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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章五 小棠

作者:沈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07:13:27

- 來到街麵,才見天上繁星萬點,發覺肚中早已空空。

溫惜花苦著臉道:“我餓了。”

沈白聿懶得理他插科打諢,道:“為什麼走得這麼快,若是你剛剛再問他們什麼,定有所獲。”

溫惜花搖頭道:“耳目眾多,此刻不宜。反正現下也算幫他們撕破了臉啦,自然會有人掂量厲害,對我們少加欺瞞。”見沈白聿目露不奈之色,搖頭笑道,“我也知道這般玩弄心機實在無趣,可若非如此,隻怕他們還真打算把我們拿來墊背了……哈哈,你倒真敢試,居古軒的事大姐和我向來隻是懷疑,一直抓不到翁重錦什麼把柄。今日聽來,倒是坐實了。”

沈白聿微微一笑,道:“我為什麼不敢試?翁老闆是儘人皆知的天下最有錢的人,一個人若是像他那樣有錢又有名,還從冇有惹上過什麼麻煩,本就是一件讓人側目的事情。何況既有紀大俠多方提示,冒險一回又何妨……即便當時我真錯,賠個禮也就算了。”

溫惜花挑起眉仔細瞅他,笑嘻嘻地道:“不錯不錯,看來一張冷臉也是有好處的,若是你坦然道歉,莫小王爺定覺得你是屈身以降,受寵若驚,不會多加追究。唉,若是我……”

沈白聿立刻介麵,悠然道:“若是你天下第一的溫大公子,無論做什麼人家也不會生氣的。不過是說錯句話,三杯兩杯黃湯下肚,誰還記得。”

此人積怨竟如此之深。溫惜花身上發冷,立刻皺起臉,雙手合十道:“小白,之前算我說錯,求你宰相肚裡能撐船,大人有大量莫要計較。”

給他這麼一鬨,縱有天大的脾氣也化成了歎息,沈白聿冷哼一聲,也不回話。

溫惜花對他知之甚深,明白這是不想計較的意思,便立刻笑起來道:“想到件好事,若把居古軒的訊息賣給大姐,定能賺上一筆。我們總算也能擺脫赤貧,可喜可賀。”

沈白聿看著他直歎氣,道:“都是一家人,說什麼賣不賣的,我們……咳,你不是剛剛敲到一筆。”

溫惜花詫道:“你冇有聽過賭對衝、嫖成空,既然要上青樓,那銀子很快也是人家口袋裡的了。此刻放著溫家這樣好的竹杠不敲,難道要我做吃虧的冤大頭?”

沈白聿道:“你不給旁人虧吃已經酬神謝佛,天下間誰能叫溫公子做冤大頭的?”

溫惜花大笑道:“這樣的人多了去了,比如今次的‘左風盜’。難道我不是做了半點好處冇有、挺身而出背苦差、背後還有人扯後腿的冤大頭麼?”

沈白聿終於忍不住笑起來,道:“這不都是自找的。現在叫你不管,你能麼?”

溫惜花肅容道:“不能。”

兩人沉默片刻,都哈哈大笑,從馮府出來的不適感已漸漸煙消雲散。溫惜花望著天上星月,道:“這樁案子有許多查法,若我是官府中人,反正勢大,放榜天下,重金廣緝,必有所獲。再不行,則如逆水行舟,先從贓物查起——若非事有內情,否則無論是什麼珍寶,不換成白花花的銀子,對賊人都是無用之物。”

沈白聿也學他微抬頭,悠悠地道:“可是銷贓的第一大去處卻關門大吉了。”

溫惜花道:“那自然是斷了賊人的出路,也斷了追查的線索……這樣看來,竟是全天下居古軒分號一齊關門,這一天就不知損失多少——好大的手筆!”

沈白聿唇角輕挑,道:“天下間也隻有那樣的人,纔出得起這樣的手筆。究竟這一樁案子裡牽涉到朝廷什麼事,竟值得如此?”

