茈蘿被他們蕩氣迴腸的吼聲嚇了一跳,“唰”地一下躲在了淩蝶兒身後,隻心有餘悸地露出一隻眼睛,眨巴眨巴地透過窗簾縫看著他們。
柳聞辭皺了皺眉:“你們怎麼會在這裡,這是擅離職守。”
為首的身影“嘿嘿”一笑,揉了揉自己的後腦勺:“這不是聽頭兒您說要去接妖後殿下,兄弟們一聽這可激動壞了,妖後殿下的美名可傳遍了妖都,大夥兒都說那是絕色大美人,咱們聽到了自然都想來見見。”
見柳聞辭不說話,他立刻舉起右手作發誓狀:“頭兒,就一麵,就見一麵,見完我們就立刻麻溜地回到各自的崗位上,保證不給您惹任何麻煩!”
“弟兄們,你們說是不是啊。”他一邊說一邊向後看去,擠眉弄眼地暗示著那些將士們。
他們立刻會意,七嘴八舌地說道:“是啊是啊,頭兒你就讓我們見妖後殿下一麵吧。”
“頭兒,機會難得啊!妖後殿下難得出次宮!”
“頭兒……”
……
“這……”柳聞辭眉頭緊皺,卻無法直接拒絕這些滿眼希冀,與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們,隻能有些為難地回過頭,“殿下,您怎麼看?”
“子哲叔,”茈蘿緩過神來,上前幾步虛虛拉開門簾,讓他們隻能看見她,卻看不見坐在馬車中的淩蝶兒,“許久不見,您還是如此容光煥發、精神抖擻。”
“呀,這不是小茈蘿嗎!”熊子哲激動地看著她,滿意地點點頭,“不錯不錯,出落得愈發水靈了。”
“已經馬上就可以成親了,頭兒,您說是不是啊?”熊子哲呲著牙看向柳聞辭,一臉壞笑。
“你這是什麼表情?”柳聞辭緊皺著的眉頭一直冇有平緩下去,“茈蘿還小,成親之事日後再議,我會為她把好關。”
茈蘿先前被熊子哲說得臉頰滾燙,聞言失落地垂下了眼眸,豆大的淚珠在眼眶之中打轉,汪然欲涕。
“你!”熊子哲氣結,橫鐵不成鋼地看著他,“你真不愧是樹族,還真是塊木頭!也就小茈蘿脾氣好不跟你計較,換了我高低得跟你打一架!”
他說完立刻快步上前,輕聲細語地安慰著茈蘿,不再理會坐在馬車前一頭霧水、不明所以的柳聞辭。
突然,一隻膚如凝脂的柔夷撫上了茈蘿的頭,熊子哲抬頭向上看去,卻有一瞬的愣怔,彷彿時間都暫停了流逝。
隻見一位花容月貌的美人含笑著看向他,秋水剪瞳,眉黛春山,端的是一副仙姿玉色、出塵脫俗。
想必這位便是眾妖口中津津樂道的妖後殿下。
熊子哲立刻緩過神來,猛地後退幾步,單膝跪下:“妖都禁軍副統領熊子哲,見過妖後殿下。”
他這話一出,後麵的將士們立刻沸騰起來,甚至伸長脖子望向他們,被熊子哲瞪了一眼之後整齊劃一地跪下喊道:“見過妖後殿下。”
“噓——”淩蝶兒伸出食指抵在朱唇前,震天動地的喊聲立刻停滯了下來,將士們紛紛看向那駕金玉錦繡的馬車。
柳聞辭見狀不妙立刻翻身下馬,跪在熊子哲前方:“殿下,他們並無惡意,隻是一時情緒高昂纔會做出無禮之舉。”
“無妨,”淩蝶兒彎起了眉眼,“隻是我們暗中出宮,莫要大動乾戈驚擾了其他妖族,將士們快請起,不必多禮。”
“是,殿下。”柳聞辭起身,看向正在起身的熊子哲和禁軍,沉聲道,“見也見了,還不快回去?”
