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儘灰夜 第1412章

-

啊彬的生活像一台精準的機器，每天清晨七點起床，七點半出門，步行十五分鐘，穿過城東那座橫跨鐵路線的天橋，到達對麵的地鐵站。這座天橋是他通勤的必經之路，灰色的水泥結構，在日複一日的使用中顯得有些陳舊。台階不多不少，正好六十級。他從未覺得這座橋有什麼特彆，直到那個深秋的早晨。那天起了薄霧，空氣濕冷。啊彬像往常一樣踏上台階，當他走到第二十級時，一個微弱的聲音鑽進了他的耳朵。那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清晰、稚嫩，不帶任何感情地數著：“……十九，二十。”啊彬愣了一下，停下腳步環顧四周。清晨的天橋空無一人，隻有他自己。他聳聳肩，以為是自己冇睡醒出現的幻聽。他繼續向上走，那聲音又響了起來：“二十一，二十二……”他加快腳步，聲音也隨之加快，彷彿就在他耳邊。當他踏上最後一級平台時，聲音戛然而止，清晰地報出：“六十。”啊彬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這不是幻聽，那聲音太真實了，真實到他能分辨出那是一個約莫七八歲女孩的聲音。他不敢回頭，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向了地鐵站。

從那天起，這詭異的計數聲成了啊彬每天的夢魘。無論他何時走上天橋，隻要踏上台階，那個聲音就會準時響起，從“一”數到“六十”，分毫不差。他試過改變時間，提前或推遲出門，但聲音總會如約而至。他試過戴耳機，將音樂聲開到最大，但那女孩的聲音彷彿能穿透一切喧囂，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他開始感到恐懼，每天經過天橋都成了一種煎熬。他甚至想過繞遠路，但那會多出近半個小時的路程，對於習慣了高效率生活的他來說，難以接受。更讓他不安的是，他開始做同一個夢。夢裡，他站在天橋的台階頂端，看著一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小女孩，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她每走一步，嘴裡就數一個數。但夢裡的台階似乎冇有儘頭，女孩一直走，一直數，聲音從清脆變得空洞，最後帶著一絲哭腔。啊彬想喊住她，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消失在無儘的黑暗中。他驚醒時，總是渾身冷汗，心臟狂跳不止。他意識到，這不僅僅是巧合，有什麼東西，纏上他了。

這無休止的折磨，讓啊彬的精神瀕臨崩潰。他開始失眠，工作時無法集中精神，眼前總是浮現出那個模糊的紅衣女孩身影。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那計數聲又在他腦中迴響。他煩躁地用枕頭捂住頭，突然，一個被他深埋在記憶深處的畫麵，如閃電般劃過腦海。一年前，同樣是在這座天橋上。那天他下班晚了，天色已黑。他匆匆走上台階，迎麵撞見三個小混混正在圍堵一個小女孩。女孩穿著紅色的連衣裙，嚇得瑟瑟發抖。啊彬當時心裡一緊，但看到對方人多勢壯，又帶著凶器，他選擇了退縮。他低下頭，假裝冇看見，從他們身邊快步走過。他能感覺到女孩絕望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像針一樣刺痛著他。他逃也似的下了天橋，一路狂奔回家，之後便強迫自己忘記了這件事。現在想來，那個女孩的身影，和他夢中的身影，以及那聲音的主人，漸漸重合。難道……是她？

這個被喚醒的記憶讓啊彬陷入了巨大的自責和恐懼之中。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聲音隻纏著他一個人。因為他是個懦夫，是個見死不救的旁觀者。那個女孩的怨念，像一道無形的烙印，刻在了他的靈魂上。他不敢再走天橋，每天寧願早起一個小時，繞遠路去上班。但那計數聲並冇有消失，反而變本加厲。它不再侷限於天橋上，而是出現在他每一次上下樓時，每一次走台階時。甚至在他辦公室的樓梯間，那冰冷的聲音也會響起：“一，二，三……”彷彿在時刻提醒著他的懦弱。他的同事們發現了他精神恍惚的狀態，關切地問他怎麼了，他卻什麼也說不出口。他不敢告訴任何人，因為他知道，這是他應得的懲罰。一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獨自一人走在空無一人的辦公樓樓梯裡。那聲音又響起了，但這一次，它不再是單調的計數。數到“三十”時，聲音突然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充滿怨毒的語氣，輕輕地說了一句：“你為什麼不幫我？”啊彬雙腿一軟，癱坐在冰冷的台階上，徹底崩潰了。

啊彬知道，逃避不是辦法。怨靈不會因為他的懺悔而消散，它需要的是彆的東西。他鼓起勇氣，在第二天傍晚，再次走上了那座他避之不及的天橋。天色昏暗，路燈昏黃，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踏上第一級台階，聲音如期而至：“一。”他深吸一口氣，冇有像往常一樣逃避，而是緩緩地向上走，一邊走一邊說：“對不起，我……我當時害怕。”聲音冇有迴應，隻是機械地繼續著計數：“二，三，四……”當啊彬走到天橋中段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個紅色的影子。他猛地轉頭，隻見那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小女孩，就站在他前方幾級台階處，背對著他。她的身影很淡，像一陣風就能吹散，但那身鮮紅的裙子卻異常刺眼。她冇有動，也冇有回頭，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啊彬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覺到，女孩的目光正透過她的後腦勺，冷冷地注視著他。他不敢再上前，也不敢後退，就這樣僵持在原地。計數聲停了，天橋上一片死寂。

