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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德虎掀開樟木戲箱時,一股陳年血腥味撲麵而來。箱底整齊疊放著一套墨綠緞麵武生戲服,胸前繡著團龍紋,肩部縫著四麵三角形靠旗。
這是......高德虎剛拎起戲服,四麵靠旗突然地自行展開,彷彿被無形的風吹動。他手一抖,戲服落回箱中,靠旗又詭異地收攏起來。
班主,那套不能動!老琴師趙三絃慌慌張張跑來,那是裴老闆的戲服,二十年來冇人敢碰。
高德虎皺眉看著戲服胸前那片褐色的汙漬。月光從倉庫天窗斜射進來,照在那片汙漬上,竟泛出詭異的暗紅色,像新鮮的血跡在緩緩擴散。
裴雲樓?就是戲單上那個頭牌武生?
趙三絃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裴老闆死在這套戲服裡。那晚演《長阪坡》,他的靠旗突然全部展開,槍頭挑落盔頭後......老琴師突然噤聲,因為戲箱裡傳來一聲——那頂綴著紅纓的武生盔,自己翻了個麵。
戲班賬本上的赤字刺痛了高德虎的眼睛。他合上賬本,發現墨跡未乾的永勝戲班四個字在月光下微微發亮。窗外傳來的鑼鼓聲,可戲班明明已經半個月冇演出了。
循聲來到後台,高德虎渾身血液瞬間凝固——那套墨綠戲服懸在半空,彷彿有個隱形人穿著它,正在對鏡舞槍。四麵靠旗獵獵作響,紅纓槍劃破空氣發出尖嘯。
裴老闆?高德虎下意識喊道。
戲服猛然轉向他。冇有頭顱的領口處,一股寒氣撲麵而來。槍尖突然挑起桌上的盔頭,在空中劃出弧線。當盔頭落地時,高德虎分明看到裡麵裹著個骷髏——可眨眼間又變成了普通戲盔。
次日清晨,他在戲台地板上發現七枚銅錢,擺成北鬥七星形狀。最末一枚深深嵌進木頭裡,周圍有五個指甲狀的凹痕。
圖書館的黴味讓高德虎連打三個噴嚏。1999年的《梨園週刊》上,裴雲樓的劇照占了大半個版麵,標題是《武生新秀驚豔長安》。翻到下一篇報道,標題卻變成《名武生演出事故身亡》。
據目擊者稱,裴雲樓表演《長阪坡》時,靠旗無故展開,槍頭挑落盔頭後,演員突然倒地身亡。法醫鑒定為心臟驟停......
報紙突然被一隻枯手按住。抬頭看見個戴圓框眼鏡的老者:小夥子也對裴雲樓感興趣?老者自稱是當年劇場管理員,那天我親眼看見,裴老闆的盔頭飛出去後,露出的根本不是人臉......
老者突然瞪大眼睛——高德虎背後的玻璃窗上,正緩緩浮現七個血指印,組成北鬥七星形狀。最末一個指印特彆深,指甲部分還掛著絲縷皮肉。
暴雨夜,高德虎在倉庫發現本殘破的日記。裴雲樓清秀的字跡記錄著:馬三爺又逼我接黑堂會,拒之,恐遭報複......最後幾頁被血浸透,隻能辨認出等零星字眼。
班主!出事了!趙三絃跌跌撞撞跑來。道具間裡,七個武行橫七豎八倒在地上,每人胸口都有個凹陷的拳印。最年輕的那個手裡攥著張照片——二十年前的戲班合影,馬三爺摟著裴雲樓肩膀,而照片上裴雲樓的臉正慢慢變成骷髏。
突然停電了。黑暗中,墨綠戲服從他們麵前飄過,靠旗上沾著新鮮的血。高德虎追出去,看見戲服立在月光下的空舞台上,紅纓槍尖正滴著血。槍頭一挑,他白天放在供桌上的蘋果被切成兩半——就像被利刃劈開的人頭。
警局的檔案室裡,高德虎找到了裴雲樓的屍檢報告。照片上的屍體胸口凹陷,但法醫標註無外傷痕跡。附頁名單上七個打紅叉的名字引起他的注意——正是昨晚受傷的七個武行。
這些人都是當年混戲園子的打手。退休老警察抽著煙說,裴雲樓死後一個月內,他們陸續暴斃,死因全是心臟驟停。老人突然壓低聲音:有個秘密——裴雲樓死時,手裡攥著七枚釘進掌心的銅錢。
回戲班的路上,高德虎被個算命瞎子攔住:閣下印堂發黑,恐被怨靈纏身。瞎子摸到他口袋裡的銅錢,突然慘叫:七星鎖魂!快扔掉!但銅錢已牢牢粘在他掌心,排列成北鬥形狀。
戲班來了不速之客。班主馬三爺腆著肚子,說要驗收新班主成果。高德虎注意到,馬三爺的右手少了三根手指,斷口處呈鋸齒狀。
當晚演出《長阪坡》,替補武生剛穿上戲服就昏倒了。高德虎咬牙自己披掛上陣。墨綠戲服上身瞬間,他彷彿掉進冰窟,耳邊響起無數慘叫。鑼鼓點響起時,他的身體突然不受控製——那不是他在舞槍,是戲服在帶動他!
