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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佳恩蹲在渡船邊,盯著手中斷裂的船槳。這是本週第三次了,槳柄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拗斷的。更詭異的是,木質裂縫裡嵌著幾片灰白色的東西——她用小刀挑出來一看,竟是人的指甲。
老吳!她喊住正要離開的老船工,這怎麼回事?
老吳瞥了眼她掌心的指甲,臉色驟變:江丫頭,這渡口...怕是不乾淨。他壓低聲音,二十年前杜老三淹死那晚,槳也是這樣斷的。
江佳恩皺眉。杜老三是父親生前常提起的擺渡人,據說水性極好卻莫名溺亡。她抬頭看向霧濛濛的河麵,忽然發現對岸站著個模糊人影,身形佝僂如蝦米。
那是...她剛開口,人影已消失不見。老吳順著她視線望去,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吐出一口帶著水草的痰。
明天中元節,老吳擦著嘴說,杜老三的忌日。
中元節的紙灰飄滿渡口。江佳恩在倉庫翻找備用船槳時,發現角落有個生鏽的鐵箱。箱裡是本泛黃的賬本,記錄著二十年前的渡船生意。最後幾頁被水浸過,但還能辨認出周扒皮欠十五兩銀鐵鏈三十斤等字樣。
賬本最後夾著張當票,當物欄寫著銀鎖片一枚,當票主人赫然是杜老三。
江姑娘在看什麼?村長周福貴的影子籠罩下來。江佳恩合上賬本,注意到村長右手缺了根小指。
隨便看看。她起身時,賬本裡滑出張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周扒皮害我,鐵鏈纏身。
夜裡,江佳恩被咚、咚聲驚醒。聲音來自船底,像是有人在用鐵器敲擊木板。她提燈檢視,隻見船身纏繞著厚厚的水草,草莖間閃著金屬光澤——是半截鏽蝕的鐵鏈。
河麵突然泛起漣漪,一個氣泡浮上來,地炸開,腥臭味撲麵而來。
清晨的濃霧中,渡船自行漂向河心。江佳恩追到岸邊時,船已停在河中央。更奇怪的是,船頭坐著個模糊人影,正機械地重複劃槳動作。
誰在那兒?她喊道。
人影不動了,緩緩轉頭。雖然隔著濃霧,江佳恩仍感到兩道冰冷的目光刺來。突然,船槳斷裂,人影如沙堆般坍塌,隻剩件濕漉漉的粗布衣堆在船頭。
江佳恩劃著小筏靠近,發現船板上全是水草和淤泥,彷彿剛從河底撈起。而那件濕衣,正是老式船伕裝,胸口用紅線繡著字。
回程時,她的小筏突然下沉。低頭一看,密密麻麻的水草正順著筏底往上爬,草葉間纏著幾縷黑色長髮。她拚命劃槳,聽到水下傳來的鐵鏈聲。
當晚,村裡殺豬的張屠夫失蹤了。次日清晨,他的屍體浮在渡口,脖子上纏著水草,右手腕有道深可見骨的勒痕——就像被鐵鏈長期束縛過的痕跡。
江佳恩找到杜老三的侄子杜小川。這個沉默的中年漢子帶她看了叔叔的遺物:一個裝著河泥的玻璃瓶,一枚變形的銀鎖片。
叔叔死前一個月,常說要出事。杜小川摩挲著鎖片,周扒皮想強占渡口,叔叔不肯讓。
周扒皮是...?
周福貴他爹。杜小川冷笑,現在村長家的三層樓,就是當年用渡口生意賺的錢蓋的。
江佳恩突然想起賬本上的鐵鏈三十斤。她借來杜小川的漁船,在河最深處的淤泥中打撈。漁網第三次收起時,拉上來一截鏽蝕的鐵鏈,鏈環上粘著塊碎骨。
當晚,她夢見自己沉在河底,鐵鏈纏身,胸口壓著塊大石頭。一個聲音在耳邊說:銀鎖片...當鋪...
第二天,當鋪老闆確認鎖片還在庫房:奇怪,這物件到期冇人贖,按說要歸當鋪所有,但周老爺——就是現在村長的爹——特意交代留著。
江佳恩接過鎖片,內側刻著行小字:週記鐵器鋪,癸亥年。
村口傳來哀樂——張屠夫的葬禮上,周福貴正聲淚俱下地念悼詞。江佳恩注意到他不停揉搓右手斷指處。
村長的手指怎麼冇的?她問旁邊老人。
說是年輕時打鐵被砸的。老人撇嘴,可有人看見是杜老三死那晚,在渡口傷的。
葬禮後,江佳恩去了趟縣檔案館。二十年前的縣報記載:船伕杜老三酒後溺亡,疑因賭債纏身。但驗屍記錄卻寫著:屍體雙手有捆綁痕跡,胃內無酒。
她回來時天色已晚,渡口站著個渾身濕透的老太太。
姑娘,老太太遞來一個油紙包,杜老三死前給我的,說日後交給明白人。
紙包裡是把鑰匙和地址——縣城西巷17號。老太太轉身要走,江佳恩拉住她:您認識杜老三?
他每晚給我癱瘓的兒子送魚湯,老太太淚流滿麵,這樣的人,怎麼會醉到淹死?
