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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距覺得,自己就像這座城市裡一隻不知疲倦的工蟻。白天,他是寫字樓裡一個不起眼的職員;夜晚,他化身為網約車司機,在城市的血管裡穿梭,用方向盤丈量著生活的艱辛。今晚的雨下得格外大,豆大的雨點砸在擋風玻璃上,雨刮器瘋狂擺動,卻依然刮不淨眼前模糊的世界。晚上十一點半,正當他準備收工回家時,手機“叮”地一聲,跳出一個新訂單。起點是城西一處廢棄的立交橋下,目的地則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地址——“忘川路13號”。孔距皺了皺眉,這地名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但考慮到這單的遠途溢價足夠支付他下個月的房租,他還是咬咬牙,接了單。導航指引著他,穿過越來越偏僻的街道。雨水混合著霓虹的倒影,在車窗上拖拽出一條條詭異的光帶。當他抵達那座陰森的立交橋下時,車燈掃過,隻見一個穿著單薄連衣裙的年輕女子正站在雨中,渾身濕透,黑色的長髮貼在蒼白的臉上。她拉開車門,坐進了後座,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瀰漫了整個車廂。
“您好,請問是去忘川路13號嗎?”孔距一邊啟動車子,一邊習慣性地問道。後座的女子冇有回答。孔距從後視鏡裡瞥了她一眼,發現她隻是靜靜地坐著,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空洞得冇有一絲神采。孔距心裡有些發毛,但轉念一想,或許是遇到了什麼傷心事,便冇有再多問,打開了車內音響。舒緩的音樂流淌出來,卻似乎無法驅散車內的寒意。他按照導航的指示,緩緩駛離了立交橋。雨勢絲毫未減,路麵上的積水被車輪碾過,發出沉悶的聲響。車廂裡安靜得可怕,隻有雨刮器的聲音和女子若有若無的呼吸聲。孔距幾次想通過後視鏡觀察她,但每次都隻能看到她低垂的頭顱和濕漉漉的黑髮。他試圖找些話題打破沉默:“姑娘,這麼大的雨,你是在等什麼人嗎?”女子依舊毫無反應,彷彿一尊冇有生命的雕像。孔距的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方向盤,手心滲出了冷汗。
車子行駛了大約二十分鐘,已經徹底離開了市區,兩旁是荒蕪的田野和稀疏的樹林。導航顯示,距離目的地還有五公裡。孔距的心情愈發緊張,他從未聽說過這片區域有什麼叫“忘川路”的地方。他再次看向後視鏡,這一次,他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後座上,那個年輕女子依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但在她的旁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同樣是人形,卻更加透明,彷彿一縷青煙,在昏暗的車廂裡若隱若現。孔距嚇得一個激靈,差點把車開進溝裡。他猛地踩下刹車,車子在濕滑的路麵上滑行了一段才停穩。他顫抖著回頭,後座卻隻有那一個年輕女子,哪有什麼多餘的影子?他以為是自己眼花了,過度疲勞產生的幻覺。他深吸一口氣,正想重新發動車子,後視鏡裡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個模糊的影子又出現了,而且這一次,影子的旁邊,又多出了一個!後視鏡裡,一個女子,兩個半透明的影子,並排坐著,三雙空洞的眼睛,正透過鏡子,死死地盯著他。
孔距的大腦一片空白,恐懼像無數隻冰冷的手,緊緊扼住了他的喉嚨。他不敢再看後視鏡,隻能死死盯著前方。他隻想儘快結束這趟該死的行程,把這個詭異的乘客送到目的地,然後永遠逃離這裡。他重新發動車子,腳下的油門踩得更深了。然而,就在這時,車載導航的螢幕突然閃爍了幾下,原本清晰的路線圖變成了一片血紅。一個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車廂內響起:“路線已重新規劃,前方三百米,右轉,進入西山殯儀館專用通道。”殯儀館!孔距的頭皮瞬間炸開!他猛地看嚮導航螢幕,目的地不知何時已經自動更改,不再是那個虛無縹緲的“忘川路13號”,而是變成了一個讓他毛骨悚然的地方——西山殯儀館。他想要關閉導航,但螢幕卻毫無反應。他想掉頭往回開,卻發現方向盤變得異常沉重,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控製著車子,迫使它沿著那條通往死亡的路線前進。後座上的女子依舊沉默,但孔距能感覺到,那股冰冷的怨氣正在變得越來越濃烈,幾乎要將他吞噬。
車子不受控製地駛向殯儀館。道路兩旁開始出現昏黃的路燈,將樹影拉得如同鬼魅。孔距的心跳得像戰鼓一樣劇烈,他知道自己陷入了一個巨大的靈異事件中。他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氣,再次抬眼看向後視鏡。這一看,他差點魂飛魄散。後座上,哪裡還有什麼年輕女子?取而代之的,是滿滿一排慘白的人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張臉都毫無血色,雙眼緊閉,彷彿睡著了一般,但他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極致的痛苦和怨恨。他們緊緊地擠在一起,將整個後座塞得滿滿噹噹。孔距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類似福爾馬林的氣味。這些臉孔,他似乎在哪裡見過。就在他絞儘腦汁回憶時,一張臉突然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冇有瞳孔的、純白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與後視鏡裡的他對視。緊接著,第二張,第三張……所有的臉都睜開了眼睛,數十雙純白色的眼睛,透過鏡子,齊刷刷地盯著他,無聲地控訴著什麼。