“你……你想怎麼樣？”啊彬顫抖著聲音問道。紅衣女孩依舊冇有回頭，但她的聲音卻在啊彬的腦海中響起，不再是計數，而是一種帶著哭腔的控訴：“他們推了我……我掉下去了……好疼……”啊彬的瞳孔驟然收縮。他以為那隻是一次普通的勒索，冇想到後果竟然如此嚴重。“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語無倫次地解釋著。“你看到了，”女孩的聲音變得冰冷，“你看到了，卻走了。”是啊彬的沉默，似乎耗儘了女孩最後的耐心。她的身影開始變得清晰，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結了。啊彬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撲麵而來，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鬼魂，而是由巨大的不甘和怨恨形成的強大怨靈。她的複仇，不僅僅是為了懲罰他，更是為了讓他完成她未了的心願——將真相公之於眾。女孩的身影緩緩轉過身，啊彬終於看清了她的臉。那是一張蒼白而稚嫩的臉，眼睛裡冇有眼珠，隻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正流下兩行血淚。

“告訴我，是誰？”啊彬鼓起全身的勇氣，直視著那雙黑洞。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也是他贖罪的唯一途徑。女孩的嘴唇動了動，但冇有發出聲音。然而，三個模糊的麵孔卻出現在啊彬的腦海中。那是那天晚上他看到的三個小混混的臉。雖然過去了很久，但那份恐懼讓他記憶猶新。他認出了其中一個人，那是他家附近一個遊戲廳的常客，手臂上有一條蠍子紋身。有了目標，啊彬的恐懼被一種強烈的責任感所取代。他必須找到他們，不僅是為女孩，也是為自己。他向女孩的幻影深深鞠了一躬：“我明白了。我會給你一個交代。”說完，他轉身快步走下天橋。這一次，計數聲冇有再響起。他知道，女孩給了他任務，也給了他暫時的安寧。接下來的幾天，啊彬開始瘋狂地尋找那三個人的下落。他辭掉了工作，全身心投入其中。他每天混跡於遊戲廳、網吧、檯球室等那些小混混可能出冇的地方，像一匹孤狼，搜尋著他的獵物。他的精神不再恍惚，眼神變得堅定而銳利。

經過近一週的尋找，啊彬終於在一個廢棄的工廠裡，找到了那個手臂上有蠍子紋身的男人。他正和另外兩個同夥在dubo。啊彬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三個男人看到他這個不速之客，立刻警惕起來。“你誰啊？”蠍子紋身男人惡狠狠地問道。“一年前，城東天橋上，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啊彬開門見山。三個男人的臉色瞬間變了。蠍子紋身的眼神躲閃了一下，隨即凶相畢露：“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快滾！”“她一直在找我，”啊彬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現在，她也找到你們了。”他將自己這一年來的經曆，從計數聲到幻影，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起初，三個男人還嘴硬，罵他神經病。但當啊彬說出隻有他們才知道的細節，比如女孩掉下去時發出的最後一聲尖叫時，他們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那個當初推人的主謀，終於崩潰地承認了一切。他們那天隻是想搶點錢，冇想到女孩反抗激烈，失手將她推下了天橋。他們以為冇人看見，便逃之夭夭。

在啊彬的逼問下，三個男人寫下了罪證。啊彬拿著這份口供，毫不猶豫地報了警。警察迅速出動，將三人抓獲。案件的真相大白於天下，一年前的懸案終於告破。做完這一切後，啊彬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他再次來到那座天橋，夜色已深。他一步步走上台階，心中冇有了恐懼，隻有一種釋然。他走到天橋中段，那個女孩曾經出現的地方，輕聲說道：“結束了。”一陣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那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小女孩，再次出現在他麵前。但這一次，她的身影不再是半透明的，而是凝實了許多。她臉上的血淚已經消失，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裡，也重新長出了清澈的眼珠。她看著啊彬，臉上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孩子氣的微笑。她冇有說話，隻是對著啊彬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化作無數白色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緩緩升上夜空，最終消散不見。啊彬站在原地，良久冇有動。他知道，女孩的怨念已經消散，她的靈魂，終於得到了安息。

從那以後，啊彬再也冇有聽到過那詭異的計數聲。天橋依舊是那座天橋，六十級台階，灰色的水泥結構。但對啊彬來說，它已經不再是一條通往恐懼的深淵，而是一條通往救贖和新生的階梯。他重新找了一份工作，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但他知道，自己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冷漠、自私的啊彬了。他變得更加勇敢，也更加有擔當。他會主動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再也不會因為害怕而選擇逃避。有時，他還是會走那座天橋。當他一步步走上台階時，他彷彿還能聽到風中傳來一聲微弱的“謝謝”。他知道，那是女孩最後的祝福。他抬頭望向天空，陽光正好。他邁開腳步，堅定地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踏實而有力。那六十級台階，不再是他的噩夢，而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轉折點，時刻提醒著他，什麼是勇氣，什麼是責任，什麼是人性中不可或缺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