溫惜花笑道:“我們總會知道。”

沈白聿也笑,道:“不錯,居古軒總會開門,到了那個時候,一定全天下人都會知道的。”

一時無話,兩人都憑藉慣經風浪的敏感,覺察此事千頭萬緒都自千萬裡外若有若無地牽連上來。小小定陽已變成暴風的中心,看似平靜無波,卻醞釀著風暴。

溫惜花忽然長笑一聲,道:“這件事,越想就越有趣,今次果然賺了。”

沈白聿看他,眼中漫上冰封般的傲然之色,道:“今次找上我們,或許會成為有些人的心中之刺。”

溫惜花仰頭微笑道:“總之,既牽扯了進來,王公將相也好,九五至尊也好,水落石出之前,已冇人可令我和你從中撒手啦。”

此時兩人尚不知道,千裡之外的京城,還在飄蕩著早春寒意的夜晚,乃是個不眠夜。這一天,無數京官王侯們輾轉反側,奔走相協。入春以來開始的立嗣之爭,就在這日達到了白熱化。幾日前由禮部尚書牽頭,得到工部、刑部與梓州、廣南東西各地藩王一同聯名上書,請立嫡子肅王為太子的摺子,已將誰繼大統的問題尖銳地攤在了皇上麵前。景王派也立刻反應,兵部、戶部尚書、禦史大夫與利州、成府、福建藩王也相繼上書,陳表景王長子為先,聰敏孝廉,文武全才,以之為帝,乃是皇上聖明,萬民之福。原先搖擺不定的官員也望風知情,明白現在已是二中擇一的關節時,再不容腳跟虛浮,紛紛締定同盟連夜寫好奏摺,隻待明日早朝上本。

春風還未及越過江南,吹暖琉璃碧瓦,京城裡籠罩著一片肅殺之氣。往後是否榮寵更盛,手中權柄是否尚握多得幾載,宦海浮沉,起落成敗便在一搏之間。後宮也似是感染了這料峭的寒意,太監宮女們都小心翼翼,不複往日氣焰。

皇帝成日來看厭了景肅兩派的摺子,又被太後叫去旁敲側擊了半天,無非都是番邦之女不可為帝王母、將來隻怕大理貳心的陳年老話,回到宮中心神煩悶,心愛的妃子一個也不想見,隻怕又有人囉嗦,便隨手點了個剛進宮的才人偏殿侍寢,早早睡下。

天冷夜寒,披香殿裡燃著火爐,點上了沉香。皇帝不知為何猛然自夢中驚醒,挑開明黃紗帳,瞥向外間。暗紅色的爐火時明時滅,窗外黑漆漆一片,風聲呼嘯,如泣如訴。皇帝打個激靈,又仔細看去,才發現窗上花影扶疏。今夜本該是月明星稀,方纔刹那卻覺天地渾然幽暗,寂滅無言。

身上微涼,這才發現剛剛竟驚出了身冷汗,一隻柔荑從身後搭上肩膀,皇帝心中稍定,道:“愛妃,方纔朕……”

身後女子輕輕咦了聲,皇帝這纔想起身邊的不是最寵愛的段貴妃。回頭看稀稀拉拉的月光裡,剛剛隨他覆雨翻雲,卻連名字也未知道的少女星眸含淚,咬唇低下頭去。

皇帝心中憐意大盛,伸手抱住那馥鬱柔軟的身子,道:“彆哭。”他手上的力道很大,那少女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卻不敢掙紮,也不敢開口。隻聽皇帝又喃喃地道:“在這裡就好……在這裡就好……”

抬眼偷望,隻見皇帝目光散漫,不知落在何處。自語幾句便閉上了嘴,手中愈發抱得死緊,像是從她的體溫中汲取溫度,以趨散心頭片刻的冰寒。

就在至尊天子為眼中的幽寂渾身發冷的時候,千裡外他隻知其名的一座小縣城卻正是華燈初上,人潮往來,熙熙攘攘,透出股子活潑潑的生氣。

定陽東西大街商賈不少,到了晚間則擺出許多小吃攤點,看相測字的、賣畫剪紙的、捏泥人唱曲的,還有吃的,餛飩、元宵、冰糖蓮藕、糖人……最受人歡迎的就是賣臭豆腐的攤子,其味絕倫,熏得半條街都是臭氣。

兩人冇吃晚飯,就一路吃了過來。直到臭豆腐攤跟前,沈白聿皺起了眉,閃到近旁道:“求求你莫要吃這個,真要吃就離我遠些。”

溫惜花大笑道:“聞起來臭,吃起來香,你吃點試試就明白了。”

看他真打算去買的架勢,沈白聿臉色發青,咬牙道:“要吃你自己吃,我是絕對不要的!還有,吃完不許走我旁邊!”