馬三爺坐在第一排,臉色越來越難看。當高德虎(或者說戲服)一個鷂子翻身,槍尖直指馬三爺時,全場驚呼——那槍頭上突然多了個滴血的人頭骷髏。眨眼間又消失不見,但馬三爺的西裝前襟已濕了一片。
高德虎在舊戲單背麵發現了裴雲樓的絕筆:馬三勾結黑虎幫逼我假唱,拒之,斷我三指......字跡歪斜,像是忍著劇痛寫的。聯想到馬三爺殘缺的右手,高德虎恍然大悟——那根本不是馬三爺的手!
淩晨三點,他被布料撕裂聲驚醒。戲服自行撕裂內襯,露出縫在裡麵的一截斷指——已經風乾發黑,但指甲縫裡嵌著金線,正是馬三爺常年戴的金戒指所用的絲線。
院中突然傳來馬三爺的慘叫。高德虎衝出去時,隻見馬三爺跪在地上,右手剩下的兩根手指正被無形之力一根根掰斷。空氣中瀰漫著汗臭和血腥味,就像二十年前那個行刑的夜晚。
道觀的老道士盯著高德虎掌心的銅錢,拂塵差點掉地上:這是最毒的七星鎖魂術!冤魂用七枚銅錢標記仇人,每殺一人,錢就會釘入死者掌心。
怎麼破解?
除非冤魂自願超度,或者......老道士突然噤聲,因為高德虎背後的影子突然多出四麵靠旗的形狀,你已經被選為複仇使者。
回到戲班,高德虎發現戲服自行掛在了馬三爺臥室門口。門縫下滲出鮮血,形成七個血銅錢圖案。屋裡傳出馬三爺的哀嚎:裴老弟饒命!錢我都還給你......
馬三爺精神崩潰,交代了真相:當年黑虎幫要裴雲樓在堂會上假唱騙票款,裴雲樓拒絕後被活活打死。馬三爺為滅口,用裴雲樓最拿手的回馬槍招式,在戲台上製造了意外死亡。
他用最後力氣把銅錢按進我手掌......馬三爺展示右手疤痕,我剁掉三指才保住命。正說著,他突然掐住自己脖子——他映在牆上的影子,分明是個穿戲服的無頭人形。
高德虎衝進庫房,那套戲服正在燃燒,火中傳出《長阪坡》的唱腔。奇怪的是,戲服燒儘後,地上隻剩七枚發燙的銅錢,排列成勺子狀——北鬥七星指向北方,那是裴雲樓老家的方向。
忌日專場座無虛席。馬三爺被無形力量推上舞台,墨綠戲服自動套在他身上。鑼鼓點響起時,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舞槍,就像提線木偶。
看他的靠旗!觀眾驚呼。四麵靠旗無風自展,旗麵上浮現血字:血債血償。當馬三爺使出那記回馬槍時,槍尖突然轉向自己,挑飛了盔頭——露出的頭顱瞬間變成骷髏,下頜骨還在一張一合唱著戲文。
火焰從戲服袖口竄出,瞬間吞冇了骷髏。觀眾們四散奔逃,隻有高德虎看見火光中走出個完整的裴雲樓,對他拱手作揖後消散在風中。
次日清晨,戲班門口擺著整整齊齊七枚銅錢,上麵血跡已乾。高德虎把它們埋在了裴雲樓故鄉的梨樹下,樹上突然開了七朵血紅的花,排列成北鬥七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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