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儘灰夜 第1081章 《海難鬼彎》

-

這故事發生在青螺村，有個叫落賽羽的，是村裡的撈屍人。這天晚上，月亮沉在海平麵下三指，落賽羽駕著小舢板在鬼灣收網。這鬼灣啊，常漂著海難者的屍體，村民們都怕得很，可落賽羽膽子大，就敢來這兒。

正收著網呢，漁網勾住了個東西，拽得死緊。落賽羽咬著牙收繩，掌心都被漁線勒出紅痕了。好不容易，一團透明的東西浮出水麵，原來是口水晶棺。這棺身足有八尺長，跟塊凍住的海水似的。

棺裡躺著個穿大紅新娘服的女人。她頭髮深綠深綠的，像泡脹的海藻；臉白得像剝了皮的茭白，嘴唇卻紅得刺眼，跟剛咬過櫻桃似的。最奇怪的是，她雙手交疊在腹前，捧著顆拳頭大的珍珠，珍珠裡映著彎殘月，就像隻眼睛。

同行的小海嚇得聲音都發抖了，說：“落哥，村裡老人說，鬼灣的棺材不能碰，碰了要替死。”落賽羽卻搖頭，他當撈屍人五年了，啥屍體冇見過，可這口水晶棺乾淨得很，就像剛放進海裡的。

他伸手去摸棺蓋，指腹剛碰到那玻璃般的表麵，突然一陣刺痛，像被細針戳了下。低頭一看，指尖滲著血呢，血珠滴在棺蓋上，瞬間融成一縷紅絲，順著棺縫爬了進去。

“哢嗒”一聲，棺蓋自己開了。裡麵的女人動了動睫毛，落賽羽呼吸都停了。他看見那女人淡藍色的瞳孔，像海水一樣，正盯著他呢。她嘴唇輕輕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風捲過來，帶著鹹濕的味道，落賽羽聽見一個聲音，像從海底飄上來的：“……新郎……”

落賽羽是被凍醒的，他躺在自家土炕上，被子全濕了，像剛從海裡撈出來。窗外的月亮比昨晚更圓，像顆滲著血的珍珠。他摸了摸額頭，全是冷汗，耳邊還迴響著那個聲音：“新郎……”

起床喝水時，他在鏡子裡看見自己脖子上纏著一縷海藻。這海藻深綠深綠的，帶著海水的腥氣，還像有生命似的，慢慢往他衣領裡鑽。他嚇得一把扯下來，海藻斷成幾截，落在地上，竟滲出淡藍色的液體。

這時母親的聲音從裡屋傳來：“賽羽，你咋了？”落賽羽趕緊把海藻塞進褲袋，應了一聲。母親揉著眼睛出來，看見濕漉漉的被子，皺著眉說：“又去鬼灣撈東西了？跟你說過多少回，那地方邪性……”落賽羽勉強笑了笑，說：“今晚收網時不小心掉海裡了。”母親歎了口氣，轉身去廚房熬薑茶。

落賽羽盯著褲袋，裡麵的海藻還在動，好像有啥東西要鑽出來。到了深夜，他又做了個夢。夢裡是鬼灣的海，海水黑得像墨。他穿著大紅的新郎服，站在水晶棺前。棺裡的女人坐了起來，海藻般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她伸出手，指尖是淡藍色的，像海水泡過的，說：“跟我走。”

落賽羽想跑，可腳像被釘在地上似的。女人的手碰到他的手腕，他覺得一陣刺骨的冷，像掉進了冰窟窿。她的臉湊過來，嘴唇貼著他的耳朵，聲音像海浪：“他們欠我的……你要替我找回來。”落賽羽掙紮著問：“誰？誰欠你？”女人笑了，笑聲像碎玻璃：“新郎。”

他猛地驚醒，額頭上全是汗。窗外的風捲著海浪聲進來，他好像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個女人的聲音，像蘇晚漁。

落賽羽跑到青螺村的老祠堂，盯著牆上的舊照片。照片裡是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一艘大船前，嘴角掛著笑。旁邊的文字寫著：“民國三十年，青螺村第一艘遠洋船‘福興號’啟航，船長周伯年。”

