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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鄱駕駛23路公交車駛出停車場時,雨刷器劃出的扇形區域外是傾盆大雨。這趟末班車將在23:30從城北總站發往城南,全程28站,耗時78分鐘。
今天又冇售票員?牛鄱瞥了眼身旁空座,這是本月第三次末班車缺崗。自從公交公司推行無人售票後,售票員崗位就成了擺設。他歎了口氣,發動了汽車。
車行至第五站老槐樹時,牛鄱習慣性地看了看後視鏡。一個穿藍色製服的身影出現在車廂中部,正彎腰給乘客檢票。牛鄱猛踩刹車,全車人前傾,他再回頭時,車廂空蕩蕩的隻有五位乘客。
師傅,還走不走了?後排醉漢不滿地嚷嚷。牛鄱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重新掛擋。駛過第七站時,他聞到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鐵鏽混著雨水的氣息。
23:57分,車子停在紅燈前。牛鄱再次看向後視鏡——那個藍製服身影就站在他身後,手中票夾泛著冷光。
您的票。聲音像被水泡過般模糊。
牛鄱低頭,一張車票被塞進他手中。票麵上印著:2023年11月15日23:57。那是今天的日期。
牛鄱尖叫著從駕駛座跳起,額頭撞上車頂。後視鏡裡空無一人,但那張車票靜靜躺在儀錶盤上,邊緣滲著水漬。
誰在惡作劇?他抓起對講機,調度中心,23路車上有異常情況,請求...
沙沙...對講機隻有電流雜音。紅燈轉綠,牛鄱顫抖著繼續行駛。雨水拍打車窗的聲音越來越響,像是無數手指在敲打。
第十站上來位老太太,手裡攥著老年證。不用買票。牛鄱勉強笑道。
得買。老太太突然抓住方向盤,坐車不買票,要遭報應的。她的指甲縫裡滿是黑泥。
牛鄱掙脫開,老太太卻已走向車廂中部。那裡站著藍製服身影,正從票夾撕下車票。老太太接過車票的瞬間,車廂燈光閃爍,牛鄱看清了售票員的臉——腫脹發白,嘴角掛著水草。
下一站...福壽園。售票員報站名時,牛鄱才發現電子屏顯示的是福壽園公墓。
老太太下車時,將車票塞給牛鄱。票麵日期是1998年7月12日——牛鄱入職公交公司那天。
牛鄱請假去了檔案館。1998年的舊報紙泛黃脆弱,7月14日的社會版有條不起眼的新聞:《23路公交車墜河
售票員遇難》。
照片裡浮出水麵的公交車頂上,站著穿藍製服的女性,胸前工牌寫著。報道稱車輛因司機疲勞駕駛衝入運河,售票員為救乘客被困車內溺亡,司機牛某輕傷。
牛鄱的咖啡杯砸在地上。他完全不記得這件事,但檔案顯示他確實在1998年7月12日入職,13日就發生了事故。
你的入職檔案。檔案員遞來檔案夾。家庭成員欄寫著配偶:周淼。
記憶碎片突然刺入腦海——新婚妻子笑著說要跟他同車工作,雨天裡扭曲的方向盤,自己掙紮著浮出水麵時,看到車內的她拍打車窗...
手機震動,公交公司群發通知:因23路末班車連續三天檢出異常水跡,今夜暫停運營。牛鄱衝出門時,雨又下了起來。
23:30,牛鄱偷偷開出了備用車輛。雨水模糊了視線,這條路正是23年前的事故路段。運河護欄新刷了白漆,在車燈下像排森白的牙齒。
第15站,藍製服身影準時出現。這次她就站在投幣箱旁,製服不停滴水。牛鄱從後視鏡看到她浮腫的手指在票夾翻找,脖子上一圈青紫勒痕。
你...要報複我嗎?牛鄱聲音嘶啞。
售票員冇有抬頭:乘客請買票。聲音像從水下傳來。
醉漢搖搖晃晃走到前排:給老子...嗝...來張票...
撕票聲響起。醉漢接過車票後突然清醒,尖叫著要下車。牛鄱停車開門,醉漢衝入雨中,瞬間被輛貨車撞飛。貨車冇有停留,疾馳而去。
牛鄱癱在座位上,售票員將染血的車票塞進他口袋。日期是今晚,背麵用鉛筆寫著第四個。
警局裡,牛鄱得知醉漢當場死亡。這月第四起23路沿線車禍了。警官翻看記錄,奇怪的是,死者口袋裡都有濕漉漉的車票。
牛鄱用顫抖的手畫出記憶中的周淼。老警官眯起眼:98年事故我參與打撈,售票員屍體撈上來時,手裡攥著把車票,每一張都寫著個日期。
都是什麼日期?
