距離淩蝶兒進入貧民窟已經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茈蘿焦急地在原地踱步,不時伸長脖子向小巷深處望去,聽到一絲輕微的聲響便警覺地豎起耳朵,倘若冇有柳聞辭攔在她身前,怕是早就要衝進去尋她了。
茈蘿急得眼中噙了淚光,一跺腳:“柳聞辭你快讓開,我要去找蝶姑娘!”
柳聞辭立在原地巋然不動,垂眸看她:“屏障未碎,她很安全。”
“你!”茈蘿氣結,鼓著一張小臉怒氣沖沖地看著他,見他不為所動,知他油鹽不進,便側身繞過他想自顧自地往裡走去。
柳聞辭伸出手隔著袖子抓住了她的手腕,皺了皺眉,但還是放緩了聲音:“你不能進去。”
“為何我不能進?”茈蘿轉過頭瞪著他。
柳聞辭有些頭疼地心想:這小兔子真是越長大越不讓他放心。但他還是耐心地說道:“你進去之後心裡隻會更加難受。”
“可若是見不到蝶姑娘,我纔會更加如坐鍼氈!”茈蘿有些失落地看著他,多年來深埋心底的委屈倏然間湧了上來,“柳聞辭,你向來都是這樣,你總以為送些稀罕的寶物來我便會開心,可你從來都不知我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晶瑩的淚珠一滴一滴落下,有的落在地麵上迸濺出水花,有的落在柳聞辭青筋暴起卻仍不敢用力的手上。
柳聞辭像是被灼燒一般猛地鬆開了手,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輕聲說道:“抱歉。”
茈蘿深吸一口氣,擦去自己的眼淚:“你總是在跟我道歉,可你卻根本就不知你為何要道歉。”
她甩了甩自己的衣袖,轉過身不再看他:“你不用跟過來了,我自己去。”
“不行。”柳聞辭條件反射般地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腕。
“嘶——”茈蘿吃痛地輕嘶一聲,緊緊地蹙起了眉頭。
柳聞辭心裡一急,慌忙地掀開她的袖子,隻見一道明晃晃的紅印出現在了那纖細白嫩的手腕上。
他心疼地皺著眉,懊悔自己儘管已經收了力但還是不慎弄傷了她。她被他捧在手心數百年,卻也是因他再次負傷。
柳聞辭極為輕柔地將手覆在了上麵,緩緩輸入妖力將那紅印抹去。
“疼嗎?”他抬頭問她。
茈蘿愣在了原地,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好半晌之後纔回過神來搖了搖頭:“不疼。”
柳聞辭抬起手想要拂去她臉頰上搖搖欲墜的淚珠,但到最後還是垂下了手臂,說道:“那便好。”
“再等片刻,若蝶姑娘還不出來,我就帶你進去尋她,可好?”柳聞辭輕聲問道。
茈蘿低下頭,沉沉地回道:“好。”
見她還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柳聞辭歎了口氣,沉思片刻後說道:“你可知為何貧民窟在妖都占地麵積如此之大,且臨近萬妖街這一繁華之地,地理位置如此優越,但卻無妖來尋他們的麻煩,也無妖來爭奪他們的地盤?”
茈蘿好奇地睜大了眼,搖了搖頭,期待地看著他,想聽他繼續說下去。
柳聞辭有些好笑地看著瞬間變臉的小兔子,這件事妖界掌權者妖儘皆知,但除他們之外卻無妖知曉。若是能讓她開心,那說出來也無妨。
“妖界創界之初便以九尾狐為尊,後以實力分八大家族。”柳聞辭一邊說一邊帶著茈蘿走到牆角,微微施力,一根藤蔓便勢如破竹般地破土而出,然後彎下腰形成凳子的模樣。待他們坐定之後,柳聞辭又隨手用妖力凝聚出了一顆白菜遞到她手中。
“哢擦哢擦——”清脆的啃食菜葉聲響起,茈蘿捧著手中的白菜,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柳聞辭,無聲地催促他繼續。
柳聞辭被她那殷切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輕咳一聲接著說道:“妖界創界初期,秩序雜亂無章,各妖族間衝突不斷、妖族內部內亂不休,眾妖草木皆兵、風聲鶴唳,他們已是自身難保,為了活下去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妖界大有一創界便要亡界的趨勢,但好在妖界有位明君,還有許多追隨於他、與他誌同道合的忠臣。”
顏無瑜坐在書房中看著羽族呈上來的奏摺,皺了皺眉:“羅迦?”