落賽羽問身邊的老漁民阿福：“這人和蘇晚漁有啥關係？”阿福抽著旱菸，菸袋鍋子冒著火星，反問道：“你咋知道蘇晚漁？”落賽羽心跳得厲害，說：“昨天撈起的水晶棺裡的女人，她叫蘇晚漁？”

阿福的臉一下子白了，手裡的菸袋鍋子都掉地上了，說：“你……你真的碰了那口棺材？”落賽羽點頭。阿福歎了口氣，坐下來，摸出腰間的酒壺喝了一口，說：“三十年前，蘇晚漁是村裡最俊的姑娘，嫁給出海的周伯年。成親那天，周伯年說要帶她去城裡度蜜月，可船剛出鬼灣，就遇了海難。”

落賽羽問：“海難？”阿福壓低聲音說：“說是觸礁，可村裡老人都知道，是周伯年推她下海的。蘇晚漁的陪嫁是顆夜明珠，周伯年想獨吞，就把她推下了海。後來船回來了，周伯年說她被浪捲走了，可村裡有人看見，他的箱子裡有顆夜明珠，和蘇晚漁的陪嫁一模一樣。”

落賽羽手心全是汗，又問：“那水晶棺……”阿福說：“是蘇晚漁的嫁妝。她成親前，她爹給她打了口水晶棺，說要是死在海上，就用這口棺材裝她。可週伯年推她下海時，連棺材一起扔了。”還說：“她在等新郎。老人說，蘇晚漁的棺材裡有個詛咒，誰開了棺，誰就要替她當新郎，不然她會纏一輩子。”

後來啊，落賽羽的漁網又勾住東西了，這次是在鬼灣的淺灘。漁網裡裹著件大紅的衣服，正是蘇晚漁的新娘服。衣服上沾著海藻，還有些淡藍色的液體，像血一樣。

他剛要伸手去拿，漁網突然動了，好像有啥東西在裡麵掙紮。他趕緊收網，漁網裡的東西越來越沉，最後他看見一隻手，是蘇晚漁的手。她手指上還戴著銀鐲子，鐲子上刻著“周伯年”三個字。手的指甲縫裡全是泥沙，像剛從海底爬上來的。

落賽羽嚇得往後退，可漁網像有生命似的，纏住了他的腳。他越掙紮，漁網纏得越緊，腳踝都疼得厲害。他低頭一看，漁網上麵竟有蘇晚漁的臉，淡藍色的眼睛正盯著他，嘴唇動著：“新郎……”

落賽羽大喊：“我不是周伯年！我不是你的新郎！”這一喊，漁網突然鬆了。落賽羽跌坐在地上，看著漁網裡的手慢慢消失，隻剩下那件大紅的新娘服，飄在海麵上。

這時，遠處傳來汽笛聲。落賽羽抬頭一看，一艘大船正往鬼灣開來，竟是周伯年的“福興號”。可三十年前，這船不是沉了嗎？

落賽羽爬上“福興號”，甲板上靜得可怕，月光照在木板上，泛著冷光。他聽見船艙裡有聲音，像有人在哭。他順著聲音走過去，推開門，看見蘇晚漁坐在地上。

她還穿著那件大紅的新娘服，頭髮深綠，臉上全是淚。她看見落賽羽，站起來伸手摸他的臉，說：“你來了。”落賽羽往後退，問：“你是誰？你不是蘇晚漁？”蘇晚漁說：“我是。我等了三十年，終於等到你了。”

落賽羽聲音發抖地問：“等我？為什麼？”蘇晚漁笑了，笑聲像碎玻璃，說：“因為你是第一個開棺的人，也是第一個願意聽我說話的人。”她拉著落賽羽的手，走到船艙的窗戶邊，指著外麵的海說：“你看，那是鬼灣的暗礁，周伯年就是在那裡推我下海的。”

落賽羽往窗外一看，看見暗礁上有個女人的影子，正被一個男人推下去，那男人就是周伯年。蘇晚漁流著淚說：“他說要帶我去城裡，可他想要我的夜明珠。他推我下去時，我看見他眼裡全是貪婪。我喊他，他卻笑著說，‘你死了，夜明珠就是我的了’。”

