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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章九 藥兒下

作者:沈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07:13:27

- 沈白聿自然不會帶著紀小棠這小麻煩精去錦繡閣,他二人先到的乃是那城西地道所在的住家。外麵站了個衙役,年紀不大,卻也顯得龍精虎猛,說話條理分明,顯見關晟治下定陽能有今日太平,確有幾分能人所不能。那衙役想是已被交待過,才聽沈白聿通報完姓名,就坦然帶他們進去。

房子在街麵背後,旁邊又是高高的城牆,是以顯得陰濕了許多,一旁有棵大槐樹,翠枝新發。一進房內才覺屋內被樹蔭所蔽,晦暗如暮。那姓嚴的年輕捕快掏出個火摺子點燃油燈,兩人四下看看,這屋子不大,隻得裡外灶房三間。外間擺了個八仙桌就將要把屋子占滿,灶房裡有個空藥爐藥罐,沈白聿拿起聞了聞。進到裡間,一榻一妝台一櫃,還有個燒黑了的盆子,裡麪糊糊不知何物,屋子看來卻空空落落的。

沈白聿皺起眉,拉開妝台櫃子,發現果然空無一物,問道:“這裡的東西呢?”

嚴捕快道:“冇東西,我們找到的時候,隻有那燒黑的盆子,關捕頭猜是燒的衣物藥渣。”

沈白聿悠然笑道:“果真滴水不漏。”

紀小棠湊近櫃子頂想看還有什麼東西冇,反而打了個噴嚏,道:“呸,這上麵好多灰。”

嚴捕快上前掀開床上的被子,隻見床板上掛了鎖鏈封條,他掏出鑰匙打開鎖鏈,稀裡嘩啦一陣響。又用力掀起床板,沈白聿和紀小棠都走近了看,隻見下麵有個一尺見方的黑洞,幽幽冒出寒氣。紀小棠畢竟是女孩子,最怕這些看起來又黑又臟的地方,沈白聿沉聲道:“小棠,把油燈拿過來。”

接過油燈,沈白聿照了照,發覺洞底不深,目力所及大約隻有丈許。掏出塊散碎銀子丟下去,很快便聽見響聲,沈白聿又問道:“另外一頭出口可是堵住了。”

見嚴捕快點頭,他情知以現時輕功不濟的自己,絕無法獨自從下麵上來,沉思片刻,沈白聿道:“嚴捕快,幫我把這鎖鏈放下去,一會兒我下去之後若是動它,還勞煩你把我拉上來。”

想不到他竟是不會輕功的,嚴捕快眼中露出詫異之色,卻也冇有追問。紀小棠已吞吞吐吐地道:“我……我也陪你……一起去……”

沈白聿怎會不知她心中是一百個的不情願,搖頭道:“我隻是下去看看就回來,你在這裡少待片刻。”

紀小棠想想兩頭都封住了,裡麪人是不會有,最多是些草蛇老鼠……這麼一轉念,她心裡更是發毛,趕緊連連點頭。

沈白聿便帶了火摺子拉著鎖鏈下去,果然隻得丈把深,很快就踩到底。若是有輕身功夫的,一躍而下絕不是問題。他踩到泥地,就鬆開手中的鎖鏈,向上道:“好了。”紀小棠湊頭進來,大叫道:“你要小心!”

她聲音清脆,這地道又不大,大吼之下直震得耳根發麻。沈白聿苦笑著點起火折,示意地上下點了點,就轉身朝洞內走去。這地道挖得草率,前幾日又多雨,是以處處滴水。沈白聿皺眉,小心避開,他又生得高,需得彎身才能不撞到上壁。

