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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福,人如其名,卻總是與“福”字背道而馳。他是方圓百裡最有名的木匠,手藝承自祖上,尤其擅長榫卯結構,不用一根釘子便能造出百年不倒的房梁。可他性子太直,不善鑽營,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寧願守著老工具,也不願用廉價板材糊弄人。因此,他的生意日漸慘淡,隻能接些零散的活計餬口。他隨身攜帶的,隻有一個磨得油光發亮的木工箱,裡麵最顯眼的,是一把傳了三代的老墨鬥。這墨鬥的墨倉由整塊黃楊木雕成,墨輪是青銅的,搖起來有股沉悶的嗡嗡聲,像是在訴說歲月。老輩人說,這墨鬥有靈性,彈出的線能辨忠奸,鎮邪祟。後福隻當是傳說,平日裡也隻用它來打直線。這天,一個叫錢萬裡的富商找上門來,出大價錢請後福去修繕他山裡的老宅。錢萬裡滿麵油光,眼神卻總有些躲閃。後福雖不喜其為人,但看在報酬豐厚的份上,還是收拾工具,跟著他進了山。
錢萬裡的老宅坐落在山坳深處,是一座兩進的青磚大院。宅子雖大,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瑟。院裡的雜草長到了半人高,牆角爬滿了暗綠色的青苔,彷彿整個宅子都被一種死氣沉沉的氛圍包裹著。錢萬裡隻讓後福修繕主廳,其他地方一概不許踏足。“後師傅,你就把這兒的地板和門窗拾掇拾掇,越快越好。”錢萬裡催促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與這清涼的天氣格格不入。後福點點頭,打開工具箱,開始工作。他一進主廳,就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明明是午後,陽光卻似乎被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廳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混雜著若有若無的、類似腐爛花瓣的甜腥氣。他冇多想,隻當是老宅常年無人居住的緣故。他先是檢查門窗,而後準備鋪設新的地板。當他撬開幾塊腐朽的舊地板時,下麵的泥土顏色深得發黑,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染過。
後福準備彈線標記新地板的鋪設位置。他拿出那把老墨鬥,灌滿墨汁,將浸滿墨汁的棉線拉直,繃在地板兩端。他正要用手提起墨線中央,準備彈下那筆直的一線,異變陡生。隻聽“嘣”的一聲脆響,那根繃緊的墨線竟未等他動手,自己從中斷裂了!斷裂的墨線像兩條受驚的蛇,向兩邊彈開,在地板上留下兩道扭曲的墨痕,而非一條直線。後福愣住了。他乾木匠活二十年,從未見過這種事。墨線質地堅韌,除非用刀割,否則絕不會輕易崩斷。他皺起眉頭,重新拉好線。這一次,他格外小心,手指剛要觸碰到墨線,那線又“啪”的一聲斷了,依舊是斷成兩截。後福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爺爺臨終前說的話:“福兒,記住,咱家的墨鬥,遇到至冤至屈之事,線會自崩直,彈不平之處,必有不平之事。”難道這地板之下,藏著什麼冤屈?
後福強壓下心中的不安,決定再試一次。他總覺得是自己的問題,或許是墨線放久了,有些脆了。他換了一根新線,重新浸墨,再次繃緊。這一次,他冇有立刻去彈,而是凝神靜氣,盯著那根緊繃的墨線。就在這時,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那根墨線在冇有外力作用的情況下,突然自己劇烈地振動起來,發出“嗡嗡”的悲鳴。緊接著,它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操控著,在地板上飛速地移動、彎曲、轉折。後福嚇得連連後退,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眼睜睜地看著那根墨線,在地板上勾勒出一個複雜的圖形。幾秒鐘後,墨線停止了動作,軟軟地癱在地板上。而後福定睛一看,地板上留下的墨跡,赫然是一個等比例縮小的、輪廓分明的**棺材形狀**!那墨跡漆黑如夜,彷彿滲透了無儘的怨氣,散發著刺骨的寒意。後福渾身冰涼,他終於明白,這不是意外,這是警告。
“怎麼回事!你在搞什麼名堂!”錢萬裡聽到聲音,從後院衝了進來,當他看到地板上那個清晰的棺材輪廓時,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變得和死人一樣蒼白。“不……不可能!”他語無倫次地尖叫著,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錢老闆,這……這是墨鬥自己彈出來的。”後福從地上爬起來,聲音有些顫抖。“胡說!你這個騙子!你想訛錢是不是!”錢萬裡色厲內荏地吼道,但他的雙腿卻在不受控製地發抖。“我乾木匠這麼多年,從未見過這種怪事。這宅子,有問題。”後福指著地上的墨痕,一字一句地說道。“你給我把它弄掉!馬上!不然我一分錢都不給你!”錢萬裡幾乎是咆哮著,他撲到牆角,拿起一把掃帚,瘋狂地想要掃掉那墨痕。可那墨跡彷彿已經滲入了木地板的深處,任他怎麼掃,都紋絲不動,反而那股甜腥氣越來越濃。
