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魂之殤 第3章

院門外的喧嘩聲像漲潮的水，一點點漫過土牆，撞在沈衍的耳膜上。他能聽到狗剩尖利的哭喊，聽到一個陌生男人的怒吼，還有父親母親慌亂的辯解，像無數根線纏在一起，勒得他胸口發悶。

“沈老實！你兒子把我弟打成這樣，你今天必須給我個說法！”那陌生男人的聲音格外刺耳，帶著魂力波動的震顫，連窗戶紙都跟著嗡嗡作響。

沈衍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魂師。果然是魂師。那聲音裡的壓迫感，是他從未感受過的，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頭。

“衍娃，快躲起來！”母親推開門衝進來，臉色慘白，拉起他就往炕洞裡塞，“千萬彆出聲！等會兒不管聽到什麼，都彆出來！”

炕洞裡又黑又窄，滿是灰塵。沈衍被母親按著頭蹲在裡麵，透過縫隙，能看到母親慌亂地用柴草把洞口遮住，她的手一直在抖。

“桂蘭！你藏啥呢？讓你那廢物兒子出來！”院門外的吼聲更凶了。

父親的聲音帶著哀求：“大虎兄弟，孩子年紀小不懂事，你看……”

“少廢話！”被稱作大虎的男人打斷他，“我弟就算有錯，也輪不到一個無武魂的廢物動手！今天我非要廢了他一條腿，讓他知道什麼叫規矩！”

腳步聲闖了進來，堂屋的桌子被掀翻，碗碟碎裂的聲音刺耳欲聾。沈衍縮在炕洞裡，能清晰地聽到母親壓抑的哭聲，聽到父親被推搡的悶響。

“搜！給我仔細搜！”大虎喊道。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了沈衍藏身的小屋門口。門被一腳踹開，木屑飛濺。沈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粗糙的手翻箱倒櫃，稻草被扯開，牆角的雜物被踢得亂七八糟。沈衍能感覺到那人的目光掃過炕洞的方向，他甚至能聞到那人身上帶著的、屬於魂師的淡淡魂力氣息——那是一種混雜著草木清香的味道，卻讓他感到徹骨的寒意。

“哥！他肯定藏起來了！這廢物最會躲了！”狗剩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哭腔和得意。

“搜仔細點！”大虎不耐煩地說。

一隻手突然伸向炕洞的柴草，沈衍的心猛地一緊，幾乎要停止跳動。就在這時，母親突然尖叫著撲了過來：“彆碰那裡！那是我放糧食的地方！”

“滾開！”大虎粗暴地把母親推開，母親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沈衍的眼睛瞬間紅了。他想衝出去，想把那個男人撕碎，可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他什麼都做不了。冇有武魂，冇有魂力，他就像一隻待宰的羔羊，連保護母親的力氣都冇有。

“砰！”

一聲悶響，似乎是父親衝上去和大虎打了起來。緊接著是父親的痛呼聲。

“沈老實，你敢動手？”大虎怒喝一聲，隨即傳來一陣骨骼碎裂的脆響。

“當家的！”母親淒厲地哭喊起來。

沈衍死死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滑落，砸在滿是灰塵的手背上。屈辱、憤怒、無力……種種情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臟，疼得他幾乎要窒息。

“算了，哥。”狗剩的聲音帶著一絲得意的殘忍，“跟個廢物計較啥？讓他躲著吧，以後有的是機會收拾他。咱們走！”

大虎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冷哼一聲：“沈老實，管好你兒子！下次再讓我看見他，就不是斷根肋骨這麼簡單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院門外的喧嘩聲也消失了。

沈衍猛地推開柴草，從炕洞裡爬出來。屋裡一片狼藉，桌子翻倒在地，碗碟碎片撒了一地。母親靠在牆上，額頭磕破了，正流著血，卻顧不上擦，隻是望著堂屋的方向哭。

沈衍衝過去，扶住母親：“娘，你怎麼樣？”

母親看到他，眼淚流得更凶了，一把抱住他：“衍娃，你冇事就好……冇事就好……”

沈衍扶著母親走到堂屋，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父親躺在地上，臉色慘白，左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嘴角不斷有血沫湧出。

“爹！”沈衍衝過去跪在父親身邊，聲音都在發抖，“你怎麼樣？”

父親艱難地睜開眼，看到沈衍，虛弱地笑了笑：“冇……冇事……爹還能……護著你……”

“我送你去看郎中！”沈衍想把父親扶起來，卻發現父親的身體重得像塊石頭。

“彆……彆去了……”父親抓住他的手，氣若遊絲，“郎中……治不好……魂師打的傷……”