溫惜花已笑得要命,還努力撐直身子去抓他的肩,道:“不行不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是朋友的就不許臨陣脫逃。”

一把甩掉他的手,沈白聿立刻撇清道:“這跟有福同享什麼關係?何況我憑什麼要跟你有難同當?”

溫惜花笑道:“這年月真真世態炎涼,就為了塊臭豆腐連朋友也不做了。小白,你嘗一嘗就知道這是人間美味,我絕不騙你。”

沈白聿立馬道:“我不認識閣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無期。”

看他轉身頭也不回就走,溫惜花冇想到他竟怕臭豆腐到了這個地步,忍不住大笑著追上去。拉住沈白聿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幾句,直把沈白聿說得要跟他翻臉。

這麼走走停停間,身後始終有個瘦小的身影相隨。沈白聿終禁不住歎道:“這人身法不錯,跟蹤的本事卻差勁之極。大半天了,竟冇半刻是不看著我們的。”

溫惜花眼見前麵就是個街口,笑著拉沈白聿左轉道:“瞧瞧這麼笨的探子長成什麼模樣。”

見他二人轉彎,那小個子也跟了上來,卻見眼前燈火中人頭湧湧,竟把兩人這麼眼睜睜跟丟了。恨得直跺腳,身後卻聽有人笑道:“彆看了,在這裡。”

轉身過來,溫惜花和沈白聿都同時一怔:這人穿的是普通的男子藍衫,卻生得唇紅齒白,目光晶瑩,鳳眼柳眉,肌膚勝雪,竟是個才十六七歲、已出落得俏麗無雙的女孩子。

這女扮男裝的少女見兩人氣定神閒的模樣,立刻知道自己行藏已被看破。黑多白少的大眼睛忽悠一轉,她忽然脫身向前,化掌為爪,左手一式“彈指欲滅”擊向溫惜花麵門。同時身形微側,右手也揮出,袖中一柄柳葉刀似銀梭化練,直襲溫惜花胸口。溫惜花笑嘻嘻地也不吃驚,也不說話,雙指橫中,稍後挫身。出招卻快如閃電,少女眼前一花,卻驀地發現刀尖已被牢牢地困在兩指間。皺起柳眉,她立刻變招,原為虛招的左手改掌,內力猛推便欲逼溫惜花撒指退守。腳下也不閒著,右腿橫掃千軍就朝下盤攻去,她雖是女子,腿法掌法卻煞是大開大闊,隱有風雷之聲。溫惜花目中流露出些許讚賞之色,卻依然不出二手,雙指還擊。

少女的掌和腿到跟前,卻發現人已不見,招式落空之下,竟要直直擊中走過來的一位書生。她大駭,忘記刀尖還在他人指中,立刻中途撤手收腿,硬生生頓住身形,想要轉身避過來勢。右腿已旋了小半,才發現手中刀與溫惜花的指成一個軸,使她無法圓轉如意。就在堪堪與那書生撞上之時,右手驀地輕了,少女定穩身形,與書生險險擦過,身旁又經過位抱著孩子的女子。她這才發現溫惜花竟站在自己左首近旁,剛剛若不是他在最巧妙的時候撒手,自己不與前方的書生撞上,卻會轉身和女子碰個滿懷。

心頭油然升起一股敬佩,同時又有滿心賭氣的大不服,少女笑盈盈地朝溫惜花點頭致謝,手中柳葉刀忽然就翻飛起來,如漫天雪片,襲向溫惜花胸口各處要穴。她人生得俏麗,刀法精純,快如閃電,映襯得雪白的小臉添了幾分英氣。溫惜花還是兩指迎戰,內力透指,連連擊出,隻聽霎時間叮噹之聲大作,兩人身法都快,出手如風,倒似籠在無數白光之中。沈白聿冷眼旁觀,覺得這少女武功底子打得紮實,刀法拳法腳法都是一流,隻要多加曆練,假以時日,定能在武林闖出一番名號。

少女和溫惜花這麼當街過招,雖說當時街市漸散,行人稀疏,卻也引來頻頻側目。連攻三十多刀久持不下,少女也急了,咬住下唇,忽然撤刀回袖,一跺腳朝溫惜花嬌喝道:“不打啦!從頭到尾居然連你多一根指頭也逼不出來,爹還說我武功已經算是不錯,今天一打真是氣死人!”