第一批乘客的死亡時間。老警官壓低聲音,聽說她死前正在查票,有四個乘客逃票冇救她。
雨聲中,牛鄱恍惚看見四個模糊人影站在警局窗外,每張臉都像被水泡發的饅頭。
回家後,牛鄱翻出結婚照——年輕的周淼穿著藍色製服,在23路車前微笑。照片背麵寫著:永遠在一起。衣櫃底層有個鐵盒,裝滿未使用的車票,最上麵那張印著:1998年7月13日23:57。
次日晚,牛鄱提早兩小時到停車場。23路車安靜地停著,車身異常潮濕。他打開手電筒,發現車裡坐著四個人影。
末班車還冇...話音戛止。手電照出四張浮腫的臉,他們的衣服都濕漉漉貼在身上,手裡捏著發黴的車票。
我們冇買票。其中一人開口,嘴裡流出河水,那天逃票的四個都在這裡了。
車廂溫度驟降。牛鄱看到他們脖子上都有紫痕,像是被水草勒過。她讓我們天天坐這趟車,另一人指著空蕩蕩的駕駛座,說等到司機來。
車燈突然亮起,藍製服身影出現在投幣機旁。四個亡魂哆嗦著摸出硬幣,售票員撕下車票遞給他們。票麵上的日期在不斷變化,最終定格在1998年7月13日。
最後一站到了。售票員說。四個亡魂排隊下車,消失在雨夜中。牛鄱看清了他們後背——都被水草纏出了二字。
你要找齊他們。牛鄱在駕駛座上驚醒,發現手裡攥著五張車票。除了那四個日期,第五張寫著今天。
他發動車子,按記憶開往事故路段。雨越下越大,擋風玻璃上的水流像是無數哭泣的臉。23:57,車子在運河邊停下。
藍製服售票員站在後門處,懷中抱著老式票夾。少一個。她說,聲音忽然清晰起來,總有人逃票。
牛鄱想起事故報道:司機獲救後曾短暫失憶。他突然明白自己纔是第五個逃票者——當年他本可以救妻子,卻因恐懼獨自逃生。
我補票。牛鄱掏出那張1998年的車票。售票員接過時,車票突然燃燒起來,化作灰燼落入水中。
末班車要開了。她說。運河水麵泛起漣漪,一輛鏽蝕的公交車緩緩浮出,車窗裡擠滿模糊的人影。
浮出水麵的23路車滴著水,車燈像溺亡者渾濁的眼睛。牛鄱的公交車突然自動啟動,跟著那輛幽靈車駛向運河。
當年車上除了你,還有誰?售票員問。她的製服漸漸變成白衣,脖頸勒痕滲出血珠。
牛鄱記憶閘門轟然打開——那天四個混混逃票還調戲周淼,車禍發生後,他們搶走救生錘卻不肯救人。而他解開安全帶逃生時,看見妻子被水草纏住了腳踝...
對不起...牛鄱握方向盤的手佈滿青斑,像被泡了二十三年。幽靈車已半沉入河,他的車也跟著衝下堤岸。
入水瞬間,時間彷彿倒流。牛鄱變成年輕時的自己,河水湧入鼻腔的刺痛如此真實。後視鏡裡,周淼正在車廂後排幫乘客開窗,四個混混在爭搶唯一的救生圈。
冰冷河水中,牛鄱拚命遊向車廂。這次他冇有逃向水麵,而是抓住救生錘砸向車窗。玻璃碎裂,他伸手抓住最近的乘客——是個嚇哭的小女孩。
四個混混的屍體漂在車頂,被水草纏成扭曲的姿勢。牛鄱一次次潛入車廂,陸續救出三個乘客。最後一次下潛時,他看見周淼還在解開纏在座椅上的安全帶。
氧氣耗儘前,牛鄱終於把妻子推出水麵。自己卻因力竭沉向河底,手中還攥著半張車票。模糊的視線裡,周淼的白衣像蓮花般綻開,向他遊來。
補票成功。她貼在他耳邊說,將車票塞進他口袋。票麵日期是2023年11月15日23:57。
打撈隊在下遊發現牛鄱時,他緊緊抱著公交車的方向盤。令人不解的是,這個方向盤來自二十多年前那輛事故車,早該鏽蝕殆儘。
更離奇的是,牛鄱口袋裡有一疊車票。除了四張對應最近車禍死者的票,還有張嶄新的票,印著無限期三個字。
23路末班車恢複運行的第一晚,新司機聲稱看到一個穿藍製服的售票員在終點站下車。她走過積水的路麵,卻冇留下腳印。
公交公司調監控檢視,隻拍到空蕩蕩的車廂。但當視頻放到最後一幀時,所有顯示器同時閃爍,浮現出一張完整的車票影像:
線路:往生23路
起訖站:悔恨—寬恕
有效期:永恒
雨停了,站牌上的水珠滴落,像最後一滴眼淚。遠處傳來隱約的報站聲:終點站到了,請攜帶好您的回憶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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