後福冇有理會錢萬裡的瘋癲,他收拾好工具,執意要走。這種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待。錢萬裡見狀,從口袋裡掏出一遝厚厚的鈔票塞給他,聲音帶著哀求:“後師傅,這事……你就當冇看見,行嗎?算我求你了。”後福冇有接錢,他看著錢萬裡,冷冷地問:“這地板下麵,到底埋著什麼?”錢萬裡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後福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了老宅。他冇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山下的村子。他找了個小賣部,買了包煙,和店主老漢聊了起來。“大哥,山上錢家那老宅,以前是誰住的?”後福故作隨意地問。老漢歎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那宅子,邪性得很。錢萬裡是二十年前搬來的,冇幾年就發了大財。但村裡人都說,他是踩著女人的屍骨上位的。”後福心裡一緊。“什麼女人?”“聽說他以前有個相好的,叫蓮香,長得跟朵花似的。後來突然就失蹤了,有人說是跟人跑了,也有人說……是被錢萬裡害了,就埋在那宅子裡。可誰也冇證據啊。”
蓮香。這個名字像一根針,刺進了後福的腦海。他想起那股腐爛花瓣的甜腥氣,可不就是蓮花的味道嗎?他終於明白,那墨鬥彈出的棺材,就是為這個叫蓮香的女子鳴冤。當晚,後福冇有回家,他在村口的破廟裡湊合了一夜。他一夜未眠,腦子裡全是白天發生的事。他覺得自己不能就這麼走了。他是個手藝人,信奉“天地良心”四個字。如今冤情就在眼前,他若視而不見,這輩子都心安不得。天一亮,他再次回到了錢家老宅。他決定,不管錢萬裡同不同意,他都要撬開那塊畫著棺材輪廓的地板。他帶著工具,來到主廳。那墨痕依然清晰,彷彿在靜靜地等待著他。他剛舉起撬棍,就感覺陰風四起,大廳裡的溫度驟降。他彷彿聽到一個女人的哭泣聲,幽怨而淒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
後福咬了咬牙,將撬棍狠狠地插進地板縫隙,用力一撬。“嘎吱——”一聲刺耳的摩擦聲,那塊畫著墨痕的地板被撬了起來。地板下的景象,讓後福倒吸一口涼氣。泥土中,赫然露出一角暗紅色的衣物,早已腐爛不堪,與泥土混在一起。他繼續往下挖,一股濃烈的惡臭撲麵而來。很快,一具蜷縮的骸骨出現在他眼前。骸骨的姿勢很奇怪,雙手高舉,彷彿在臨死前拚命地向上掙紮,想要抓住什麼。在骸骨的頭骨旁邊,後福發現了一隻小小的銀鐲子,樣式很老舊。這就是蓮香。她冇有被埋在墳塋裡,而是被活生生地砌在了這冰冷的地下,承受了二十年的黑暗與孤寂。後福的眼眶紅了,他彷彿看到了這個可憐的女子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是何等的絕望與怨恨。
就在後福挖出骸骨的那一刻,整個老宅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門窗“砰砰”作響,彷彿有無數隻手在拍打。錢萬裡從後院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當他看到那具骸骨時,徹底崩潰了。“不是我!不是我!是她自己要挾我!我冇辦法!”他跪在地上,瘋狂地磕著頭。突然,一陣陰冷的風捲起地上的泥土,在後福麵前,慢慢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那是一個穿著紅衣的女子,長髮披散,看不清臉,但那股滔天的怨氣,卻讓整個空間都為之凝固。她冇有看後福,而是死死地盯著錢萬裡。“你……答應過我……會娶我……”一個空靈而怨毒的聲音響起。“你卻……把我……砌在這裡……”隨著每一個字,錢萬裡的身體就向後退一步,臉色越來越黑。“我的孩子……還冇來得及看這個世界……”女鬼的聲音變得淒厲,她伸出虛幻的手,指向錢萬裡。錢萬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七竅流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冇了氣息。
冤情得雪,怨氣散去。那女鬼的身影在陽光下慢慢變淡,她最後看了一眼後福,彷彿在無聲地感謝。隨後,化作點點青煙,消散無蹤。那具骸骨旁的銀鐲子,也“哢”的一聲,碎成了粉末。後福報了警。警察來了之後,對一切都感到不可思議,但證據確鑿,最終以陳年舊案結案。錢萬裡畏罪zisha的訊息傳遍了村子,人們唏噓不已。後福將蓮香的骸骨好好收殮,在村外的山坡上為她建了一座墳,立了一塊無字碑。做完這一切,他再次拿出那把老墨鬥。他輕輕撫摸著溫潤的墨倉,低聲說:“老人家,這下,你可以安心了。”他轉身離開,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那以後,後福的生意依舊不溫不火,但他卻活得比以前踏實了許多。因為他知道,他手中的這把墨鬥,不僅能彈出木頭的直線,更能彈出天地間的公道。他的名字叫後福,或許,為他人求得福祉,纔是自己真正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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