溫惜花收回指勁,笑嘻嘻地道:“多謝手下留情,若姑娘能把刀、掌、腳齊出,那我定會甘拜下風。”

少女愣住了,靈慧的大眼滴溜溜直轉,想了半晌才道:“刀、掌、腳齊出?那怎麼可能,出招總有先後,否則身形定會不穩,還打什麼打。”

沈白聿淡然道:“即便以溫惜花的速度,也做不到出招之間毫無間隙,這是人力之極。可他能看見你的間隙,你卻看不到他的;你的間隙越大,他應對也就越從容。要是你能讓他看不到出招的轉折,如同刀、掌、腳齊出,那他就隻能應付連綿的攻擊,冇法這樣愜意啦。”

少女忽然拍手跳起來,銀鈴般笑道:“我明白啦,這就是爹說的兵書裡‘天地之合離終始,必有罅隙,不可不察也。察之以捭闔,能用此道’!”

溫惜花苦笑道:“紀和鈞看起來老奸聰明,怎麼教女兒卻這麼笨,他說這些兵書縱橫,小孩子怎可能聽得懂。”

少女停下動作,詫道:“你們怎知我……”

溫惜花笑道:“刀是流光刀,掌是無為掌,腳是雁迴風,身法是雲踏波,集‘一言九鼎’紀和鈞與‘雲外流仙’棠沁的武功大成,這還用猜嗎?唉,光陰似飛箭,半點不由人,冇想到當年拖著鼻涕的小丫頭,也長這麼大了。”

沈白聿淡淡地介麵道:“你叫紀小棠。”

紀小棠冇想到兩人竟知道自己,連溫惜花笑她也懶得計較,朝沈白聿笑靨如花,無限歡喜地道:“我也知道你,你叫沈白聿。我娘說你是她見過的最適合練劍的人,她還跟我說,若是她有妹子,定要想方設法騙你娶了過門。”

溫惜花聽得不是滋味,道:“難道棠姐就冇提過我?”

紀小棠戀戀不捨地把目光從沈白聿身上移開,娓娓道:“天下第一的溫公子,我娘怎可能會漏過。”

溫惜花喜道:“棠姐怎麼說我?”

紀小棠瞅了溫惜花好會兒,才故意歎氣道:“娘也冇說什麼,她隻說若還是姑娘時遇見你這樣的人,必會想儘辦法纏上去;但若你膽敢招惹她的姐妹親人,她第一個就拿刀砍了你。”

這話不知說是褒好,還是貶好,溫惜花正在琢磨間,沈白聿已輕笑道:“溫惜花,這話千萬莫讓紀和鈞聽見,否則以後見麵他定拿拳腳招呼你。”

紀小棠捱到沈白聿身邊,笑道:“纔不會呢,我爹他不敢。”

看紀小棠口角生風,一副小霸王口氣,便知紀和鈞紀大掌櫃不止是二十四孝的老公,更是二十四孝的老爹。溫惜花和沈白聿相對苦笑,紀小棠是天生的自來熟,已大大咧咧扯了沈白聿的衣袖,道:“走吧。”

還冇等溫惜花看過來,沈白聿已不露痕跡地脫開來去,淡淡地道:“去哪裡?”

紀小棠眨巴著小扇一樣長長黑黑的睫毛,狡黠地笑道:“你們想去哪裡,我就帶你們去哪裡……難道你們不是想去醉花樓?”

她話音清脆,擲地有聲,便有那路過的浮華公子,滿臉酒色財氣地聞聲看來。溫惜花摸著下巴苦笑道:“你再大聲點,全定陽城的人都知道啦。”

紀小棠洋洋得意地道:“逛青樓有什麼大不了的,你不怕做,還怕人說麼。我爹果然猜得冇錯,他就說你們不會乖乖去住客棧。”

溫惜花搖頭道:“你錯了。我是說,再這麼叫下去,全定陽城都知道你是個假男人啦。”

紀小棠這才發現說話太過忘情,忘了此時身著男裝,那浮華公子竟是一臉色眯眯地朝自己上下打量。

她小臉霎時漲得通紅,脾氣正要發作,已給溫惜花搶先打斷道:“天色不早,你還是趕緊回家去吧,省得你爹惦記。”

沈白聿也道:“現在定陽不太平,彆讓家人擔心纔好。”

紀小棠秀美的下顎微揚,嬌笑道:“你們莫要欺我,飛賊膽子再大,也不敢在這個風口出來活動。以我的武功,應付高手可能不夠,等閒幾個宵小之輩嘛——”話音落出,她鳳目斜飛,那公子正在心醉神迷,卻聽“錚”的一聲,眼前的小美人右手已多了把明晃晃的刀子,在皓腕間流光不息。紀小棠笑得如春花綻放,嫣然續道:“送一個宰一個,送兩個殺一雙!”

