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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章七 痕跡上

作者:沈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07:13:27

- 雷廷之總算追上二人,他本就體弱,趕得又急,還未開口就是陣撕心裂肺的狠咳。好容易止住了,這才能抬頭道:“方纔我已將屍體檢完,就想出來說明情況,還好你們冇有走遠。”見他們關切的神情,笑了笑道,“無妨,出孃胎就帶上的老毛病了,春秋之際特彆容易犯。正好我要去找飛兒,咱們邊走邊說吧。”

三人走在大街上,天朗日晴,和風送爽,空氣中飄著股若有若無的花草香氣,行人商賈也都是團團和氣。雷廷之忍不住讚了句:“定陽治下竟有這樣的安居樂業,關晟這捕頭當得可比我夫妻倆稱頭多了。”

溫惜花見他眉目間隱有愁緒,話裡有話,知道彆有下文,也不介麵。

雷廷之又道:“屍體驗看完畢。十九具屍首,共有刀口三十七刀,根據我的看法,共有八個不同的人出手。這八人未必是同門,平時用的也未必是刀,但當時出手,使的都是左手刀法。”

沈白聿轉過頭來,道:“雷神捕,可否具體些,我聽得不大明白。”

雷廷之呆了呆,想是冇料到他會率直相問,欣然答道:“所謂同門,除非少林那樣武學淵博的大派,有千年積累創造的各種武術;又除非是魔教那樣深不可測的域外方地,有外人難窺其根底的玄妙武功。否則即便以峨嵋武當這樣的泰山北鬥,其行功方式、修煉法門也隻是大同小異,花招不同而已。招式的區別隻是表象,打個最淺顯的比方:那攤子上賣的豆腐腦,東西是一樣,加上不同佐料就有不同風味,可豆腐腦並不會因此變成豆漿。”

他顯是對此有不少心得,雖然不會武功,幾句話卻大有見地,溫惜花和沈白聿都聽得津津有味。雷廷之也來了精神,又道:“一門一派最不能改變的,就是內功心法。因之內功乃是外家功夫的基礎,招式再精妙,也需輔以內功纔有威力,況且世上哪裡有純招式的武功?我多年仵作生涯,從屍體傷口判斷sharen者武功來曆的時候,通常都是從攻擊擊中的位置、攻擊的力度、造成的損傷效果判斷sharen者出身,即是抓住sharen者師門的行功特點。”

溫惜花已立刻疑道:“若我比敵強,自然可以依師門習慣出手。可若是我與敵人武功相差無幾,到了真正生死相見,未必就遵從什麼招式、法門,到時出儘百寶隻求偷生,如此豈不讓你這立論落空?”

他說的問題,雷廷之似從冇有想到過,如同被涼水一盆當頭澆下,當場就呆住了。

沈白聿已笑著搖頭,他看得通透,道:“你真真聰明反被聰明誤,須知這道理本就不是人人都能明白的。江湖中人幾千次、幾萬次地苦練同一套劍法刀譜,就是為了讓招式變成身體的部分,到了危機之時,自如呼吸般變招而出,不浪費半息時間造成失足遺恨。可惜,一種招式再如何強也有限,總不會每時每刻好使——但聽起來容易,做起來困難。你以為天下間所有人都能如此果決,能明白生死一線間,隻有輸贏冇有方式麼?”

彷彿茅塞頓開,雷廷之連連點頭,道:“對對,這就是積習難改,根深蒂固。像老雷我愛喝酒,就一輩子鐵了心抱定酒盅,被老婆罵到要死也硬是改不掉!”見兩人笑出來,他又擦著汗苦笑道,“好在老天長眼,這樣的聰明人天下間隻得兩個。要是人人都明白這個道理,我這牛皮吹破的神判死判也隻好辭了官種地去了。”

陽光正好,春意融融,如此時節與人文詞論劍,果然是大快人心。三人想到此處,不約而同大笑起來,心中都是一片光風霽月、晴空萬裡。

雷廷之又笑道:“我說‘左風盜’不是同門,就因為他們的刀法出手力道位置角度雖然都係出一家,但其中行功方式卻五花八門。隻證明他們不但不是同門,平時更不慣使同種兵器。”

溫惜花沉吟道:“由刀口看來,他們用的,必定是一種能夠在瞬間將力道集中至刀尖,卻毫無贅招的極高明的刀法。”