沈衍的手僵住了。他看著父親痛苦的臉，看著母親絕望的眼神，一股前所未有的恨意從心底湧起。恨狗剩的囂張，恨大虎的殘忍，更恨自己的無能。

如果他有武魂，如果他是魂師，是不是就不會這樣？是不是就能保護爹孃，保護自己？

那天晚上，父親發了高燒，一直說胡話。母親用搗碎的草藥敷在父親的腿上，卻收效甚微。沈衍坐在炕邊，一夜冇閤眼，看著父親痛苦的樣子，心裡的某個東西正在一點點死去，而另一個東西，正在黑暗中悄然滋生。

第二天一早，父親的燒退了些，但那條腿徹底廢了。家裡的頂梁柱倒了，這個本就貧困的家，徹底陷入了絕望。

沈衍默默地收拾好屋裡的狼藉，又去山上采了些草藥回來。他把草藥搗碎，敷在父親的腿上，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

母親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從那天起，村裡的人看沈衍的眼神更加複雜了。有人同情，有人幸災樂禍，更多的人則是遠遠避開，彷彿他是什麼不祥之物。狗剩他們倒是冇再來找麻煩，大概是覺得他已經被徹底打垮了。

沈衍變得越來越沉默。他每天除了照顧父親，就是去山上。但他不再嘗試修煉魂力，隻是坐在懸崖邊，看著遠處的山巒，一看就是一整天。他的眼神越來越冷，像結了冰的湖麵，深不見底。

母親偶爾會偷偷抹淚，勸他：“衍娃，彆想太多了，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沈衍隻是點點頭，什麼也不說。

他知道，日子不會好了。至少，不會以他們期望的方式好起來。

這天傍晚，沈衍又一次從山上回來。路過村西頭的亂葬崗時，他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像是野獸在撕咬什麼東西。

亂葬崗是村裡埋死人的地方，平時很少有人來，隻有一些野狗會在這裡覓食。沈衍本不想多管閒事，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他悄悄走過去，躲在一棵枯樹後麵往裡麵看。

隻見幾隻野狗正圍著一具屍體撕咬。那屍體穿著破爛的黑色長袍，臉上佈滿了傷痕，已經看不清容貌。但沈衍注意到，那人的手指上戴著一枚黑色的戒指，戒指上刻著一些奇怪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發光。

更讓他在意的是，那人雖然死了，身上卻散發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氣息，和大虎身上的魂力氣息有些相似，卻更加陰冷、更加詭異。

邪魂師？

這個念頭突然跳進沈衍的腦海。他在村裡聽老人們說過，有一種魂師，修煉的是邪門歪道，以生靈精血為食，被武魂殿視為異端，人人得而誅之。

那幾隻野狗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突然抬起頭，凶狠地看向沈衍的方向，發出低沉的咆哮。

沈衍冇有動。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屍體的胸口，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光。

鬼使神差地，他撿起一塊石頭，朝著離他最近的野狗砸了過去。

“嗷嗚！”野狗被砸中，哀嚎著跑開了。其他幾隻野狗也被嚇了一跳，猶豫了一下，最終夾著尾巴逃走了。

沈衍一步步走進亂葬崗，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令人作嘔。他走到那具屍體麵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屍體胸口的破布。

一塊黑色的玉簡露了出來，約莫巴掌大小，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詭異紋路，正散發著微弱的黑光。剛纔那絲陰冷的氣息，就是從這玉簡裡散發出來的。

沈衍伸出手，指尖剛一碰到玉簡，一股冰冷的氣息就順著指尖湧入他的身體，同時，一段段晦澀難懂的文字憑空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力量無處不在，非武魂可縛……以血為引，以魂為食，逆天而行，方可成就無上邪道……”

沈衍的心臟狂跳起來。

無需武魂……以血為引……以魂為食……

這些字眼像帶著魔力一樣，在他腦海裡盤旋。他看著手中的黑色玉簡，感受著那股陰冷的力量，又想起父親扭曲的腿，想起母親額頭的傷口，想起狗剩和大虎囂張的嘴臉，想起那些鄙夷和嘲笑的目光……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藤蔓般，瞬間纏繞住了他的心臟。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狗叫聲，似乎是剛纔那些野狗又回來了，還帶來了更多的同伴。

沈衍猛地握緊玉簡，站起身，眼神裡最後一絲猶豫被徹底抹去，隻剩下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轉身，朝著亂葬崗深處跑去，黑色的玉簡被他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觸感彷彿融入了他的骨血。

夜色漸濃，亂葬崗的風嗚嚥著，像是在為一個即將誕生的惡魔，奏響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