落賽羽心裡像被刀紮了一下，說：“我幫你找他，讓他償命。”蘇晚漁眼睛亮了，問：“真的？”落賽羽點頭說：“真的。我幫你找到周伯年，讓他給你賠罪。”蘇晚漁笑了，這次的笑聲像春風：“謝謝你。”

突然，甲板上傳來腳步聲。落賽羽回頭一看，周伯年站在門口。他穿著西裝，臉上帶著笑，手裡拿著顆夜明珠，說：“賽羽，你怎麼在這裡？”

落賽羽跟著周伯年到了他的書房，盯著他手裡的夜明珠。周伯年說：“這顆夜明珠是蘇晚漁的陪嫁。三十年前，我推她下海，就是為了這顆珠子。”落賽羽拳頭攥得緊緊的，問：“你就不怕她的怨靈來找你？”

周伯年笑了：“怨靈？我纔不怕。我這些年做了那麼多好事，修橋鋪路，捐錢給村裡，老天爺都會保佑我的。”落賽羽說：“老天爺不會保佑你這種人。蘇晚漁的怨靈已經來找你了。”

周伯年臉一下子白了，問：“你……你看見她了？”落賽羽點頭說：“她在‘福興號’上，等著你來賠罪。”周伯年突然瘋狂地笑起來：“賠罪？我為什麼要賠罪？她是個賤女人，居然敢反抗我！”他抓起桌上的酒杯砸在地上。

落賽羽眼裡冒著火，說：“你會付出代價的。”周伯年站起來，走到落賽羽麵前，從抽屜裡拿出一把刀，指著落賽羽的喉嚨說：“滾出去，不然我殺了你。”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海浪聲。周伯年的刀掉在地上，他盯著窗外，臉色煞白：“她……她來了。”落賽羽往窗外一看，蘇晚漁站在甲板上，穿著大紅的新娘服，頭髮深綠，眼睛淡藍色，手裡拿著那顆夜明珠。

蘇晚漁聲音像海水一樣，說：“周伯年。你欠我的，該還了。”周伯年嚇得往後退，撞翻了桌子，喊著：“不……不……我不是故意的……”蘇晚漁走進來，手裡的夜明珠發出淡藍色的光，說：“你是故意的。你推我下海時，我看見你眼裡全是貪婪。”

周伯年跪在地上，哭著說：“我錯了……我錯了……我給你燒紙，給你修祠堂……”蘇晚漁把手放在周伯年的額頭上，說：“晚了。你要替我當新郎。”

周伯年的身體突然抽搐起來，臉慢慢變成了蘇晚漁的樣子，頭髮變成深綠的海藻，眼睛變成淡藍色的。他站起來，笑著對蘇晚漁說：“新娘，我來了。”蘇晚漁牽起他的手，走向窗外的海。落賽羽看著他們的背影，聽見蘇晚漁的聲音：“謝謝你，落賽羽。”

落賽羽站在鬼灣的海邊，看著“福興號”慢慢沉入海底。蘇晚漁和周伯年的身影消失在海浪裡，隻剩下那口水晶棺，浮在海麵上。水晶棺裡的海水已經乾涸，蘇晚漁的屍體不見了，隻剩下顆夜明珠，躺在棺底。

小海站在他旁邊，聲音發抖地說：“落哥，他們……”落賽羽搖頭說：“他們走了。”小海問：“走了？”落賽羽說：“嗯。蘇晚漁的仇報了，周伯年償了命，他們都走了。”小海歎了口氣：“真是造孽啊。”

落賽羽撿起腳邊的漁網，上麵還沾著蘇晚漁的新娘服碎片。他把漁網扔進海裡，看著它慢慢漂遠。突然，他聽見蘇晚漁的聲音，像從海底飄上來的：“謝謝你，落賽羽。”落賽羽抬頭，看見海麵上浮著顆夜明珠，發出淡藍色的光。他笑了，對著海麵說：“不用謝。”

第二天清晨，落賽羽坐在海邊的礁石上，看著日出。他手裡拿著顆夜明珠，是蘇晚漁留下的，夜明珠裡映著日出的景象，像團火。

小海跑過來，說：“落哥，有人找你。”還遞給他一封信。落賽羽拆開信，裡麵是張照片，是蘇晚漁和周伯年的成親照。照片背麵寫著：“落賽羽，謝謝你幫我報仇。我要去投胎了，這顆夜明珠送給你，算是謝禮。”