月光下,老太太的影子殘缺不全,像被水泡爛的紙人。
西巷17號是間廢棄的鐵匠鋪。江佳恩用鑰匙打開地窖,黴味中混雜著鐵鏽和腐臭。牆角堆著鏽蝕的鐵鏈和船具,桌上賬本記錄著周家與縣衙役的金錢往來。
最驚人的發現是一本癸亥年的私賬:周扒皮買通衙役,將杜老三綁上鐵鏈沉河,偽造成醉酒溺亡。參與的有張屠夫、李瓦匠和現任村長周福貴——當時他還是鐵匠學徒,斷指是被杜老三掙紮時咬掉的。
回村路上,江佳恩被濃霧困在河邊。霧中傳來的搖櫓聲,一艘破舊的渡船緩緩靠岸。船上無人,但船板濕漉漉的,像是剛載過乘客。
她鬼使神差地踏上船,船立刻向河心漂去。月光穿透霧氣,照出船底刻著的字:冤有頭,債有主。
船在河中央停下,水下浮起一串氣泡,接著是第二串、第三串...彷彿有無數人在河底呼吸。江佳恩的船槳突然斷裂,斷口處滲出暗紅色的液體。
李瓦匠死在自家院裡。警方說是突發心梗,但抬屍體的夥計說老人身上纏滿水草,指甲縫裡全是河泥,像是拚命抓撓過什麼。
村裡開始流傳鬨鬼的事。有人說看見杜老三的鬼魂在渡口徘徊,有人說半夜聽到鐵鏈拖地的聲音。周福貴加強了自家院牆,卻擋不住每晚出現在枕邊的水草。
江佳恩再次檢查杜老三的銀鎖片,發現邊緣有凹痕——與賬本上記載的二字吻合。她忽然明白:這鎖片是周家鐵器鋪的標記,證明那些sharen鐵鏈出自周家。
當夜暴雨傾盆,雷聲中夾雜著詭異的劃槳聲。江佳恩冒雨趕到渡口,看見驚人的一幕:渾濁的河水中,數十條鐵鏈如活物般扭動,將一艘破船拉向河底。船上有個人影在掙紮,看身形像是...
村長?!她驚呼。
人影轉頭,卻是張腫脹發白的臉——是杜老三!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然後連同破船一起沉入水中。
周福貴失蹤了。村民在渡口找到他的鞋子,旁邊泥地上有拖拽痕跡,直通河裡。奇怪的是,痕跡儘頭的水麵漂著幾片碎木——像是船槳的殘骸。
江佳恩在村長家發現密室,牆上的地圖標記著渡口改造計劃:填河建度假村,投資方正是周家在縣城的親戚。桌上檔案顯示,項目就差最後幾戶的簽字——其中就有杜老三侄子的漁屋。
她帶著證據去找杜小川,卻見他正往河裡倒酒。
叔叔愛喝酒,他盯著漩渦說,但從不誤事。那晚他是去送還周家的賄賂錢,結果...
河麵突然翻湧,浮上來半截船槳,斷口處嵌著片帶血的指甲——是周福貴的。
當夜,江佳恩夢見杜老三站在床前,渾身滴水但麵容平靜:丫頭,多謝。他攤開手掌,裡麵是那顆缺失的門牙,債清了。
村民在河下遊發現周福貴的屍體。法醫說是溺水身亡,但老船工們竊竊私語:屍體手腕腳踝都有深可見骨的勒痕,嘴裡塞滿水草,像是被強行喂下去的。
江佳恩借來抽水機,在渡口最深處打撈。經過三天努力,終於拉上來一具被鐵鏈纏繞的骸骨——杜老三。鐵鏈另一端綁著塊大石頭,石頭上刻著二字。
最令人震驚的是骸骨手中緊握的油布包,裡麵是本完整的賬本,記錄著周扒皮如何勾結縣官霸占渡口生意。末頁按著五個血手印:周扒皮、周福貴、張屠夫、李瓦匠和縣衙役王三。
江佳恩將賬本和證據交給縣裡。一週後,周家財產被查封,渡口歸還村集體。杜老三的骸骨重新安葬那天,久旱的村子突然下了場暴雨。
雨停後,村民發現多年乾涸的老井重新湧出清水。井台上,擱著半截完好無損的船槳。
新渡船下水儀式上,江佳恩特意留了個空位,擺上杜老三的銀鎖片。杜小川成了新船伕,他堅持用那截從河裡撈上來的舊船槳——說來也怪,這槳再冇斷過。
老吳悄悄告訴江佳恩:昨晚我看見杜老三坐在新船上試槳,見我來了,點點頭就散了——像霧一樣散了。
秋天,江佳恩要回城裡了。臨行前夜,她獨自來到渡口。月光下,河麵平靜如鏡,倒映著滿天星鬥。突然,水麵泛起漣漪,一圈、兩圈...彷彿有人在遠處劃船。
她微微一笑,將杜老三的賬本副本投入河中:安息吧,真相永遠不會沉冇。
河心傳來的一聲輕響,像是船槳點水。夜風拂過,帶來若有若無的哼唱聲,是首古老的船歌謠。
江佳恩轉身離去時,身後的河麵上,一串氣泡組成個模糊的笑臉,隨即消散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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