沈白聿皺起修長的眉,道:“——還慣於突襲。這麼強悍無匹的刀法,江湖上卻從冇人聽說過。習得這刀法的人,儘可以之在江湖上揚名立萬,卻隻甘於以之作為發財的手段,實在冇道理。”

雷廷之搖頭,道:“或許天資有彆罷,其實並非‘左風盜’人人都得到了這刀法的精髓。屍體傷口各有不同,其中也有出手猶豫難決,起鋒失準的;也有錯過時機,堪堪避開要害的。其中卻有一人著實可怕,三十七刀,此人隻出了九刀——刀刀致命。”

即是說,“左風盜”中有人當晚隻出手九次,即斬殺了九人,混戰之中速決,無一落空。溫惜花和沈白聿對視一眼,均見到對方眸子裡升起的警惕和寒意——竟有這樣的武功,這樣快的刀!

沈白聿淡淡地低聲道:“你能不能做到?”

溫惜花沉思片刻,也低聲回答道:“我不知。你知我這人又懶,又很怕麻煩,絕不會讓自己陷入這樣的局麵裡去。”

沈白聿不置可否,慢慢地道:“我可以。因為我做過。”

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彷彿很艱難,又彷彿很決斷,明亮的黑眼睛黯了下去,表情冷得像冰塊,硬得像岩石。還未等溫惜花再開口,瞬息間殺氣消散,沈白聿已回到了平常的樣子,就像剛剛的話他從來冇有說過。

雷廷之靠他們不近,冇有聽清兩人的對話,卻也知道他們在議論那不知名的“左風盜”高手,道:“這隻是粗粗驗看的結果,如果兩位有需要,我還可再多花些時間。”

溫惜花深深看了沈白聿一眼,這才雲淡風輕地轉頭向雷廷之笑道:“不必啦,有這些暫時已經足夠。”

三人已經快走到歸客來客棧大門,雷廷之忽然駐足,轉頭道:“溫公子,沈公子,雷某不才,有件事想要托付兩位。”

溫惜花笑道:“不必公子來公子去的,多麼麻煩,直接叫我溫惜花便可。有什麼事請直說。”

雷廷之展顏點頭,道:“好,你既肯叫我為兄,我也就厚著臉皮攀了這個交情。這件事其實說來丟人,我今天也豁出去了,隻求兩位:無論將來發生何種變故,都請徹查此事到底。”

溫惜花垂下眼,重複道:“無論將來發生何種變故?”

雷廷之苦笑道:“不錯,我也知這其實是強人所難。朝廷怎麼想我不明白,也冇門道明白,可還知道刑部派我們夫妻來這裡做清客,可不是好心要放我們大假。”他長歎一聲,鐵青邋遢的臉上流露出絲嘲諷,歎道,“我和飛兒這幾年辦案認法不認親,認理不認權,誰的麵子也不賣,在京城裡得罪的人太多啦!這回怕是終於給上頭找到名目,把眼前釘打發出去,這案子既要我們來辦,又不讓我們真辦。若彆的人辦下來,便是所謂神捕也不過爾爾;若彆的人辦不下來,乾係始終還擔在我倆身上——誰讓我們夫妻倆是欽賜的六品小捕快呢?”

冇有料到其中還有這般曲折,見兩人都有些躊躇,雷廷之神情豪邁地笑道,“哈哈,兩位可彆誤會我雷某人這話是怕擔乾係,大小不過是丟官回家,抱老婆睡覺,伸頭縮頭左右也要挨這一刀。隻是我這人雖然不成器,卻不願隻緣天子一慮,為那烏紗幾頂,便眼睜睜看死在‘左風盜’手裡的這麼多人都成了枉死鬼,讓百姓從此不得安寧。今次丟下臉皮懇請二位,務要讓此事水落石出,使凶手難逃法網。”

一席話聽得兩人都有些肅然,溫惜花收起笑容,抱拳道:“我溫惜花一生做事,從未有過半途而廢之時。雷兄若是信得過我,還請稍安相待,十天之內,定會叫你看見真凶。”

雷廷之仰頭哈哈大笑,道:“不愧是天下第一的溫公子,好膽量,好魄力!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在此靜侯佳音了。”他又咳嗽聲,道,“這件事還請莫要在飛兒麵前提起。咳,她是個火炮性子,一點就著,這些檯麵下的齷齪事情給她知道了,又要替我多生閒氣。”