極度的恐懼過後,孔距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道靈光。他想起來了!這些臉,他確實見過!一年前,他還在那家寫字樓上班時,公司茶水間的電視上曾滾動播出過一則社會新聞。新聞內容是,一輛失控的貨車在西山公路上發生慘烈車禍,導致一輛滿載著前往郊區秋遊的市民的麪包車墜崖,車上七人全部遇難。當時新聞還播出了遇難者的照片,正是後視鏡裡這些臉!孔距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終於明白,自己今晚搭載的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年前那場車禍中遇難者的怨靈!那場車禍的官方通報是貨車司機疲勞駕駛,但事後有傳言說,真相併非如此簡單。傳言說,當時有一輛黑色的轎車惡意彆車,才導致了麪包車的失控。而那輛黑色的轎車,事後逃逸了,至今冇有找到。怨靈們無法安息,是因為她們的死充滿了不甘和冤屈。
想到這裡,孔距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不敢再想下去,隻想儘快逃離這輛被怨靈占據的汽車。然而,車子已經緩緩駛入了西山殯儀館的大門,並在告彆廳前停了下來。車廂裡的怨氣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孔距感覺自己的意識都開始模糊。就在他即將失去知覺的瞬間,殯儀館門口的燈光掃過車頭,光線反射在前麵一輛停著的黑色轎車上。那輛車牌號,孔距再熟悉不過了!那是他前公司的老闆,趙總的車!趙總是個出了名的酒鬼,而且為人囂張跋扈,仗著有錢有勢,向來無法無天。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孔距的腦海中炸開:一年前,車禍發生的那天晚上,趙總正好在公司舉辦慶功宴,他喝得酩酊大醉後獨自離開。第二天,他的車就送去維修了,據說撞得不輕。當時他對外宣稱是在停車場撞了柱子,但現在想來,時間、地點,一切都太過巧合了!難道,當年那輛肇事的黑色轎車,就是趙總的車?
“找到了……找到了……”後視鏡裡,那些慘白的臉孔開始蠕動,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在孔距的腦海中響起,充滿了怨毒與複仇的渴望。孔距明白了,這些怨靈纏上他,並非是要傷害他,而是在利用他,利用他這個司機,來找到真正的凶手。她們改變導航,指引他來到這裡,就是為了讓他看到趙總的車,讓他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車載導航的螢幕再次變化,血紅的地圖上,一個紅點正在快速移動,那正是趙總此刻的位置。導航的路線再次更新,冰冷的電子音指示道:“目標已鎖定,請立即前往‘夜色’ktv,完成最後的審判。”孔距看著螢幕,內心劇烈地掙紮著。他隻是一個普通人,他不想捲入這種生死攸關的事情裡。但是,當他再次看向後視鏡,看到那些充滿期待和痛苦的臉龐時,他心中的懦弱被一種莫名的憤怒和正義感所取代。他不能讓這些無辜的冤魂永遠不得安息,更不能讓真正的凶手逍遙法外。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握緊了方向盤,眼神變得堅定。
孔距駕駛著這輛“幽靈車”,按照導航的指引,向市中心的“夜色”ktv疾馳而去。一路上,後視鏡裡的怨靈們安靜了下來,彷彿在積蓄著最後的力量。當車子停在ktv門口時,孔距看到趙總正摟著兩個濃妝豔抹的女人,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嘴裡還噴著酒氣。孔距推開車門,徑直向他走去。“趙總。”孔距喊道。趙總醉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你……誰啊?”孔距冇有回答,隻是冷冷地看著他。就在這時,趙總的目光越過孔距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後的那輛車。瞬間,他臉上的酒意全無,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恐懼。他看到,那輛車的車窗上,映出了一張張慘白的人臉,正死死地盯著他。那些臉,正是他一年前親手害死的人!“不……不可能!你們已經死了!”趙總驚恐地尖叫起來,癱倒在地。周圍的人都以為他喝多了,但隻有孔距知道,在趙總的眼中,正上演著一場來自地獄的審判。怨靈們從車裡飄了出來,將他團團圍住,無聲的嘶吼和哭喊在他的腦海中炸裂。
在巨大的精神衝擊下,趙總徹底崩潰了。他跪在地上,語無倫次地哭喊起來,將自己一年前酒後駕車、惡意彆車導致麪包車墜崖,而後肇事逃逸並偽造現場的全部罪行,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他的懺悔,被孔距用手機完整地錄了下來。周圍的行人被這邊的騷動吸引,有人報了警。當警察趕到時,趙總已經神誌不清,隻是反覆唸叨著:“她們來找我報仇了……”孔距將錄音交給了警察。第二天,這起塵封一年的肇事逃逸案終於告破,全城轟動。而孔距,在交完證據後,便悄然離開了。第二天清晨,他回到自己的車裡,發現車廂裡恢複了往日的正常,後視鏡裡,隻有他自己疲憊的臉。他發動車子,陽光透過車窗照了進來,溫暖而明亮。他知道,那些冤魂已經得到了安息。他不再是那個隻為自己奔波的工蟻,而是一個見證了正義的靈魂擺渡人。從那以後,他依舊在深夜開車,隻是每當看向後視鏡時,他都會心懷敬畏,因為他知道,在那條看不見的道路上,總有乘客在等待著抵達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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