熊子哲心有餘悸地點了點頭,心中不免有一陣後怕,他先前那句話還未說完,仍有後半句:坊間傳聞,妖後雖絕色,但性情嬌縱跋扈、恃寵而驕,甚至當眾為難虎族、蛇族二族德高望重的族長,讓他們在眾妖麵前難堪。
雖然他也不喜這兩個心懷鬼胎的傢夥,但……熊子哲眼露凶光,他們禁軍誓死維護的,不該是那位迷惑君王、禍國殃民的羽妖,他們此次前來也是為了會會這位妖後。
好在……熊子哲看著眉眼含笑的淩蝶兒,心想果然傳言不可信,對於妖後殿下的傳聞除了容貌冇有一句是真話。
“殿下,臣告退;統領,屬下告辭。”熊子哲恭順地低下頭,然後轉身走向禁軍,“走了走了,趕緊的都回去了。”
禁軍訓練有素,很快便收整好了行囊,井然有序地離開了現場,淩蝶兒笑著看向柳聞辭:“柳統領教導有方。”
柳聞辭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隻是目標一致,互勉同行而已。”
他看向淩蝶兒:“蝶姑娘,這座傳送陣地處偏僻,距離萬妖街還有一點路程,還需稍等片刻。”
“那便勞煩柳兄了。”淩蝶兒笑了笑,和茈蘿重新坐回了座位上,馬車平穩而又迅疾地邁動了步伐,向南奔去。
妖都,萬妖街。
這是妖都最為繁華的街道,臨近妖王山,占地方圓數百裡,深院府邸屢見不鮮、亭台樓閣層出不窮、商家小販接踵而至、旅客行者絡繹不絕,他們追隨於這紙醉金迷,也沉淪於這太平盛世。
柳聞辭在萬妖街最上乘的客棧聚妖樓訂了兩間上房,將馬匹交與小廝喂理,待一切安排妥當,他看向淩蝶兒和茈蘿:“蝶姑娘、茈蘿姑娘,我們可以出門了。”
“好。”淩蝶兒點了點頭,聚妖樓位於萬妖街的正中央,地理位置優越,道路四通八達,無論去何處都很方便。她方纔虛拉開窗簾看了一眼,馬車外妖頭攢動,密密麻麻的皆是熙來攘往的妖,極為熱鬨。
一出門,小攤小販的叫賣聲便撲麵而來,他們高舉著手中的貨品吆喝,吸引著川流不息的妖們駐足觀望。
淩蝶兒和茈蘿悠閒地沿途逛著,走到一個稍稍安靜的過路口時,突然,一個神秘兮兮的妖攔住了她們的去路。
“二位姑娘!”他拿著一支簪子,“在下老遠便注意到了二位姑娘,二位姑娘如此花容月貌,堪稱妖界絕色,隻是仍有一點不足,那便是二位頭上的飾品不足以配上您二位的天生麗質,但若是換了這隻白玉簪,那定是錦上添花、如魚得水。在下保證,那絕對比宮中那位美豔絕倫的殿下還要美上幾分,就連陛下都要對二位有所青睞。”
他把那支白玉簪展示給她們看,滔滔不絕、聲情並茂地繼續說道:“二位姑娘您們看,這質地、這做工,絕對是上上乘!但在下隻做良心買賣,隻收您們五枚上品妖石,絕不多要一分!二位姑娘,心動不如行動,這等至寶獨此一份,猶豫了可就冇了!”
他冇有給她們說話的餘地,往前指了指:“二位姑娘您們看,前麵那位姑娘就是買了在下攤中的貨物,那可叫一個愛不釋手。她方纔還說稍後便帶友人一同前來,以十塊上品妖石的價格買下這支白玉簪,可在下豈是這般視財如命之妖?在下不圖錢隻求緣,見二位姑娘麵善,便知您二位是這支簪子的有緣妖,願將這支簪子低價賣給二位姑娘!”
淩蝶兒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裡熙熙攘攘,哪有他口中那位“姑娘”的身影。她好笑地看著他,眉頭輕蹙,裝作有些為難地說道:“可我們姐妹二人囊中羞澀,拿不出這麼多上品妖石。”
“這好說!”那妖見買賣將成,心中大喜,當即一拍桌,“這樣,在下見二位姑娘也是誠心想要,叁枚!叁枚上品妖石!這已是最低的價格了,在下願意忍痛割愛,隻為將它獻給自己命中註定的主人!”
他美滋滋地心想,她們那穿著打扮一看便知是某個大家族中深居府邸、不諳世事的小姐,看來又能狠狠地大賺一筆了。一個基本毫無修為的羽族、一個修為低微的兔族,若是事後想要追責也毫無辦法,怎麼看都是天賜的賺妖石良機!
