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三十六年,春三月。
黑煙滾滾,將本是破曉時分的天空,熏染成垂死的暗灰色。織成一張巨大的、窒息的網,籠罩著這座正在迅速死去的皇城。
唯有太和殿,這座皇城曾經最威嚴莊重的宮闕。沉重的古銅殿門緊閉著,卻隔絕不了那股無處不在的焦糊味和···瀰漫在冰冷空氣中的血腥。
地上零星躺著幾具屍體,魏帝將劍從最後一個內侍的胸口拔出,他那身玄黑十二章紋的冕服沾染著大片血汙,淩亂的散開,玉旒垂在額前,卻掩不住那雙渾濁、灰敗,近乎癲狂的雙眼。
他緩緩轉身,看向大殿中央唯一站立的少女。
少女身段窈窕,生得一副琉璃雕琢般的容色,眉眼是遠山含煙的清黛,瓊鼻秀挺。此刻雙目含淚,鴉羽般的長髮鬆散開,幾縷青絲貼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旁。
她身上未散儘的禦香與烽火氣交織,遍身的狼藉不但掩不住她的風華,反而如同雨中飄搖的空穀幽蘭,美得驚心動魄。
魏帝單手提劍,一步步走向少女,鮮血順著劍尖滴滴答答砸在地上,蜿蜒一路。
魏帝雙目越發赤紅,薑明朝後退,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父皇。”
魏帝嗓音乾澀得厲害,像是砂礫在粗陶裡摩擦,他握劍的手又緊了緊:“朝朝,你彆怪父皇···你不能落在那群賊人的手裡,與其被那些逆賊折辱,寧可朕親手殺了你,親手···父皇是為你好,不能,不能···”
他說話顛三倒四,混雜著窮途末路的狠絕與無法自抑悲愴。眼底佈滿了血絲,那層瘋狂下麵,還有身為父親瀕臨崩潰的痛苦。
薑明朝一腳踩在血汙之中,重重摔在地上,後背撞得生疼,還不等她撐起身子,劍尖直指她的咽喉幾寸。
“朝朝,”皇帝的聲音斷斷續續:“你彆怕,不疼···很快的,黃泉路上,父皇···父皇陪你。”
劍尖離她越來越近,薑明朝卻忽然不哭了。她望著父皇鬢角的白髮,聽著殿外叛軍撞門的沉重悶響,緩緩閉上了眼睛。
劍就懸在半空,卻遲遲冇有落下,魏帝看著女兒恬靜的眉眼,手腕猛地抖了起來,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轟—!!!”
太和殿那兩扇象征著無上皇權的大門,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從外部徹底撞開。
極輕的,皮肉被鋒利金屬割開的悶響。
薑明朝感覺自已的臉上濺上了什麼,溫熱、粘稠。魏帝手裡的劍砸在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麵上,發出“咣噹”一聲。
她睜開眼,一支羽箭貫穿了父皇的胸膛,鮮血墜成一朵小小的,淒豔的花,第一滴,第二滴···連成了線,無聲的浸入磚縫。
魏帝踉蹌著後退半步,低下頭,難以置信的看著自已胸前迅速暈開的暗紅。
然後,抬起頭,目光越過薑明朝,死死盯著門口的來人,嘴唇顫動,最終什麼都冇有說,沉重的身軀向後倒去。
薑明朝怔在原地,那雙曾經盛滿慈愛的眼睛,永遠定格在絕望的瞬間。
“父皇!”一聲淒厲的哭喊聲在大殿迴響。薑明朝爬起身,撲向魏帝。
熾烈的裹挾著濃煙與血腥氣的風猛地灌入,一下子吹散了殿內凝滯的死寂,也吹動了薑明朝染血的裙襬和散落的髮絲。
殿門被徹底撞開,數千精兵列隊湧入,甲冑鏗鏘。
薑明朝抱著魏帝的屍首,逆著令人目眩的天光,看見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廢墟之中,還保持著挽弓的姿勢,弓弦猶自發出低微的嗡鳴。
為首那人放下弓,踏過碎裂的殿門。
在那人走近之前,薑明朝用儘最後的力氣,起身,雙手拿起掉在地上的劍,對準來人。
隨著距離漸近,薑明朝終於看清了那人的容貌,那是一張過分年輕的臉,身上帶著硝煙,還有一絲熟悉、淩冽的氣息。他的目光先是掃過地上形容枯槁的魏帝,然後,掠過薑明朝手中顫抖的劍,最終定格在她那張愴然的臉上。
“薑明朝。”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刀子:“劍,不是這麼拿的。”
“玉、懷、瑾。”薑明朝一字一頓:“我殺了你。”
玉懷瑾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目光始終鎖著薑明朝的眼睛。
他迎著劍尖,向前,走了一步。
隻要,隻要再往前送一寸,她就能殺了他,可是······
下一瞬,薑明朝將劍調轉方向,橫亙在自已的脖頸,冰冷的劍鋒刺破皮膚的那一刻,玉懷瑾一把攥住劍身。
劍刃鋒利無比,瞬間割破了他的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湧出,落在薑明朝肩頭。
可他渾然不覺疼痛,握得極緊,緊到薑明朝還想動作,劍身卻紋絲不動。反而因為用力,讓他掌心的血湧得更多。
“你父皇,”他開口:“欠我玉家三十七條人命。”
隻一句話,薑明朝一鼓作氣的勇氣被吹得煙消雲散,渾身脫了力氣,隨著長劍落地,她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玉懷瑾蹲下身,抬起染滿血汙的手,粗糙的指腹按在薑明朝頸間正在滲血的傷口上,殘忍地碾壓過去,劇痛刺激的少女一顫。
接著,他的指腹按在薑明朝的額頭。
濕膩、溫熱的血痕,像是一種古老而又詭秘的詛咒。
他手指下滑,帶著未乾的血跡,捏住薑明朝的下頜,迫使她抬頭。
“你得活著。”玉懷瑾的嗓音壓抑著無儘的暴虐:“這筆賬,總得有人還。”
兩人的身影在殘陽的餘暉中糾纏,就像他們之間再也無法理清的血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