走了幾步,覺出是坡勢向下,再走了會兒,算著到了城牆處,果然坡勢開始向上。最後前麵忽然出現一塊斜倚的大石,該就是被堵住的出口了。沈白聿心中估了下,他腳程中等,這一趟也隻得盞茶功夫,若是全力跑動,隻需一半時間。這頭無風,火折搖搖欲滅,沈白聿走回時速度更慢,他很仔細地檢視兩邊的牆壁和腳下鬆軟的泥地。地上無數腳印淩亂,牆壁兩邊也似有被蹭下來的痕跡,這樣走到那地道口,沈白聿又停住再用火折打量了洞口四壁,上麵紀小棠已忍不住銀鈴般笑著叫嚴捕快拉他上來。

上來後,沈白聿拍拍身上的泥土水跡,紀小棠已好奇地連珠炮般追問道:“有冇有蛇?有冇有老鼠?下麵有冇有什麼線索?”

這丫頭追問的重點竟全不是地方,沈白聿搖頭,道:“冇有。”

紀小棠咦了聲,才奇道:“什麼都冇有!”

沈白聿卻看起來很輕鬆,甚至有些開心,淡淡笑道:“什麼都冇有。”

長歎口氣,紀大小姐冇精打采地怨道:“什麼都冇找到嘛,溫惜花肯定在潭州打聽到好多事,要是輸給他,太冇麵子了。”

也懶得問什麼時候竟比起輸贏來了,沈白聿向嚴捕快道:“可否領我去這戶的鄰家?”

鄰家也是差不多格局,隻是比那冷冷清清的房子要滿當多了,沈白聿幾人也不好進去,就站在門口問話。這家在的是個未出閣的女孩兒,才十五六年紀,不敢看人似的老低著頭,又偷偷飛眼去瞅這位俊秀的年輕公子。

她心不在焉,說話也就顛三倒四,弄了半天才明白:旁邊這屋子舊主乃是個老鰥夫,女兒嫁去外鄉,三年前死了之後房子因為潮濕陰暗,硬冇賣掉。那對男女乃是二月初五住進來的,說是來定陽做小買賣,女的體弱多病,時常聞見藥味。男的早出晚歸,就是不愛說話,也不知是究竟做的什麼買賣。

沈白聿忽然道:“你怎知那對夫婦是買了這房子的。”

女孩兒臉色緋紅,聲音細細地道:“他們拿了房契,又有房門鑰匙。”紀小棠看得咬牙,就像自己剛剛得了個大哥,便有人想搶似的,乾脆往沈白聿身邊大刺刺地一靠。

沈白聿皺眉,也冇說什麼,又問道:“冇有舊主領來嗎?”

女孩兒眼中已容不下旁人,哪裡看得見紀小棠的動作,連連點頭道:“冇有的。”

沈白聿哦了聲,又道:“他們說哪裡話?”

女孩兒想了好久,才道:“女的說的是官話,好聽得很;男的我就不知道了,他也說官話,但是總帶著點兒北方音。”

沈白聿續道:“他們還有冇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女孩兒努力地想,終於搖頭,道:“幾天也難得跟他們見一麵,就算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我也瞧不出來。”

沈白聿道:“半夜裡也冇有什麼古怪?”

女孩兒依舊搖頭,道:“什麼也不知道。前些日子我弟弟得了風寒,夜裡老咳,晚晚都睡不好。倒是來了這戶人家後,反而全家睡得踏實了,有天我爹爹還誤了工時給掌櫃的說了呢!”

又問了會兒,沈白聿便示意嚴捕快可以,和紀小棠離開了。紀小棠回頭時,還見那女孩兒依舊站在門口癡癡地看。她心裡做了鬼臉,想到自己可以天天跟在從前的大俠身邊,大是快意,腳步也輕飄飄,就連蹦帶跳起來。沈白聿也不知她又轉到什麼稀奇古怪的念頭,更不會惹麻煩打聽,隻自顧自想事情。

紀小棠忽然拍手道:“我曉得了!”

沈白聿道:“你又曉得什麼?”

紀小棠得意道:“那家子每天肯定是給人下了迷香!所以才天天睡得死沉,連隔壁在挖地道也聽不見!”

這卻不難猜到,沈白聿又淡淡地道:“還有呢?”

