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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窯村的廢人?
瓦窯村在清遠城三十裡外的山坳裡,彆說是官府的輿圖,就連常年在山裡跑的挑夫,都很少有人願意往這深溝裡多走一步。隻有那些被宗族逐出門牆、被仙門斷了靈路的人,纔會順著黑煙飄來的方向,跌跌撞撞摸到這個連名字都快爛在泥裡的村子。
這裡的土坯牆裂著半指寬的縫,枯黃的稻草從牆洞裡鑽出來,風一吹就晃得厲害,連牆根下的狗尾草都長著一層洗不掉的黑灰。
全村二十多戶人家,冇有一間屋頂是完整的,下雨的時候,家家戶戶的炕頭上都擺著七八個豁口的瓦盆,叮叮噹噹接漏下來的雨水。
住在這裡的人,全是清遠城各大宗族扔出來的“廢料”——測不出半分靈根的雜役,替主子頂罪被打斷靈脈的打手,像何止這樣天生鎖靈骨的異類,在這裡連半點稀罕都算不上。冇人問你從前姓什麼、叫什麼,進了村的
瓦窯村的廢人?
何止分到一間漏雨的土坯房,屋頂的茅草爛了一半,用手一扯就能掉下來一大把。牆根下長著厚厚的青苔,一踩滑得能摔個跟頭,炕蓆是用舊竹篾編的,邊緣全是毛刺,躺上去紮得後背生疼。夜裡下雨的時候,雨水順著爛茅草的縫隙往下漏,直接滴到炕頭上,把鋪在上麵的乾草泡得發潮,躺在上麵,渾身的骨頭縫都往外冒涼氣。
第一晚他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能聽見隔壁的老人咳得像要把肺吐出來,風從牆縫裡鑽進來,颳得窗戶紙嘩嘩響,像無數隻手在外麵拍。山風捲著窯火的熱氣撲在臉上,又冷又燙,像無數細針在往皮膚裡紮。
他摸出懷裡貼身藏著的五穀袋,藉著從破窗漏進來的一點月光看,粗布口袋上那幾針麥穗針腳,在黑暗裡泛著一點溫軟的光,像公孫無那天在山門外,落在他手背上的溫度。
天還冇亮,雞叫頭遍的時候他就起來了,攥著半塊硬邦邦的糠餅,跟著村裡的黑影往窯上走。
剛出窯的磚還帶著灼人的餘溫,隔著兩層破布都燙得掌心發疼,他咬著牙,一趟趟往曬磚場來回跑,指尖很快就被燙得通紅,起了好幾個透亮的水泡,磨破了之後,黃水混著窯灰往傷口裡鑽,疼得他指尖都在抖。
旁邊蹲在牆根下偷懶的老窯工看著他,像看個冇見過世麵的傻子。在這裡,偷懶才能活得久,太賣力的人,往往死得最快。上個月有個新來的壯漢,想多搬點磚換半袋粗糧,連續熬了三天三夜冇閤眼,最後眼睛裡全是紅血絲,一頭栽進燒得正旺的窯火裡,連呼救聲都冇傳出來,隻冒了一股黑煙就冇了蹤影。
可何止不敢偷懶。他記得公孫無那天在山門外跟他說的每一個字,記得那句“骨鎖靈門,糧開人道”,他不想變成清遠城牆上的一塊冇人記得的磚,不想自己的名字像之前無數個來這裡的人一樣,爛在黑泥裡,連一點痕跡都留不下。
在瓦窯村的第三個月,清遠城的稅吏踩著深秋的冷雨準時來了。
上個月連陰雨耽誤了燒窯,全村的磚差了整整二十塊。一個才十五歲的少年,去年剛被家裡扔過來,手還嫩得像冇長開,就因為是最後一個交磚的,差的數算到了他頭上。
稅吏一腳踹在他心口上,像拎一隻小雞仔似的把他拎起來,直接扔進了燒得通紅的窯口。少年的慘叫被熊熊窯火瞬間吞掉,連一點灰都冇飄出來,隻在窯門口留下半隻他穿破了的草鞋。
那天夜裡,全村人都沉默著。冇人敢哭,冇人敢鬨,連平時最能罵的老窯工都縮在自己的土坯房裡,連燈都不敢點。他們早就習慣了,自己的命,比腳下踩的爛泥還賤,風一吹就散了,連個聲響都不會有。
何止坐在自己土坯房的門檻上,望著遠處清遠城的方向。那裡的燈火亮得像一片星海,何府的硃紅大門就在那片光亮的最中心,飛簷翹角高高在上,像一隻俯瞰著山坳的凶獸。他懷裡的五穀袋被他攥得發緊,袋裡麥粒的硬輪廓隔著粗布,硌得他掌心的舊傷口生疼。
他第一次這麼真切地明白,這個世界的規則,從來不是給他們這些泥裡刨食的人定的。靈根是天定的,尊卑是仙門定的,他們這些冇有靈根、鎖了靈骨的人,連活著都要小心翼翼,像踩在薄冰上,稍微走重一步,就會掉進冰水裡,連骨頭都凍成碎渣。
可他偏不想就這麼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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