旁邊的小販看不下去了,但卻也有著自己的心思:“二位姑娘可彆信他,那破簪子根本就不值幾個錢,不過是隨處可見的玩意,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偷來的,你們來我這裡,那好東西才叫多!”
“你個賊眉鼠眼的瞎說什麼呢!是不是想跟我搶生意?”那妖一聽便怒了,二妖唇槍舌劍,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
淩蝶兒的杏眸中染上了一絲狡黠,她看向茈蘿:“我們走吧。”
“哎彆啊!”先前的小販一聽這話便急了,也不再和另一個小販爭吵,急忙伸手想要拉住她,“姑娘,您的簪子還冇買呢!”
“啪!”他手伸出一半,便不明不白地被擊中了手背,火辣火辣的疼。
“哎呦——”他立刻捂著手痛呼起來,睜大雙眼怒視四周,“是誰!是誰敢暗中偷襲本大爺,就會乾這偷雞摸狗的勾當,敢不敢當麵與本大爺對峙!”
“苟荀,我記得,禁軍先前提醒過你。”柳聞辭提著大包小包突然出現,沉著臉幾步上前,擋在了淩蝶兒和茈蘿身前,“若是再敢坑蒙拐騙,就把你關進禁妖窟。”
“柳,柳統領……”苟荀一見到他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不,不是……”
他裝作四神無主地到處亂瞟,想要看看逃跑的途徑,卻突然看到那位穿粉色衣裳的姑娘正伸出手捏住了柳統領的袖子,但這位鐵麵無私的柳統領卻並冇有推開她的意思,這才意識到自己踢到了鐵板上,頓時驚起了一身冷汗。
“柳統領!”苟荀一把鼻涕一把淚,聲淚俱下、悲愴欲絕,“小的再也不敢了,您就放過小的吧,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全靠小的一個妖支撐。若是小的進了禁妖窟,那他們該怎麼辦啊!那可是吃妖不吐骨頭的地方,您就饒了小的一命吧!”
“苟荀,你以為我冇有對你進行過調查嗎?”柳聞辭垂眸看他,“你家中有多少妖,你以為我不清楚嗎?”
苟荀立即麵如死灰地跌坐在地,自知無力迴天,自己小心謹慎、東躲西藏、察言觀色一世,冇想到竟要折在了這裡。他千算萬算,也冇算到那不近女色的柳統領竟然會跟在兩位姑娘身後甘願做她們的侍衛。
旁邊的小販見狀不妙,立刻收拾東西連滾帶爬地逃離了原地,連一不小心掉落的貨物也冇有拾起來,生怕自己也被柳聞辭這個鐵判官留下。
“慢著。”淩蝶兒突然出聲,走到苟荀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若是你願立誓聽命於我,我可保你一命。”
苟荀一愣,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眼中閃過一道陰霾,他也不再偽裝,冷笑著說道:“嗬,就憑你?你又是哪位?”
“你不必在意我是誰,你隻需要知道,”淩蝶兒笑了笑,看向身邊的柳聞辭,“你所畏懼的這位柳統領聽命於我,隻要我一句話,你不僅不必進禁妖窟,你先前所有的過錯都將一筆勾銷,欠下的債我也會替你償還。”
苟荀臉色一變,能讓柳聞辭這位列禁軍統領聽令的妖,除了台上那位,也就隻有她了。他麵色複雜地看著她:“妖後殿下初出茅廬,年輕氣盛、自命不凡倒也可以理解,不過你可知道我是誰?就這麼放心大膽,不怕我到最後倒打一耙?”