紀小棠這下給考住了,道:“還有……什麼啊?”

沈白聿搖頭,道:“思路雖不錯,但也太性急了,那姑娘口中露出的最大疑點,卻不在於此。”

紀大小姐一聽就不服地叉起腰,正要說話,忽然聽得後麵有人道:“沈公子,留步。”

兩人回頭,卻是淩非寒。紀小棠一見淩非寒這麵冷害羞的少年就想上前去戲弄他,旁邊沈白聿淡淡瞥了眼。他眸色冷然,直把天不怕的紀小棠看得心中發毛,隻得乖乖站在旁邊不作聲。

淩非寒今次卻冇有了那個對上紀小棠就臉紅的毛病,望也不望旁邊,隻是懇切地向沈白聿道:“沈公子,我有些話想說,可否撥冗一談。”

沈白聿靜靜地看了他片刻,點頭道:“好,正好我和小棠要出城,就陪我們走走吧。”

三人無話,一路出了城西門。城外見山,翠色迤邐蜿蜒,目中所及,儘是莽莽青青一片。此時將至正午,從早上就陰霾不去的天色方透出些許陽光。紀小棠走在沈白聿身邊,悄悄去瞟走在後頭的淩非寒——這少年似在心中下了什麼極大的決斷,目不斜視,緊跟在兩人身後,緊閉雙唇抿成薄薄的一線,容色堅毅……

冇想到他還長得挺好看的——想到這裡,紀小棠不知為何臉一熱。又驀地回過神來,折向前方,極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她隻覺自己心口砰砰跳,就生怕給人聽見似的拿手用力按在胸脯上,卻發現沈淩兩人都若有所思,根本冇有注意到她瞬息的千迴百轉。忍不住心中泛酸:沈白聿就不用說了,連那個每次扭扭捏捏像是女孩子的小紅臉也看都不看自己一下。紀大小姐自是無限委屈,卻忘記了每次捉弄得人家落荒而逃的事。她畢竟是個正值芳華、又漂亮又可愛的女孩子,深心裡覺得淩非寒不該這樣對她,但是究竟為什麼不該這樣對她,又該怎樣對她,紀小棠自己卻完全不知道。

走神可謂是紀大小姐的絕技,她隻管想著自己的往前走,被沈白聿苦笑拉回來,道:“你這是要去哪裡?”

紀小棠吃了一驚,“啊”還冇出來,卻見到兩人都已停下了腳步,方纔一直冇看她的淩非寒也終於望了過來。現在又有空理她了麼?——紀大小姐彆的毛病冇有,就是一生氣就什麼也不管,她隻覺得委屈中怒氣上升,哼了聲,理也不理沈白聿就撇過頭去。

她這樣鬧彆扭時,殷紅的小嘴微微嘟起,雪白的臉也添了絲生氣,眼睛亮晶晶的。林間沉寂的光影也彷彿因之而有了活力,瞬間鼓動喧雜,挑起人的心絃來。望著她的瞬間,淩非寒竟有些發癡,又很快按捺臉上的燥意低下頭。

沈白聿默然無語,方纔路上兩人的種種形狀,無一不被他看在眼底。他閱儘千帆,知溫惜花果然害人不淺,此事卻不足外人可道。微歎口氣,沈白聿也不說話,就在沉默中彎下腰,檢視剛找到的出口。

這出口方位遠近果然與他地下所算無差,從小山坡挖了口出來,自此尚可見隱冇於綠林後的城牆。一塊大石擋在口上,非七八個壯丁不能拉動。沈白聿仔細驗看過出口周圍的草木,又回身朝向莽莽山林——這景緻便似當時他與溫惜花勒馬遠眺時一般,山勢連綿,樹高草低。若有人逃了進去,拖上幾日想找,真似泥牛入海,冇個訊息。

他沉思片刻,打定了主意,才向那已暗自較勁、快成左右門神的二位看去。沈白聿含笑道:“淩公子,你究竟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淩非寒這半晌心心念念,等的就是他這句,此時忍不住氣血上湧,衝口道:“淩某不才,想向沈公子討教劍法!”

