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儘灰夜 第1348章 《夜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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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中的江城輪渡碼頭像一幅被水浸濕的舊照片。李玲玉把帆布包舉過頭頂，踩著積水衝向檢票口。19:55，她趕上了最後一班開往對岸的"江城號"。

"票。"檢票員老趙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李玲玉遞過濕漉漉的船票時，注意到老趙的製服袖口有塊暗紅色汙漬，像是乾涸的血跡。

船艙裡空得出奇。李玲玉數了數，算上自己隻有七個乘客。最前排坐著個穿黑風衣的男人，後腦勺的疤痕在昏暗燈光下泛著青白；中間是對老夫婦，老太太正用長指甲不停敲打窗玻璃；最後排蜷縮著個穿紅裙的年輕女子，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

李玲玉選了靠窗位置。江水拍打船身的聲音越來越急，她突然發現不對勁——船尾的救生圈少了一個，剩下的那個繩索斷裂，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扯斷的。

"開船咯——"老趙拉長聲調。發動機轟鳴中，李玲玉聽見船尾傳來"嘩啦"一聲，像是有人跳進了江裡。她轉頭望去，隻看見翻滾的浪花中，隱約有團黑影一閃而過。

輪渡駛入江心時，暴雨更猛了。李玲玉注意到那個紅裙女子不知何時坐到了自己斜前方，正對著舷窗哈氣，然後用手指在霧氣上畫著什麼。

"彆看。"老太太突然抓住李玲玉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冰涼刺骨，"她在找替身呢。"

李玲玉這纔看清，女子在窗上畫的是個扭曲的"冤"字。更詭異的是，女子全身都在滴水，腳下的積水已經漫到李玲玉腳邊，卻不見她移動過位置。

"您認識她？"李玲玉壓低聲音問。

老太太的嘴唇抖了抖："三年前這班輪渡上，有個姑娘被推下水..."她的話被一陣刺耳的廣播聲打斷。

"各位乘客請注意，甲板濕滑，請勿..."廣播突然卡住，變成沙沙的電流聲，接著傳出女人淒厲的尖叫："救命！他不會遊泳！"

全船人同時轉頭看向廣播喇叭。紅裙女子緩緩站起，李玲玉這纔看見她後腦有個可怕的凹陷，像是被重物擊打過。女子轉身時，李玲玉看清了她胸前的工作牌：江城輪渡公司

蘇晚晴

售票員。

李玲玉藉口去洗手間，躲進了船員休息室。手機搜尋"江城輪渡

蘇晚晴"，跳出一條三年前的舊新聞：《江城輪渡售票員深夜墜江身亡

疑似情感糾紛》。

報道配圖是張打撈現場照片，蘇晚晴的紅裙子像水母一樣漂在江麵。文章提到事發當晚船上監控故障，唯一目擊者是富商周世昌，他聲稱看見蘇晚晴"因感情問題自己跳江"。

李玲玉突然想起什麼，悄悄探頭看向客艙——那個穿黑風衣的男人側臉與新聞照片裡的周世昌一模一樣。更可怕的是，蘇晚晴現在正站在周世昌身後，濕漉漉的頭髮垂在他肩上，而周世昌似乎毫無察覺。

船身劇烈搖晃，李玲玉扶住牆壁纔沒摔倒。她摸到的牆麵濕漉漉的，低頭一看，手掌沾滿了帶著腥味的江水，而休息室根本冇有進水。

李玲玉盯著自己濕漉漉的手掌，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竄上脊背。休息室的牆壁乾燥如初，那些江水彷彿憑空出現在她掌心。她下意識在褲子上擦拭，卻發現水跡越擦越多，眨眼間整個右手臂都濕透了。

"這不可能..."李玲玉的聲音卡在喉嚨裡。水珠從她指尖滴落，在地麵形成小小的水窪，倒映出天花板上一個模糊的人影——那絕不是她自己。

水窪中的倒影突然扭曲，一張慘白的女人臉從水麵浮現。李玲玉踉蹌後退，撞翻了金屬垃圾桶。巨響引來老趙的腳步聲，當她再看向地麵時，水窪和倒影都消失了，隻剩她濕透的衣袖證明剛纔並非幻覺。

"你最好回客艙去。"老趙臉色慘白，"江上起霧了，這段水域...不太平。"

回到客艙，李玲玉發現溫度驟降。乘客們擠在一起取暖，隻有蘇晚晴仍獨自站在周世昌身後。此刻她不再掩飾，慘白的手指正緩緩伸向周世昌的脖子。

周世昌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他慌亂地解開領帶，露出脖子上幾道青紫色的指痕——那絕不是剛形成的。

"救...救我..."周世昌向李玲玉伸出手。船身猛地傾斜，所有燈光同時熄滅。黑暗中，她聽見重物落水的聲音，和一聲撕心裂肺的："晚晴，對不起！"

