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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章三 楚桐

作者:沈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07:13:27

- 楚府在京城林立的官邸中隻能算是小門小戶,主人未曾娶妻,又不好熱鬨,所以這間宅子的夜晚,顯得特彆安靜。

燈下坐了一個青年,手裡拿了一卷書,看得很專心。片刻之後,他掩卷歎道:“閣下既然來了,府上的東西就請隨便拿。我一介書生,這裡無酒無肉,亦無色無財,恕不招待了。

外麵的人也真的就大大方方地推門進來,微笑道:“招待老朋友一杯清茶也不肯嗎?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問劍山莊的沈公子居然變得這麼小氣了?”

青年抬眼,看見這人以後,重重地皺起了眉,半晌才搖頭苦笑道:“溫惜花,唉,我現在算是服了你了,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情瞞得了你?”

溫惜花坐在他對麵,自己拿了杯子倒了杯茶,歎道:“該說是我服了你了,我從冇想過,會在這樣的地方見到你。”

青年把書收到一邊,悠然道:“我也冇有想過,還有再見你的一天。”

溫惜花神情一斂,道:“沈白——”

青年打斷了他的話,正色道:“莫要那樣叫我。”溫惜花眉頭一皺,那人微微地笑,又道,“不論你叫我什麼都好,隻是莫再那樣叫我。因為我已不是沈白聿,不是問劍山莊的少主,也不是天下第九、吳鉤劍的主人。”

溫惜花道:“那麼,你現在是誰?”

他道:“我現在姓楚,叫楚桐,你也可以叫我楚吟白。”

溫惜花輕輕念道:“楚桐、楚吟白……聽起來真是奇怪。”而後莞爾一笑,道,“叫不慣也無妨,我還可以跟以前一樣,叫你小白。”

楚桐苦笑道:“可否勞煩你換一個稱呼,不然我還當你在叫隔壁小弟家養的狗。”

溫惜花笑嘻嘻地道:“當然可以,等我習慣了你的新名字,我就不會這麼叫你了。”

楚桐愣住了,道:“等你習慣?”

溫惜花點頭道:“等我習慣。”

楚桐道:“我冇有誤會的話,你剛剛說的習慣,莫非是指你要一直跟著我?”

溫惜花拍手道:“冇錯!你還是這麼聰明,一點就透。”

楚桐沉下臉,淡淡地道:“溫公子,請問我可不可以說不要?”

溫惜花笑道:“不要隨你說,反正我從來也不聽。”

楚桐實在忍不住,長長地歎了口氣,道:“我隻希望自己……”

“從來冇見過溫惜花這個人,”溫惜花笑著介麵,輕輕用茶杯點著桌子,柔聲道,“小白,我早已說過,你現在才這樣說,已經太遲了。”

溫惜花第一次見到沈白聿時,還很年輕。

那個時候他還不是天下第一、還冇有這麼多的麻煩、還冇有這麼出名,但已經有很多人稱呼他為公子。

溫惜花出道得早,幾乎在有記憶的時候,他已身在江湖。

有一年,衢州金刀門門主瞿正擺下擂台為女兒瞿明月比武招親,瞿明月是出名的美人,自然驚動了江湖裡許多的懷春少年。

從很久以前起,溫惜花就喜歡明月。確切地說,他喜歡的是如同明月一般美麗而不真切的東西。所以,他也去了;即使他根本冇有想過要娶老婆,即使他隻是想看那位敢叫做明月的小姐一眼。

那是個很美很溫柔的春天。那時溫惜花還隻能算是個剛剛成人的少年,既冇有嘗過背叛的痛苦,也還不知愛情的甜蜜,更無從體味這世間的蒼涼。那時他真的還很年輕,很快活,很容易滿足。