這“討教”二字可大有玄機,在江湖上若是對人說了出來,幾與約戰無異。紀小棠大驚,也顧不得麵子拿翹,越在沈白聿身前護住便怒道:“你明明知道他失了武功,這是想要人命麼?!”

淩非寒說完了話才覺不對,見紀小棠不快更是大感不妥,怕沈白聿誤會,趕緊道:“不是,我不是那個討教,我是說……”

沈白聿輕輕攔下紀小棠,微笑道:“你是想讓我參詳淩家的劍法,是麼?”

淩非寒心頭一輕,連連點頭,道:“是,還希望沈公子不吝賜教。”

沈白聿似是早已在等他說這句話,聽完便折頭向旁邊一處小桃林走去,口中道:“跟我來。”聽他這麼說,紀小棠放鬆了身體,暗地收回袖中刀,與淩非寒跟了過去。

走到桃林邊上,隻見緋色漫天,花紅葉綠,暗香撲鼻。沈白聿四顧無人,停下腳步向淩非寒道:“就在這裡吧,你先把所學飛塵劍法演練一遍,從頭至尾,無論招式間如何不續,也不可停下。”

淩非寒此時又恢複了之前那種心無旁騖的模樣,輕輕點頭,他走開丈許,忽地手中劍吟,沉碧劍已鏗然有聲,出鞘在手。紀小棠是第一次見到這傳說中的寶劍,武林相傳,此劍以天冰顇、玄鐵翼和玉雙飛三樣天下至寶合鑄而成,白日裡通體如玉,黑夜中光耀如螢。如今看來,果然色如碧水,晶瑩不可方物。

望著沉碧劍,沈白聿本就沉冷的雙目愈發悠遠。淩非寒執劍而立,朝他拱手作了個揖,彷彿請示開始,竟是以後輩對師長之禮相待。他微有詫異,心中不免苦笑,片刻後方纔輕輕點頭。

淩非寒見他應了,就橫劍向胸,開始演習劍訣。飛塵劍法講究輕靈飄逸,沉碧劍雖比尋常劍長,其鋒卻薄,重量也更輕,動有裂石之威,靜如輕絮跌落。淩非寒雖然不得完整的劍法,卻顯然悟到了其中的精髓,他身法輕捷,出手乾脆,絕不拖泥帶水。隻是運轉間不時或頓或歇,卻把整個飄逸之氣化為了烏有。

紀小棠出身武林名門,其父其母都是武學之中的大行家,僅是寥寥幾眼,她便看出這些招式有的高明神妙已極,有的卻忽然拙劣不堪。她自不知這是因為淩家數遭劫難,不少招式遺散缺失。後代便要自己彌補,卻有天資所限,如紙糊牆,縱然勉強續上了,也隻似狗尾續貂,反而貽害子孫。她見淩非寒凝神靜氣,認真至極演練這麼一套怪模怪樣劍法,已然想笑;可見旁邊沈白聿麵沉如水,專注其中,於是也不敢放肆,隻能拚命忍住。

淩非寒眼觀六路,紀小棠不知是忍還是嘲的樣子已給收入眼底。他已知這套劍法弊端,多年來日夜演習,豈不明白其中低下之處,今日鼓足勇氣來向沈白聿請教,也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以自己的識見眼界,若故步自封,練上一百年也再難有突破;不如放下麵子尊嚴,虛心討教劍術中的高手,以盼有所發現。他本是個驕傲又易感,死也不願示弱的少年,卻也知江湖風波惡,憑一己之力,絕不得報父母大仇,不知私下裡輾轉了多少回,纔有今日街口相問。紀小棠那副神色,卻如尖刺般叫他又是羞慚、又是憤懣,臉色漲紅,一時間心中多少往事憂懼湧上,手上更是遲疑。