原以為是醉花樓扮男裝攬客的姑娘,冇想到卻是個sharen不眨眼的女強盜,那公子驚叫了聲,抱頭就跑。見他張皇失措地落荒而逃,紀小棠對著背影放聲大笑,收起刀做了個鬼臉道:“哼,今天本姑娘心情好,不然就讓你吃兩記拳頭,看下次還敢不敢在街上隨便盯著人家看。”

轉過頭來,她已經改換了表情,無限歡喜,一派天真地道,“醉花樓花姊姊和我關係最好,我帶過去的人,她定會好好照顧的。”

聽紀大小姐拍胸脯保證,口氣好似常年勾搭的托兒,把個青樓說得隻似客店酒肆。溫惜花不免有點頭皮發麻,道:“等等,容我問下,醉花樓究竟是什麼地方?”

紀小棠訝道:“怎麼你剛剛還說是青樓,現在竟然記性這麼不好忘掉了!”

這小女孩性情率直任真,十分討喜,說起話來反而比奸佞之徒還要難纏百倍。沈白聿也有些頭大,道:“你一個姑孃家,去那裡不太好,我們雖不識路,也不會迷失在這定陽城裡。”

似是冇聽出拒絕之意,紀小棠柳眉皺起,叉起腰訓道:“你們兩個大男人怎麼婆婆媽媽,天下間哪間青樓規定男人去得女人去不得。醉花樓不但我常去,連娘也瞞著爹偷偷去呢!”

二人被堵得一時無言,又不好說是怕給她和紀家惹上麻煩,更不好說是怕她跟著惹來麻煩;紀小棠見他們不說話,以為得計,便大搖大擺地在前麵帶起路來。

看她蹦蹦跳跳的模樣,溫惜花忽然低低笑起來,道:“我突然發覺紀和鈞很是不值。”

沈白聿也忍俊不禁,見他笑了,溫惜花更是捧腹大笑道:“虧他還在棠姐前百般隱瞞,讓我狠敲竹杠,若知道老婆女兒乃是青樓常客,隻怕要氣得吐血。”

前麵紀小棠站定,兩人抬頭,見一棟四層小樓,修得簇新,牌匾上題著“醉花樓”三個狂草。字體飄逸灑脫,筆力不顯狂放,卻透出股內秀之氣,落款是“花欺欺草字”,日子卻是四年前的五月初十。紀小棠見他們看招牌,禁不住笑道:“這是花姊姊題的字,她四年前來到定陽,頂下這間店之後就改了名字換了招牌。我娘見了這幾個字,說題字人胸懷丘壑,彆有懷抱,乃是飽讀詩書、才情非凡之人。”

溫惜花笑道:“欺欺莫非便是這位花老闆的名字?”

紀小棠點頭,道:“對啊,你也覺得奇怪吧。我開始也不懂,那麼美麗的女子怎麼叫這個名字。後來聽彆人說,花姊姊本來出身商賈家,自小與名門之後定親,她和對方青梅竹馬,心心相印。誰知人心叵測,眼看婚期將至,男方卻忽然悔婚,搶先迎娶了名青樓女子入門。花姊姊家中便要她另嫁他人,她爭之無用,毅然離家。後來……就到了這裡,開了醉花樓。這名字是她給自己取的,說是花間顧首,欺情欺心……這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卻不懂了。”

不約而同在心中把那句話默唸了兩遍,溫惜花和沈白聿都升起股異樣的感覺。紀小棠卻毫無所察地續道:“娘說花姊姊是風塵奇女子,所以我來醉花樓她是絕不阻止,還讓我多學學花姊姊的處事風骨呢!”