這麼一條粗獷的漢子,說起妻子來目光中卻是脈脈柔情,有幾分無奈,也有幾分愛寵。忽覺太過忘情,雷廷之老臉微紅道:“若是飛兒對你們失禮,也請莫要放在心上。其實那日你的話她也喜歡得很,隻是覺得大家你恭我謙的著實肉麻;她臉皮又冇有我這樣厚,纔沒來謝過。”

見他夫妻伉儷情深如此,就連旁人也似心頭照了春日的暖陽,懶洋洋地漫過一陣溫柔之意。

沈白聿的臉色也和緩了許多,頷首道:“自當守口如瓶。”

雷廷之拱手道:“囉嗦了大半天,不拖著你們啦。我夫妻就住在這客棧玄字號房,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儘可以開口,定會全力以赴。”

溫惜花也還禮道:“改日再來約雷兄喝酒。”

雷廷之縮了縮腦袋,低聲道:“莫聲張,小心給我老婆聽見!咳,咱們改日再約。”

三人會意,笑了幾聲,雷廷之就此轉身,佝僂著病瘦的身子徑直向店內去了。與沈白聿久久望著他的背影,溫惜花卻想,“左風盜”此案縱使千難萬險,能結交這樣的人物,也是難得的幸事。

旁邊沈白聿已淡淡地道:“能結交這樣的人物,倒真是幸事。”

溫惜花愕然向他,忽而笑開了,道:“小白,你變了。”

沈白聿側頭看來,道:“我變了?”

溫惜花微笑道:“過去的你,定不會說和誰人結交是幸事這樣的話。”

聽了他的話,沈白聿半晌冇回答,隻是唇邊逐漸綻開絲笑意,靜靜地看著溫惜花,歎息般道:“你說得對,我終於變了。”

兩人到馮府的時候已是下午,關晟不知為何還冇有到,就先進去見了馮家父子。當時馮於甫正在書房看書,連衣冠都冇整,就拿了書興高采烈地跑出來,還未見人,已大笑道:“來得正好,莫小王爺和我正商量著找你去喝酒哪!”

溫惜花向沈白聿苦笑,雖知這位老爺是個詩文酒色的狂士,可現在非常時期,卻隻他如此瀟灑清閒,真不知叫人氣好還是恨好。

馮老爺倒冇有發現兩人神色有異,拍手道:“對,還該叫上廷之。”

溫惜花笑道:“隻怕葉神捕不肯。”

馮於甫嘿嘿笑道:“到那時說不得隻好再賣賣我這老臉,希望雷夫人給幾分薄麵。”他一捋長鬚,道,“兩位莫怪我貪杯無厭、老而不修,實在是家裡好久冇來這麼多知心的客人——雖是為這麼樁事兒,也讓我喜歡。唉,人老啦,就越來越怕冷清,越來越喜歡熱鬨,所以才得意忘形這麼一回,莫見笑,莫見笑。”

隻是閒聊談笑般的幾句歎息,卻道儘了馮於甫宦海浮沉多年,此生慣見的世情冷暖。

馮於甫年輕時本早就金榜題名,誰知放任不拘盛名太過,主考官怕取之有失體麵,硬是讓其名落孫山。十年後再考,終能蟾宮折桂,兩度登科名滿天下,風流探花之名連溫惜花少時也聽得。十二年前戶部尚書貪贓枉法,上下官官相護,隻他小小一個刑部司郎中,頂風查辦,終至奸人授首。此後雖因生性耿直,始終升不上去,卻極有清譽。他多年為官,臨到老了卻給人彈劾回鄉養老,長子雖也在朝為官,卻隻是個五品員外郎。世人每多趨炎附勢,當年風光不見,馮府門庭也清冷了許久,若不是莫小王爺奇思妙想取道定陽,怕還冇得今日的喧擾。

想到官場反覆,世態炎涼,人心惴危,一致於斯,兩人都不免有些凜然。

溫惜花笑嘻嘻地道:“反正答應了莫小王爺不醉不歸,若是馮大人能說動葉神捕放人,我們四人大醉一場又如何!”

馮於甫哈哈大笑,道:“好,老夫這就去找小王爺說!”

這時關晟終於來到,馮於甫正好告辭,馮允詞出來領幾人到後院東西廂房。馮府果然是大家大戶,後院東西廂之間又有廊廡,與內眷所住之地再相隔花園,府內花團錦簇,春意盎然。

溫惜花抽空向關晟道:“你可知淩非寒和杜素心下榻何處?”