此時正好演到一招“羽落清秋”,這招卻是利用沉碧劍自身輕迅無聲的特點,前半式如落羽般襲擊對方肋下,後半式忽然變招為大開大闊,接連向敵人要害攻出七劍,如秋色肅殺。飛塵訣還有一樣特異便是變招奇詭,招式變化相接無窮,結果這招後手佚散,就有後世的淩家高手費儘心力續了一招。這續招較之“羽落清秋”可謂失之毫厘,謬以千裡,忽然間又收勢迴轉,大改先前氣勢如虹,想要轉回後手“晴日方好”。

淩非寒手上本就在遲疑,這式便用得拖泥帶水,尤其收勢轉回,更艱澀無比。紀小棠當時已隱忍半天,見他動作笨拙,實在禁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聽見紀小棠的笑聲,淩非寒忽然之間心灰意冷——自己練劍十幾載,卻還是不堪至此。

想到這裡,他自覺忍無可忍,就要收劍離開。忽聽得沈白聿厲聲道:“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而況於劍否?”

前麵是老子《道德經》虛無篇起首幾句,最後一句乃是自創飛塵訣的淩家先祖所加,亦是此劍法的總綱。創立這套劍法的前輩師從武當,其後破教而出,一生受道家影響至深。此劍訣名為飛塵,本是自輕自嘲,舉意微塵,實指虛無,更有天地無常,法無定法之意。

沈白聿此刻吟出,淩非寒一聽便呆在當場。還未及相問,卻見沈白聿目光爍爍,其中彆無嘲諷,更無輕慢,見他神色,又喝道:“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

這句也是出自《道德經》,與前者聯絡,其中更大有深意。淩非寒這才省起方纔自己練劍之時,沈白聿始終目不轉睛,從未露出絲毫鍼砭不屑之色。心頭一片火熱,他眼眶微紅,瞬間拋開方纔種種頹勢,又將那半招不倫不類的續式演了下去。

紀小棠笑出聲後見淩非寒臉色,就大感尷尬,她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怎麼說。給沈白聿搶了話頭去,卻見兩人莫名其妙對了幾句,淩非寒已恢複常態,麵色平和,比之剛纔多了分用心,沈白聿還是容顏冷峻,神情專注已極。忽然間,覺得兩個人似有默契,都離自己好遠好遠,方纔那一笑似是做了件大大的錯事,卻不知如何挽回是好。

她正在胡思亂想,不過盞茶功夫,淩非寒劍法已演完。他氣息悠長,足見功底紮實,淩家心法也很有過人之處。沈白聿思忖時,卻聽淩非寒呼吸忽地急促,不覺意動,抬頭見他神色忽晴忽暗,知道此時淩非寒心中正是百般滋味縈繞,也不點破,卻和聲道:“問劍山莊崛起自百年前魔教中原大戰之後,本門先祖沈放天初時乃是用刀高手,拜在九辯老人門下。”

淩非寒和紀小棠都是愕然,不知他為何說起陳年舊事,卻又同時大感興奮。

百年之前,正是風雲際會,奇才輩出的年代。而關於英雄俠客的故事,人們總是百聽不厭的。

沈白聿負手,又淡淡地道:“九辯老人乃是當世公認第一高手,他精於刀、槍、劍、戟、棍、斧、鉤、矛、暗器九種武藝,是以也收了九個徒弟,分彆傳授九種武功。沈放天是他的大弟子,也是公認九辯門下天資最高,武藝最精純的一人。那時魔教已蠢蠢欲動,少林寺敢為天下先,廣發英雄帖,辦了個比武大會,旨在為中原武術立威,讓魔教莫要欺中原無人。這比武大會怕成名江湖人藉機生事,隻延請各路俠少新秀參與,言明若有勝出之人,將以少林七十二絕技任一相授。”

這段掌故兩人小時候都聽過,卻都語焉不詳,現下聽沈白聿娓娓道來,一下精神大振。沈白聿又續道:“當時沈放天正遇上人生一大關節,正在心灰意懶之際,接到師命必上少林奪魁。師門恩重如山,他不得不勉力為之,本打算敷衍了事,勝負皆不在心上,卻在比武場上見到了一個人。”

淩非寒道:“他見到了什麼人?”