“是。”羽妖怯怯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這鵬妖作惡多端,已毀羽族大半領地,小妖們苦不堪言,懇請陛下出手相助。”
“鳳棲瑞去哪了?”顏無瑜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羽妖渾身一抖,險些將頭埋進地底:“族長前些日子與鵬妖大戰一場受了些傷,正在閉關。按理說族長也重傷了他,他應當修養一段時日纔是,誰知……”
一道輕笑從頭頂傳來,羽妖瑟瑟發抖地抬頭望去,隻見一道綠色的身影映入眼簾。
柳成源笑著對他說:“不必如此拘謹,站起來說話吧。”
“這……”羽妖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不苟言笑的顏無瑜。
“叫你站你就站,磨磨唧唧的做什麼呢?看著就煩。”一道不悅的聲音從他身側響起,羽妖渾身一震,忙不迭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低著頭,隻能見到一雙繡著雲紋的靴子從他身邊走過。
雲見懷輕嘖一聲,不屑地轉身走向顏無瑜,一邊走還一邊嘲諷:“莫非你們羽妖皆是如你一般膽小之輩?”
“叁弟,你要將他嚇壞了。”柳成源笑著說道。
“他就算嚇死了都與我無關,也就二哥你脾氣好願意與他交談。”雲見懷走到顏無瑜身邊,一屁股坐在了次座上,雙手抱胸翹起了二郎腿,“趕緊的,有話就直說,早說早完事,事情辦完了我還要去找喵喵。”
“若是讓苗緲見到了你這副模樣,怕是再過幾百萬年你也追不上她。”顏無瑜掃了他一眼,冷冷地說道。
“彆啊大哥!”雲見懷立刻將腿放下正襟危坐,“我最近一直心慌意亂的,不管我做什麼喵喵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樣,我究竟要如何才能博喵喵一笑呢?”
顏無瑜冇有回答他,而是對著那個羽妖說道:“本王知道了,退下吧。”
“是,是!臣告退。”羽妖如釋重負一般奪門而出,自己聽的已經夠多了,再多聽幾句怕是要直接被那叁位滅口了。不對,他根本什麼都冇聽見,他已經將那些話全都忘了。
政務壓身,顏無瑜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隨後嘴角勾起一抹諷笑:“想不到常年流連花叢的雲族長也會為愛收心。”
雲見懷仰頭哀嚎一聲:“大哥你就知道嘲諷我。”
“你就算心情再不悅也不該將氣撒到他們身上,他們也都是為了生存。”柳成源輕笑著走到他們身邊坐下,“試想你身為苗姑娘,從小養尊處優受萬般疼愛,結果一朝出門被喝得伶仃大醉、身邊跟著一群鶯鶯燕燕的地痞流氓調戲,事後還被他纏上。”
他頓了頓,笑容中有一絲揶揄:“若是換了我,不把你打廢都已經是仁至義儘。”
“可我雲見懷並非什麼地痞流氓,”雲見懷痛苦地抱著頭,他那一頭金色的小捲毛也被他揉得一團亂,“二哥你也跟大哥一樣隻知道看戲。”
柳成源笑著搖了搖頭:“苗姑娘性情清冷,切莫操之過急,若她實在不願你還不如就此收手,莫要再去打擾人家。”
他微微抬起眼,像是在警示一般:“若是被大哥和我知曉你有什麼非分之舉,不必貓族出手,我們自會清理門戶。”
“我自然不會!喵喵若是不願,我就算再傾慕也不會繼續糾纏她,”雲見懷鬱悶地看著他,“你這詭計多端的老柳樹是怎麼追到二嫂的。”
柳成源笑著看他,待他滿心期待快要溢位之時才薄唇微動,說道:“你猜。”
雲見懷一時語塞,頭上那雙無形的耳朵似乎都垂了下來,他怒向顏無瑜控訴:“大哥你看他!”
顏無瑜挑了挑眉:“若是你是一棵柳樹,你的腳下正好有一片水潭,那片水潭正好救了一條擱淺的錦鯉,並且你願意消耗大半妖力去救她助她修煉成人形,你也可以。”
雲見懷氣餒地低下頭:“那也得喵喵給我機會才行。”
他憤憤地看著柳成源:“二嫂怎麼就冇看清你的真麵目,上了你的賊船。”
柳成源輕笑一聲,想起錦如菱時眸中滿是眷戀與思慕:“也許如菱就喜歡我這樣的呢?”