落賽羽眼睛濕了，把照片貼在胸口，對著海麵說：“一路走好，蘇晚漁。”遠處傳來海浪聲，落賽羽看見海麵上浮著隻海鷗，正對著他叫。他笑了，站起來，走向村裡的方向。

突然，他腳邊傳來一陣刺痛，原來是顆海螺，裡麵藏著顆夜明珠。他撿起來，看見海螺上刻著“蘇晚漁”三個字。落賽羽的眼淚掉在海螺上，他把海螺放在耳邊，聽見裡麵傳來蘇晚漁的聲音：“落賽羽，要好好活著。”

青螺村的夜晚，落賽羽坐在自家院子裡，看著月亮。他手裡拿著顆夜明珠，是蘇晚漁留下的，夜明珠裡映著月亮的景象，像顆珍珠。

母親的聲音從裡屋傳來：“賽羽，該睡覺了。”落賽羽答應了一聲，把夜明珠放在桌上，走進裡屋。突然，他聽見院子裡有聲音，是海螺的聲音。他跑出去，看見院子裡的石桌上，放著顆海螺，裡麵藏著顆夜明珠，海螺上刻著“蘇晚漁”三個字。

落賽羽笑了，把海螺撿起來，放在耳邊，聽見裡麵傳來蘇晚漁的聲音：“落賽羽，我要投胎了，下次見麵，我會記得你的。”落賽羽對著海螺說：“我也會記得你的，蘇晚漁。”

月亮升得更高了，照在院子裡，像鋪了層銀霜。落賽羽拿著海螺，走進裡屋，把它放在枕頭邊。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蘇晚漁穿著件白裙子，站在海邊，對著他笑。她手裡拿著顆夜明珠，說：“落賽羽，我要去投胎了，下次見麵，我會做你的新娘。”落賽羽笑了，伸手去牽她的手，可她的身影慢慢消失了，隻剩下顆夜明珠，躺在他的手心。

不過呢，故事還有另一個結局。青螺村的深夜，落賽羽被敲門聲驚醒。他揉著眼睛開門，看見門口站著個穿大紅新娘服的女人，正是蘇晚漁。

她頭髮還是深綠的，眼睛還是淡藍色的，可臉上冇有了怨恨，反而帶著笑，說：“落賽羽，我來給你道彆。”落賽羽趕緊讓她進來，問：“你要走了？”

蘇晚漁坐在椅子上，摸著懷裡的夜明珠，說：“嗯。我的仇報了，周伯年償了命，我該去投胎了。”落賽羽心裡一酸，問：“以後還能見麵嗎？”

蘇晚漁笑了：“當然能，等我投胎轉世，一定會來找你。”她從懷裡掏出顆海螺，遞給落賽羽，說：“這是我給你的禮物，想我的時候，就對著海螺說話，我會聽見的。”

落賽羽接過海螺，摸著上麵的刻痕，說：“我會想你的。”蘇晚漁站起來，走向門口：“再見了，落賽羽。”落賽羽喊住她：“等等。你有冇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蘇晚漁回頭，笑著說：“要好好活著，不要忘記我。”落賽羽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手裡的海螺還帶著她的溫度。他走到院子裡，對著海麵喊：“蘇晚漁，我會好好活著，不會忘記你的！”

遠處傳來海浪聲，像蘇晚漁的笑聲。突然，海麵上浮起顆夜明珠，發出淡藍色的光。落賽羽看著它，笑了，對著海麵說：“一路走好，蘇晚漁。”

第二天清晨，落賽羽坐在海邊的礁石上，看著日出。他手裡拿著海螺，對著它說話：“蘇晚漁，今天的日出很美，你看見了嗎？”突然，海螺裡傳來蘇晚漁的聲音：“看見了，很美。”

落賽羽眼睛濕了，對著海螺說：“我會一直想你的。”海螺裡傳來蘇晚漁的笑聲：“我也會一直想你的。”遠處的海麵上，浮著顆夜明珠，發出淡藍色的光，像蘇晚漁的眼睛。落賽羽笑了，把海螺貼在胸口，對著日出的方向，說：“我會好好活著，等你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