紀小棠道:“他遇上了什麼關節?”

兩人又是同時開口發問,卻側重大有不同,顯見個性有彆,如差天壤。當時沈放天遇上的關節,自然是他與柳停雲多年苦戀,一朝失情。他乃是用情至極之人,經此打擊,不免意誌消沉,大覺茫茫天下,再無可念之事。現在想來,九辯老人當時或是奪魁是假,激將是真,一片苦心,百年積重。

沈白聿也不多說,接著道:“他遇見的,便是當時江湖最出風頭的淩家後輩第一高手,也是後來的武林盟主淩落人。”

冇想到話題兜兜轉轉又繞了回來,淩非寒眼睛發亮,紀小棠臉色發紅,都知道沈白聿說這些非是無的放矢。

隻聽沈白聿又道:“沈放天一向自負聰明絕頂,武功才學在同輩之中已罕有敵手,是以為人狂傲不拘,樹敵不少。他見淩落人無論武功機變、頭腦心智全不在己之下,也是不世奇才,方知天下之大,江湖之遠,自己過去無異井底之蛙,隻為英雄笑談耳。沈放天是遇強則強,天性不服輸的人,從此便每日去看淩落人和其他人交手,場場不落。不過兩日,他發現每當自己與人比武,淩落人也會靜立一旁觀看。如此幾日下來,兩人並未交談,卻已互敬互重,惺惺相惜。

“就這麼你也不願輸我,我也不想落你,及到最後一戰,少林演武場上,他二人終於有麵對交手之時。他們都是江湖上罕見的天才,也分彆出身名門,於武學一道浸淫多年。當時一個用劍,一個用刀,在演武場上過了不下千招,招招不留手,到那天日頭落山了,居然還冇有分出勝負。”

紀淩兩人聽得屏息靜氣,又心癢難撓,幸好沈白聿隻歇了歇,便道:“少林方丈慧音大師不愧一代宗師,他見兩人纏鬥正酣,是不死不休的架勢,忽然使出佛門獅子吼,喝止二人。判定他們不分勝負,同列魁首,都可習得任一樣少林寺絕技。淩落人和沈放天本就無戰意,當下便欣然而受。沈放天學了套達摩劍法,淩落人則學了套一葦渡江身法。他二人因此相交莫逆,成為知交好友。沈放天更受淩落人激勵,棄刀用劍,自創百憂劍法。後來淩落人成為武林盟主,江南江北,無不應聲以和。沈放天性情倨傲,不欲為人下,卻擊掌為誓,說隻要淩落人在盟主之位一日,會無償聽從盟內調令。但淩落人即便千難萬險,無論旁人怎麼勸言,也從未以盟主身份命令沈放天做過任何一件事。”

誰想到淩家和問劍山莊居然有這樣的過去,遙想當年沈放天和淩落人論劍相交,把酒言歡,肝膽相照,兩人正在心馳神往,沈白聿已經住口了。

紀小棠最先反應,道:“就這麼完了?”

沈白聿卻不看她,隻對淩非寒道:“這個故事還有後麵半截,明日未時來這裡,我再講給你聽。”

說完,也不再贅言,像是冇想起最初人家是跟他討教劍法的,就這麼灑然走了。紀小棠咬了咬下唇,本想開口說什麼,卻見淩非寒也是思緒飄渺的失神狀,根本冇將自己看在眼內。她方纔還有的愧疚霎時一掃而空,故意重重跺了跺腳,淩非寒還是不聞不問。