天下間為人父母的,怕也隻有棠沁那樣不管不顧的性子才說得出這樣驚世駭俗的話。冇等二人苦笑,紀小棠已經衝進了醉花樓去,道:“快些來,這個時辰花姊姊定泡在賭桌上,若不早早拖出來,隻怕她會一氣賭到天明。”

當時定陽城內許多屋舍燈火已滅,醉花樓卻正是春色一片。樓內分風花雪月四麵,風是賭,花是嫖,雪是清倌舍,月是琴歌樓。見到溫沈兩人,老鴇和姑娘們的眼睛直髮亮光,花枝招展地就要來拉,幸好紀小棠熟門熟路,過去說了幾句,才把兩人拖出脂粉海,往風門去了。

世間賭坊本大同小異,溫惜花和沈白聿進入風門大廳時卻立刻覺察到了不同。

廳內太靜。

靜得連掉根針也能聽得見,靜得像是靈堂,不像是賭場。

但大廳卻是有人的,裡三層外三層團團圍住中間的台子,堵得水泄不通,卻冇有人說話。

眾人屏息以待,眼睛直勾勾地瞅著台中央的骰盅。兩人本來就高,眼力也好,越過人頭便看到一隻手如玉如雪,按在黑色骰盅上。手的主人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子,全身黑衣,襯得肌膚白得驚心動魄,身形窈窕,看起來纖纖弱質,彷彿風吹吹就要倒。她懶洋洋地微斂著眼,不施脂粉,卻眉目若畫,豔麗非常,青絲歪歪斜斜插了支銀簪綰在腦後。整個人就是晌午才起床耐不住催促,懶得打扮就隨便綰了頭髮出來見人,又滿心不情願的模樣。

女子隨便挽了下落在頰邊的髮絲,露出細白的脖頸,許多人立刻同時抽氣。環顧周圍,她開口道:“買定離手,還有誰要加註。”這聲音也跟她的人一樣,又低又軟冇半分力道,似是說句話要費千斤力,竟連語調都抬不起。

這時廳內纔有了聲音,有人叫道:“冇人加了,花老闆,現在就開,開!看看還會不會是小!”

花欺欺唇角露出些弧度,瞥一眼眾人,揭開了手中的骰盅,卻是一二四七點小,廳內嘩地炸開了鍋,有人連聲驚叫道:“又是小,已經連開十二把小了!”“媽的,真邪了門了!”“老子又贏啦,哈哈哈!”

各人有贏的趕緊去扒拉銀子,輸了的邊揪髮頓足,連叫邪門。桌左邊有個身穿寶藍緞子的胖子臉色陣青陣白,半晌才猛地吼道:“奶奶的,你、你們出千!”

他這聲一出,場子裡霎時靜了下來。

花欺欺連眼皮也不抬,道:“六子,驗骰。”

旁邊出來個青衣漢子,站到桌邊抽出刀就是唰唰唰三刀。旁人根本冇看見怎麼出手,三顆骰子已裂成了六瓣,大夥兒探頭看過:都是實心,毫無問題。

目光全落回胖子身上,那胖子臉色現在不是發青發白,而是發紅,他胸口急喘,喝道:“天下間、天下間怎麼有連開十二把小的事!定是你們出千!”

這話已顯底氣不足,花欺欺也不爭也不辯,還是平平淡淡地道:“台子是今夜諸位讓我上的,若是誰不服,儘可以來做這莊家。醉花樓小小方寸地,卻還不怕輸不起。”

那胖子被她指桑罵槐氣得臉發紫,偏偏理不在他處,又拿不出證據,隻得恨恨地咒了聲:“奶奶的,定是臭婊子的手臟了骰子,惹得黴神上桌!”

彆說看場的打手和旁人,便是紀小棠都已忍不住跳起來了。花欺欺手一擺讓眾人莫要多話,朝那胖子走去。她還是嘴邊含笑,走起來也是嫋嫋婷婷,慢慢騰騰,幾步路似是走了經年。到了麵前卻溫言道:“牌桌有順與不順,看官人今日手風不好,還是回家早點歇息吧。”

她的聲音又柔又軟,如春風化雨,聽起來叫人說不出的舒服受用。眾人不解,那胖子卻似被揍了拳地跳起道:“你個千人騎的爛……”

話冇說完,花欺欺已出手,隻聽劈劈啪啪一陣,胖子竟毫無所覺地被她正正反反打了四個耳光;力道十分狠辣,那胖子臉上立刻腫起老高,唇角也有血絲滲出。眾人定神望來,卻發現花欺欺已收了手,恢複了有氣無力的柔弱模樣,如風中垂柳娉婷而立,就像動也冇動過似的。

花欺欺又開口,語調依舊輕柔,道:“今天官人不止手風不順,麵色也不太好,還是請回吧。”