應急燈亮起時，周世昌的座位空了，舷窗大開，冰冷的雨點斜射進來。蘇晚晴也不見了蹤影，隻在座位上留下一灘不斷擴散的水跡，緩緩形成兩個血字："還債"。

輪渡在暴雨中艱難前行。李玲玉發現其他乘客似乎對周世昌的消失毫無反應，就連那對老夫婦也繼續著他們的牌局，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李玲玉鼓起勇氣走向打開的舷窗。透過雨幕，她看見江麵上漂浮著一個人影——周世昌正在水中掙紮，但奇怪的是，他的動作像是被放慢了十倍，每一次劃水都顯得無比艱難。

更可怕的是，水下隱約可見一個紅裙身影正環繞著周世昌遊動，每次接近都會將他往深處拖拽幾分。李玲玉想呼救，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消失了，喉嚨像是被冰水灌滿。

"彆白費力氣了。"老太太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那姑娘要讓他嘗夠溺水的滋味。"

船身再次劇烈搖晃，李玲玉看見蘇晚晴浮出水麵，濕發貼在慘白的臉上。她向李玲玉伸出手，指尖滴落的水珠在甲板上形成一行字："幫我"。

李玲玉跟隨水跡來到輪機艙。在鏽蝕的管道後麵，她發現一個防水袋，裡麵裝著蘇晚晴的日記本。

"3月15日：周世昌今天又來了，他說要給我投資開店，但那雙眼睛讓我害怕..."

"3月20日：我在輪機艙撞見他和老趙在搬什麼東西，好像是...文物？他威脅我如果敢說出去..."

最後一頁寫著："今晚我必須舉報他們，希望警察能相信一個售票員的話..."

日記本裡夾著一張照片：周世昌和老趙正往江裡扔一個麻袋，日期正是蘇晚晴死亡當天。

船體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撞擊船底。李玲玉跑回甲板，看見江麵上浮起一個麻袋，袋口鬆開，露出幾件青銅器——和三年前博物館失竊的文物一模一樣。

暴雨變成了冰雹，砸在甲板上如同無數敲打的指節。李玲玉發現所有乘客都消失了，隻剩下老趙站在船尾，對著江麵唸唸有詞。

"我錯了...我不該幫你處理屍體..."老趙的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江水突然翻湧，蘇晚晴完整地浮出水麵。她的紅裙在水中舒展，長髮像水草般舞動。更恐怖的是，她身後還站著十幾個模糊的人影——都是這些年在這段水域淹死的人。

"他們...都是你害死的..."李玲玉突然明白了。這段水域頻繁的沉船事故，都是蘇晚晴在尋找目擊者。

老趙跪倒在地："我隻是...害怕丟掉工作..."

一道閃電劈下，照亮了蘇晚晴手中握著的東西——周世昌已經泡得發脹的屍體。她將屍體拋向老趙，同時船船艙廣播自動開啟，播放著三年前周世昌的偽證錄音："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整艘輪渡開始下沉，冰冷江水湧入船艙。李玲玉抓住救生圈，卻發現蘇晚晴站在她麵前，眼中的怨恨逐漸變成了悲傷。

"你想讓我做什麼？"李玲玉顫抖著問。

蘇晚晴指向正在下沉的輪機艙。李玲玉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在最後一刻撈出了那個裝著證據的防水袋。

當她浮出水麵時，看見老趙被一群蒼白的手臂拖入江底。蘇晚晴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她向李玲玉做了個"謝謝"的手勢，然後隨著晨光消散在江麵上。

天亮了，暴雨奇蹟般地停了。李玲玉濕漉漉地爬上岸，發現"江城號"完好無損地停泊在碼頭，乘客們正陸續下船，彷彿昨晚的一切都冇發生過。

但她的帆布包裡，那個防水袋真實存在。當地警方根據裡麵的證據，不僅破獲了三年前的謀殺案，還找回了博物館失竊的大部分文物。

新聞報道稱，潛水員在江底發現了周世昌和老趙的屍體，兩人像是被水草緊緊纏住，法醫判斷死亡時間已經超過72小時——正是李玲玉登船前一天。

一個月後，李玲玉再次來到江城碼頭。夕陽下的江麵平靜如鏡，售票視窗換了新的工作人員。

"一張單程票。"李玲玉遞過鈔票時，售票員抬頭微笑——那張臉年輕明媚，胸前名牌寫著"實習售票員

蘇晚晴"。

"祝您旅途愉快。"售票員的聲音清脆悅耳。當李玲玉震驚地再看時，名牌上的名字變成了"林小雨"。

渡輪鳴笛啟航，李玲玉站在甲板上，看見水中倒影除了自己，還有個穿紅裙的模糊身影向她揮手告彆。江風拂過，帶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謝謝"，隨後消散在波浪聲中。

遠處，一群白鷺掠過江麵，向著落日餘暉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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