“你!”雲見懷氣不過,轉頭看向顏無瑜,“還是大哥好,心無所愛,無拘無束,瀟灑自由。”
“嗬。”顏無瑜冷笑一聲,看了看桌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然後隨手將羽族呈上來的奏摺扔到了他的身上,“這就是你口中所說的‘無拘無束、瀟灑自由’?回去收拾收拾東西,明日啟程去羽族。”
雲見懷抱著奏摺一時冇反應過來,呆愣地坐在原地。
顏無瑜說完便轉身往外走去,好半晌,身後才傳來一陣響徹天際的哀嚎:“喵喵——”。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腳步未曾有過遲疑。
就算雲見懷千不情萬不願,第二日他們還是準時站在了羽族的領地上。
顏無瑜遣散了前來迎接的羽妖,帶著柳成源和雲見懷走到了慘遭羅迦毀壞的居落前。
他們帶來的將士們已被吩咐下去協助羽族安置傷員和維護秩序,羅迦同羽族族長都有一戰之力,並非他們所能麵對。
雲見懷嗅了嗅空氣中的妖力波動,嘖嘖稱讚:“不錯不錯,實力還挺強。”
“能與鳳棲瑞打得難分勝負,定然不是等閒之輩,隻可惜……”柳成源看向站在身前的紅白身影,在心中繼續說了下去:遇到了這尊閻羅。
被毀去的居落已是滿目瘡痍,顏無瑜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斷壁殘垣與斷臂殘骸,便抬步往裡走去。
柳成源和雲見懷緊隨其後,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的動靜。
四週一片萬籟俱寂,地麵如被烈火焚燒一般寸草不生。過了一會,顏無瑜突然抬起頭看向烏雲密佈、電閃雷鳴的天空,開口說道:“來了。”
“轟隆——”一陣轟雷掣電,一道劃破天際的閃電驟然將天空斬為兩半,緊接著震耳欲聾的雷鳴不斷地從四麵八方傳來,似是在驅逐這些不速之客。
狂風歇斯底裡地吹起,以雷霆萬鈞之勢奔騰著怒哄著向他們襲來,像是裹挾著數以萬計的利刃,隻要他們一不留神便會被碎屍萬段。
顏無瑜麵無表情地站在原地,他的白髮被風吹起,衣袂翩飛,遠遠看去就像是一隻立於天地間,以一己之力抵抗著滿天雷霆與狂風的九尾狐。
他隻伸出一隻手,便輕鬆地抵禦住了這毀去了大半個羽族的電閃雷鳴和飛沙走石。
雲見懷仰天長嘯,左右腿彎曲前後站立,將雙手交叉護在胸前,一陣金光亮起,直接將狂風震了回去。一聲劇烈的爆破聲響起,炸了一個數十丈深的深坑。
柳成源見狀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的手輕輕一抬,一堵由粗壯藤蔓組成的城牆便立了起來,他站在城牆後,優哉遊哉地扇了扇扇子。
見他如此氣定神閒,雲見懷氣得牙癢癢,正想出口怒斥他幾句,卻被空中傳來的另一道極為囂張的聲音阻截了話語。
“你們還不錯,勉強有資格與本尊一戰,還不速速跪下來,感激涕零地接受本尊的恩賜。”
“噗。”茈蘿忍不住笑出了聲,眯起眼睛舔了舔已經空無一物的手心,問道,“接下來呢?”
“你們在聊些什麼?如此開心。”一道含笑的聲音從小巷深處傳來。
茈蘿驚喜地站起身,快步向來者跑去:“蝶姑娘,您回來了!”
“久等了。”淩蝶兒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頂,然後側身讓出了身後的妖,“裡麵的道路錯綜複雜,險些讓我失去方向。好在最終遇到了路族長,不辭辛勞地將我送了出來。”
她不能讓路閒溪知道她進去究竟是為了做些什麼,隻能裝作無意地說她是迷了路,至於他究竟信不信,那便由他去。
柳聞辭早在感知到路閒溪的那一刻起便警惕了起來,又回到了那不苟言笑的模樣,他朝路閒溪微微點頭示意:“路族長。”
路閒溪也微笑著朝他點了點頭:“柳統領。”
“既然蝶姑娘已與茈蘿姑娘和柳統領重逢,那臣便告退了。”路閒溪微微俯下身,恭順地說道。
“多謝路族長,請慢走。”淩蝶兒笑著目送他離開,待再也看不見他的蹤影,纔回過身看向他們。
茈蘿蹦蹦跳跳地跑過去環住了她的手臂,興高采烈地說道:“柳聞辭正在給我講妖界過去的故事,正講到精彩處您就來了!”
“柳兄見多識廣,博學多聞。”淩蝶兒戲謔地看向柳聞辭。柳聞辭不自在地彆開了臉,輕咳一聲。
茈蘿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她神采飛揚,聲音中也帶了一絲嬌嗔:“繼續繼續,結果怎麼樣了?”
柳聞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神采奕奕的臉龐,回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