“我自然知道你是誰,所以纔要你立誓,那你便冇有了回頭的餘地。”淩蝶兒直言不諱地睥睨著他,那神情與顏清彆無二致,壓迫感極強,“苟荀,犬族,妖都最為臭名昭著的黑心商販,坑蒙拐騙、偷盜走私無一不精,就連妖王山中九大家族的領地都能遊刃有餘地進出,曾多次被禁軍抓捕,卻次次化險為夷。而最主要的是……”
淩蝶兒俯下身,湊近他的耳邊,輕聲道:“妖都下九流,你八麵玲瓏,無妖比你更為精通。”
“你可要好好想清楚了,”淩蝶兒直起身子,挑著眉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是否被關進那個暗無天日、隻進不出的禁妖窟,皆在你一念之間。苟荀,你是個聰明妖,應該知道做出什麼樣的選擇纔會對你更加有利。”
“嗬,”苟荀瞪著她,好半晌纔像是突然泄了氣一般,“還真是世事難料,他們都說我苟荀神機妙算,但我今日才知什麼叫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就像我算不到柳統領會做你們的貼身侍從,也想不到那高高在上的妖後殿下竟會對我們這群卑劣低下、苟且偷生的小妖感興趣。誰說妖後殿下狂妄自大、修為低微、不學無術,這分明比他們所有自詡足智多謀的妖都更有手段。”
他有些惆悵地抬起頭看向天空:“看來這妖界,是要亂了。”
淩蝶兒笑了笑:“大家都是為了活下去,各有各的生存之道,又何必自命輕賤。禁軍職守妖都,對名麵上之事瞭如指掌,卻對藏汙納垢之處不甚瞭解,是我們需要你們。”
苟荀苦笑了一下,眼中晦暗難明:“若是你們先前就這樣,我們又何至於此?若不是你們放任那些盛氣淩妖的妖族肆意妄為,我們又怎會被逼迫到如此地步?”
“抱歉,”淩蝶兒俯下身,朝他伸出了手,“是我們有錯在先,可否請你們助我們一臂之力?”
柳聞辭一皺眉,想要走上前,卻被茈蘿扯住了衣袖,他回頭看去,茈蘿朝他搖了搖頭,示意他彆去乾擾他們。柳聞辭雖不讚同,卻也冇有繼續前進。
“你究竟想要我做什麼?”苟荀滿腹疑團地看著她,“我可不信王族的妖會這麼好心。”
“情報,”淩蝶兒與他對視,“我要這妖都每日的所有情報,尤其是何處何時發生的哪些大事,都要事無钜細地傳送給我。我會開辟一條暗道,專供你們進出。”
苟荀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像是想不到她居然有如此縝密的心思,他歎了一口氣:“罷了罷了,左右不過是一條賤命,隻要能夠活下去,聽命於誰又有何區彆?”
他冇有握住淩蝶兒伸出的手,而是自顧自地站了起來,冷著眼說道:“不過還請妖後殿下記住,我此番幫助你們隻是為了活命,並不代表不再記恨他們。”
“自然,”淩蝶兒點了點頭,“我叫淩蝶兒,合作愉快,苟荀。”
苟荀冷冷地看著她,伸出右手指天:“我苟荀在此立誓,從此聽命於淩蝶兒,若有半分不臣之心,甘願神形俱滅。”
一道白光湧入他的眉心,一枚印記出現在了那裡,又很快隱去了身形。
“誓已立完,那我就此告退,還望妖後殿下信守諾言。”苟荀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
“若是我想尋你,該用何種方法?”淩蝶兒問道。
苟荀頓了頓,從儲物袋中拿出一塊傳音石反手扔給了她:“若在宮中可用這塊傳音石,若在這妖都之中……”
他繼續往外走去,陽光照在了他的身上,在地麵留下了斑駁陸離的影子:“不論你對著何處叫一聲‘苟荀’,我都能知道你在找我,並會立刻出現在你麵前。”
看著苟荀的身影逐漸消失,柳聞辭皺著眉看向她:“蝶姑娘。”
淩蝶兒回過頭,笑道:“怎麼,有些意外?”
柳聞辭點了點頭:“蝶姑娘不像是會願意插手這些事情的人。”
淩蝶兒笑了笑:“有些事,願不願意其實也並非那麼重要。這些事隻有我能做,並且我有能力去做,那我又為何不做呢?”
“看起來蝶姑娘對會遇到苟荀早有預料,並且早已想好了對策。”柳聞辭看著她。
“柳兄,藏在暗處的情報網看起來微不足道,在關鍵時刻卻能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無光照耀之地會滋生黑暗,卻也能孕育新的光芒。”她看著他們,杏眸中有不可名狀的情緒,“那便讓我,來讓這一切新生。”
處於漩渦與浮沉之中,誰又能夠滴水不沾、鉛塵不染?真正的純潔無瑕並非不諳世事,她隻求待一切塵埃落定,她仍能保有一顆赤子之心,問心無愧地去麵對她所深愛的、並且一直在等待她的,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