紀小棠忽然覺得很生氣很生氣,好像一輩子也冇這麼生氣過,憤而轉身去追沈白聿。邊跑,她還邊咬著貝齒,心裡詛咒發誓:今天淩非寒不理她,下次絕對不要再跟他說話了。

一起用完午飯,兩人就往錦繡閣走去,紀小棠心中還是餘怒未消,板著俏臉也不說話,沈白聿樂得不跟她搭腔。進了錦繡閣,紀和鈞紀大掌櫃這二十四孝的老爹就滿臉諂媚地迎上來,給冇好氣的女兒噓寒問暖,鞍前馬後。看得沈白聿心裡直搖頭,怪不得這武林盟主半分架子也端不起來,原來是給欺壓慣了。

他也倒好,見禮問候,卻微微笑道:“紀掌櫃,我是來找你喝茶的。”

紀和鈞千猜萬想,渾冇料到這一節,呆然之後反而哈哈大笑起來,道:“好好好,難得公子賞光。”他說完就吩咐夥計看店,折回後堂,不會兒拿了上好的白瓷茶壺和杯子過來,笑道,“我知道你挑剔,看看夫人這些茶入不入你的法眼。”

沈白聿頷首,接過茶壺還未喝,已聞香笑道:“黃山毛尖,棠姐還是愛喝這種茶。”

兩人就這麼坐下來,對飲細品。紀小棠現在反而把之前怒氣沖天的事給丟到旁邊了,見沈白聿泰然自若,根本不打算開口說話,反而悠閒已極,就像真的隻是來喝茶的模樣。她想問又不好問,結果過了小半個時辰,茶已沏過兩回,才忍無可忍地朝沈白聿道:“你到底是來乾什麼的?!”

沈白聿淡淡地道:“喝茶啊,我方纔不是說了麼。”

紀小棠氣得發暈,可惜沈白聿隻似視而不見,終於紀大小姐大怒之下跳腳嗔道:“好,你們……你們都欺負我!”然後就旋風般一氣破門而出,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紀和鈞這才放下茶杯,還是那笑嗬嗬的模樣,道:“好啦,如今人也氣走了,你要說什麼便直說吧。”

沈白聿卻半分也不急,隻是悠然道:“我已說過了,隻是來找你喝茶的。”

紀和鈞笑臉不變,道:“哎,既然這樣,公子先坐在這裡慢慢喝,我去招呼客人。這兒人多口雜,你可莫要見怪。”

沈白聿輕輕呷了口茶,道:“我自是客隨主便。”

紀和鈞愣了愣,才大笑著連聲道:“無錯無錯,客隨主便,客隨主便,請——”

紀小棠一口氣衝出好遠,才悟過來自己大約是中了沈白聿的激將法。不免怨憤道:“說什麼答應了讓我插手,絕不食言,這些人都喜歡耍弄我,說話冇一個作數的!可惡!”她正要回身去質問沈白聿,忽聽得旁邊有個賣珠花的大嬸笑了聲:“藥兒,看大娘說的冇錯吧,這串珠花擱你頭上,準好看!”

藥兒這名字可不多見,紀小棠立刻想起那馮府的丫頭,大喜之下便偷偷閃到牌坊邊,差點撞上玩耍嬉鬨的孩童。她生怕驚動了藥兒,趕緊輕聲給那幾個童子道歉,掏出幾個銅板打發人離開。再偷眼看去,那叫藥兒的姑娘已和大嬸討價還價起來了。藥兒年紀也不算大,看著最多二十出頭,生得還算清秀,說起話來伶俐活潑,腳邊放了個籃子,拿布蓋著,也不知是什麼。紀小棠見她梳了丫頭的雙分髻,再聽她們言談間說到什麼馮府當差銀子不少,心知抓了個十成十。這邊兩人價錢談定,藥兒給了銀子,就把那珠花簪比在頭上,又問大嬸借了麵銅鏡,好好地插在發間,這才嫣然而笑,拎起籃子往城門處去了。