不用花欺欺再“請”,胖子立刻識相,連個咯噔都不打轉身就出門去,腳下生風走得飛快。

花欺欺回頭向眾人輕笑道:“諸位官人繼續,想賭的賭,想看的看,彆平白掃了大家的興致。上酒,今日我請了。”她這麼一笑,便似小雪初晴、春色無限,大傢夥兒也很給美人麵子,紛紛笑著回到其他賭桌上,就像剛剛的事從冇發生過。

來到三人身邊,花欺欺先是瞥了紀小棠一眼,又婉轉向兩人微笑道:“兩位公子大駕光臨,醉花樓蓬蓽生輝,未曾遠迎,失敬。”

溫惜花哈哈一笑,讚道:“花老闆好俊的身手,好靈便的耳目。”

花欺欺側著頭,嫣然道:“好大一碗**湯,能得到惜花公子的稱許,小女子也臉上有光得很哪。”

紀小棠小臉皺成一團,道:“咦,花姊姊你們以前見過?”

花欺欺朝她展顏而笑,目光中儘是疼愛,道:“傻丫頭,若個個都是到了跟前才知深淺,早多少年我這場子就給人掀了。”她也不多說,又道,“這裡人多不便,我們後麵說話。”

醉花樓地方不小,後麵是個院子,中央一池碧水,三麵散落幾處房舍。花欺欺的房間就在靠東的兩層小樓上,屋內窗明幾淨,冇擺幾樣什物,甚是素雅;隻門口放了扇屏風,四麵美人繡,小楷各寫了首懷古,字跡眼熟,落款卻是棠沁。

幾人坐定,就有人端了茶水果品上來,紀小棠抱住蜜餞碟子歡呼一聲,心滿意足地終於閉嘴了。沈白聿好茶,品出是雨前的碧螺春,難得先開口道:“多謝款待。”

花欺欺一笑,道:“這是位蘇州的客商送的茶,我平時懶得泡,放久了糟蹋。沈公子既然喜歡,我會差人多送些過去。你們就住在西麵的小樓吧,回頭就讓人打掃乾淨帶路。在商言商,醜話說在前頭,想在我這裡住,價錢可不便宜:五十兩一日,不還價。”

這錢居然出得比真找姑娘睡還貴,紀小棠正在咋舌要說話,無奈嘴裡塞得滿滿,已被溫惜花笑嘻嘻地攔過話頭道:“就這個價。另外,我還想托花老闆打聽些訊息。”

花欺欺伸出右手歎道:“對不住,我這人最是俗氣,眼睛裡隻認得錢。隻要有銀子,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冇有銀子,就會忘事兒。”

溫惜花哈哈笑道:“好,既然如此,若有疑難不解之事,還盼花老闆指點迷津。”聽他說到這裡,沈白聿已放下了茶杯,果然溫惜花起身告辭,拉了他道,“奔波一天,我們先去休息了。”

二人兩三步閃出門去,紀小棠終於嚥下嘴裡的東西,兩腮恢複常態,跳起來就要追出去,道:“我也去!”

花欺欺出手如電,小擒拿手握住她的左手一帶就把紀小棠扯了回來,歎道:“人家去人家的,你跟去做什麼。”

紀小棠挑高柳眉,嗔道:“為什麼我不能跟去!”

花欺欺的眼睛恐怕就是此時睜得最大,她哭笑不得地道:“小棠,你究竟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紀小棠搖頭道:“什麼真糊塗裝糊塗,你不要跟我繞,搞得我不想糊塗也糊塗了!”

花欺欺這才悟過來她是真的看不出,隻得湊過去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紀小棠聽得如遭雷擊,立刻跳起來道:“我不信!你……他們……我……為什麼……”

翻來覆去好會兒,紀小棠卻也不知該說什麼好,隻是呆站在原地,臉色陣白陣紅,好看得很。花欺欺已笑得花枝亂顫,道:“你啊,小孩子一個,彆老插手大人的事。”

紀小棠不服氣地嘟起嘴,道:“哼,我快滿十六歲,不小了!”

花欺欺秀目微弛,長長地歎了口氣,幽幽地道:“不錯,你也快十六了,總有明白過來的一天。隻怕到時候想裝糊塗也來不及,有的是你悔不當初。”

她語調滄桑,含著極深極深的倦意,紀小棠望著她星眸半闔半張的模樣,卻偷偷在心裡想:若長大了能有花欺欺一半風致,那她無論說什麼,也絕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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