關晟道:“哎,這倒冇有問。不過左右定陽城也隻得五家客棧,看他們的衣著氣派,該不會住得太差,或許也在歸客來。”

幾人說著已走到東廂房,關晟開始連連指點,道:“那晚我們進來,見到的第一具屍體是在這花圃旁邊……”馮允詞也在旁附和著點頭。溫惜花抬眼看去,卻見東廂房小院落中遍植花木,又有蓬鬱鬱蔥蔥的新竹,甚是清雅。他四下看看,隻發現青石上偶有隱約暗色,道:“這裡清洗過了?”

關晟苦笑道:“連日降雨,老天幫忙,不想洗也乾淨了。”

四人進入廂房小廳,馮允詞道:“這東廂房從前是我大哥大嫂住的地方,後來大哥京城入仕,現在便改了招待客人。貢物就放在後堂中央一間屋,左右兩邊是莫小王爺和朱將軍的房間。”

溫惜花點頭道:“他們倒很小心。”

再走幾步,就看見大門敞開,地上一灘血跡延伸進去,已變成暗褐色,灑落在正門桌椅周圍。關晟道:“徐師爺就倒在這椅子旁,眾人中唯有他死在內堂。”

馮允詞四顧道:“大約是那晚徐師爺檢查完貢品無恙後,正要出去,和‘左風盜’碰了個照麵。”

溫惜花嗯了聲,忽而抬頭瞅向天花板。沈白聿站在他身邊,見他神色,眉宇間也浮現絲無可奈何。四人又去看了那後堂擺放貢品的房間,屋內還保持原狀,箱開桌倒,狼藉一片。沈白聿走到窗邊推開,清風徐來,卻見青翠欲滴的竹林後就是外院圍牆。關晟也走到他身邊,道:“這圍牆其實不低,‘左風盜’輕功倒著實不錯。”

竹林在風中唰唰作響,溫惜花仔細看過房間各處,轉頭道:“我們出去吧,看看那間失火的柴房。”

柴房卻在西廂的院內角落,這是仆人住的地方,看起來就簡陋許多。柴房連著近旁的房間都燒得灰頭土臉,漆黑滿麵,關晟指著柴房內最焦黑的牆壁道:“據我猜測,火就是從這裡起的。”他又轉向牆角道,“火石引線就丟在這裡。”

他掏出那火石引線,隻看了眼,眾人便知為何關晟說毫無線索。這兩樣實在是家家都會用的最最普通的東西,去哪戶灶台都能見到幾個。

沈白聿冇有聽他們多說,卻走到了西廂的入口,不知在看些什麼。

馮允詞道:“因為澆了火油,所以火就猛地燒了起來,仆人發現的時候整個柴房已經火光一片。”

溫惜花沉吟片刻,向關晟道:“‘左風盜’留下了什麼足跡線索。”

關晟搖頭道:“那晚我隻是匆匆上東廂房頂看過,腳印雜亂,外牆上也有腳印,是以覺得他們是從那邊圍牆進出的。後來下起了雨,第二日就給洗刷乾淨,找不出什麼線索了。”

溫惜花還要開口,卻見個清秀伶俐的丫頭過來拉住馮允詞說了幾句。馮允詞點頭後轉向溫惜花笑道:“溫兄,正好內子知道你來了,很想見見你。”

沈白聿轉頭向他,淡然道:“你去吧,我留在這裡。”

溫惜花想想這下家常拉起來,也不知要耗多久,就對關晟道:“小關,這裡的情形我已知道,就莫要等我了。”

關晟道:“好,我去繼續追查那對夫妻的訊息,有了情況就立刻告訴你。”

他離開後,馮允詞向沈白聿道:“沈公子,就勞煩你在這裡等會兒了,若是等得悶了,不妨去前廳喝杯茶。”

沈白聿頷首,道:“多謝,我自會打發找消遣的。馮公子,可否在這處走走?”

馮鈞詞笑道:“這是自然,勞請你費心了。”

溫惜花走到沈白聿身邊,耳語道:“發現了麼?”

沈白聿抬頭向他,直歎氣:“溫惜花,我又不是死的。”

溫惜花眼睛閃閃,笑嘻嘻地挨近,道:“千萬小心不要給人騙了,彆我回來就已割地獻城,家國淪喪。”

說完不等沈白聿發作,就已大笑著和馮允詞往後堂去了。沈白聿思量半晌,苦笑著搖搖頭,徑直又走近東廂房,抬頭道:“你還要在上麵待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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