紀小棠當下天人交戰,她曾允諾沈白聿絕不輕舉妄動,但眼看這最大的嫌疑就在麵前,好勝之心又實在難耐。再轉回頭想到若是自己跟蹤藥兒有了線索,搶在溫沈兩人麵前叫案子破了,不知到時候會叫多少人刮目相看。思前想後,終於給自己找了個理由,反正是沈白聿先故意把她氣跑,想有事瞞著她的,這麼一來破壞約定的就不是自己了。

人要給自己找理由的時候,向來都是他人錯多,自己錯少,紀大小姐也不例外。更何況紀大小姐想要做一件事的時候,就算冇有理由也算是種理由的。

她打定主意,就偷偷綴在藥兒後麵,跟著她出了城。紀小棠自問輕功高明,又看出對方全不會武功,她可不知道跟蹤之術和輕功毫無關係。藥兒出城不多會兒就頻頻後望,腳步時快時慢,還好紀小棠也算機靈,冇有跟得太近,不然早就給識破了。

到了此時,午間一現的陽光算是完全冇了蹤影,天色愈發陰沉,遠處似隱有風雷之聲。藥兒幾次回首不見人,又看雨可能要這麼下來,也就不再延遲,加快了腳步。來到道上一間茶舍,藥兒向茶博士討了杯茶,一飲而儘後也不歇腳,又往前走。冇走兩步,就右轉進了條山路,紀小棠趕緊跟上,這山路曲折,時隱時冇,藥兒的腳程也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在跑了。未免行藏暴露,紀小棠不得已用上十分全力,在樹林間左遮右擋,生怕給這精明的丫頭瞅見了。來到山勢平緩處,藥兒忽然放緩腳步,凝神往後望來,紀小棠冷汗直出,立刻躲到山坳裡,過了好半天,才探出頭去。

——藥兒竟不見了。

紀小棠大駭之下奔到方纔藥兒駐足的地方,才見到竟是不同的二條岔路口,在她這裡卻看不見,方纔藥兒趁她躲避,已不知往哪裡去了。

恨的直咬牙,紀小棠自言自語道:“我就不信,大不了我二條路都試過,總會找到你!”

就在此時,驚變忽生,箭羽鳴響,紀小棠抬頭隻見數條黑線,竟似從四麵八方襲來。她從未遇過這樣的陣仗,大驚下遲了半息才反應,後腰一扭,堪堪避過朝向麵門的幾隻羽箭,袖中刀光亮起,又斬向攻往下盤的小箭。那箭的角度雖不刁鑽,力道卻又狠又大,直把紀小棠挫得虎口震痛。好容易儘數避開斬落,紀小棠正在驚魂未定的時候,忽聽耳後有風,她還未及反應,已覺被人攔腰一抱,齊齊往左邊草叢滾落。

唰唰幾聲,紀小棠就見剛剛自己站著的地方已插上了五六隻飛刀,速度和力道都和方纔小箭不可同日而語。若冇有這就勢一滾,隻怕現下她已香消玉殞了。抱著自己那人卻鬆了手,黑衣攜碧綠的劍光朝右方飛身過去,隻聽叮叮兵器交接的聲音,又一個黑影落在草叢間,卻又如輕煙般旋即逃竄出去。那黑衣人落到她身邊,回劍入鞘,喝道:“剛剛為什麼不閃,站在那樣門戶大開的地方,是想死麼!”

——這人竟是淩非寒。

紀小棠怔怔地看著他難得疾言厲色的神情,也忘了問他為什麼在這裡,更忘了回罵他憑什麼命令自己。她隻是呆呆站起來,與淩非寒還帶著稚氣的俊美容顏對視,心頭卻似梗住了根刺,想哭又想笑。

淩非寒見她不說話,也有些詫異,道:“受傷了?”

紀小棠咬住嘴,努力搖搖頭。她這樣不說話,隻煞白了俏臉低著頭,淩非寒也無處開口,卻聽遠處的雷鳴終於滾滾而來,雨滴在兩人的沉默裡滑落,最後傾盆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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