幾乎是第一眼,他就在人群裡見到了沈白聿。

沈白聿那時也還很年輕,冇有現在這麼冷、這麼深沉。和溫惜花不一樣,他出道得不早也不晚。問劍山莊隻得這麼一個傳人,不學足十成功夫,絕不敢讓他出來丟人現眼。

所以溫惜花看見沈白聿的時候,並不知道他是誰。

他隻是注意到一個穿著白衣的少年,站在攢動喧鬨的人頭中間,若有所思地望著擂台上迎風飄展的“瞿”字,神情是那麼冷漠。

立刻,沈白聿就注意到了這股視線,轉過頭來看他。

沈白聿的眼睛又黑、又亮,是溫惜花見過的最幽深的一雙。

溫惜花不認識這個少年,但他卻立刻覺得:這少年一定活得很不快樂。

然後,他決定要和這少年交個朋友。

結果沈白聿看見他的動作,往人群裡一退,就這麼消失了。

溫惜花冇有追。他不在乎,更不覺得失落。他那時真的太年輕,還不懂得人世間有“後悔”二字,他很樂觀地覺得,自己將來一定還有機會再見到這個少年。

到了再見的時候,一定要記得問問他叫做什麼名字,然後和他喝上一杯。溫惜花微笑著想。

再見已是三年後。

上千個日日夜夜過去,方天銀戟已經在兵器譜上排名第三。而溫惜花,也已經變了。

他還很年輕,卻已不再快活,不再容易滿足。他有了很多朋友、很多情人;也有了很多不能讓人分擔的麻煩、不能說給人聽的故事。

再見到沈白聿,他已不用再問他的名字。那一次過後一年又四個月,沈白聿就擊敗了瞿正。

溫惜花已記不得曾同自己深夜幽會過的瞿小姐的模樣,但他還能記得沈白聿。

沈白聿還是穿白,神情依然是那麼冷漠。他們依然不認識,溫惜花還是覺得:他不快樂。

這時的溫惜花已經知道,生命中有很多東西本不能錯過。所以他立刻就跑上去,請沈白聿上醉仙居喝酒。

沈白聿有些驚異地看了看他,然後點了點頭。

他一直不確定沈白聿還記不記得那個春日。很久很久以後,溫惜花問起這件事,沈白聿悠悠地道:“我自然記得,那天我馬上就認出來你是誰。你呆呆地看我的樣子,就好像我長了三隻眼睛兩個鼻子。”

說完,沈白聿就大笑了起來。

沈白聿很少笑。認識他以後,溫惜花才發現他遠比想象中不快活得多,也遠比想象中沉默得多。像他這麼樣的一個人,一旦真的有了心事,就絕不是彆人可以解開的。

所以溫惜花冇有說什麼,隻是看著沈白聿難得的笑臉,嗬嗬笑了起來。

去年沈白聿和葉淄霖決鬥之後就一直冇有訊息,溫惜花已經隱約覺得不對。他一直知道,沈白聿長久以來都藏著一個很大的心事;他還有種預感,一旦了結這樁心事,他也許再見不到沈白聿。

急急忙忙趕到問劍山莊,看見那個“沈白聿”,溫惜花隻覺心裡一沉。

一切已太遲。他一向很瞭解沈白聿,所以他立刻就知道沈白聿為了某事在故意避開他,而且早有安排。溫惜花也一向尊重沈白聿,不但尊重這個人,也尊重他做事的風格,所以他離開了。離開的時候,溫惜花想起了第一次邀沈白聿去喝酒的時候吟來調侃的詩,“男兒何不帶吳鉤?”那一次他們醉得很厲害,沈白聿越喝話越少,他卻越喝話越多,最後反反覆覆地,就是這句。

他覺得自己已不會再吟這首詩,也知道自己不會再見到沈白聿。他和沈白聿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對這個,他一絲後悔也冇有。

他本不應惆悵。

可他不開心。

溫惜花茶杯在手指間不停轉來轉去,然後搖頭歎道:“小白,你有冇有什麼話想告訴我?”

楚桐一直很專注地在盯著溫惜花的動作,什麼東西飛速地從他眼睛裡逝去,輕輕抬頭,他長歎了一聲:“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朋友之間,本來就是要無話不談,也不應該有什麼隱瞞。”他深深地望進溫惜花的眼睛,道,“但是,就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我纔不能說。”

那糾結起來的眉心已經透露了太多,溫惜花歎了一聲,道:“我明白。”

他是真的明白。

如果今天的溫惜花隻是一個陌生人,也許楚桐會願意告訴他很多秘密,解答他很多問題;但他們是朋友。有的時候,越是親密的人,一些事情就越難以出口,不止怕對方因此看不起自己,更怕自己因此看不起自己。

楚桐露出一絲微弱的笑意,淡淡地道:“有些事,即使我不說你也會知道。你想必已發現,我的武功現下已廢了。現在在那兒的沈白聿,是我的孿生兄弟,一個劍術天分比我好、將來的路也比我寬闊的人。問劍山莊不會需要一個不能使劍的少莊主,吳鉤也不需要一個運不起內力的主人。”

他談論自己時那種漠然和無關緊要的神情,在一瞬間刺痛了溫惜花。溫惜花皺起了眉,停住了桌上旋轉的茶杯。

楚桐又道:“本以為上一次必死無疑,結果居然給我活了下來。所以,我有了一個想法。”

溫惜花問道:“什麼想法?”

楚桐微微一笑,道:“重來一次。一個人一生中,這樣的機會絕無僅有。這一次我不再是沈白聿,不必踏足江湖,一生榮辱不繫於劍,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溫惜花忽然笑了,道:“可是你卻做了官。官不是普通人。”

楚桐笑道:“因為我忽然發現冇了武藝,已一無所長。一個什麼也不會的人,不當官,還能乾什麼?”

溫惜花失笑道:“話雖這樣說……所謂小隱隱於林,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想要擺脫江湖耳目,我還真想不出有比做官、比在京城做官更好的法子。這麼妙的主意,也虧你想得出。”

楚桐道:“想得出到底也是無用。我不入江湖,江湖卻要來找我。”

溫惜花歎道:“其實,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恩怨情仇,就會有高下爭鬥,就會有江湖。一個人想要從紅塵抽身,談何容易。”

楚桐看著他,道:“你似乎有許多感慨。是否發生了什麼?”

溫惜花回眼看他,道:“不是我發生了什麼,而是你發生了什麼。不知你這裡風水是否特彆好,一個晚上居然來了三撥人。”

楚桐臉色大變,道:“三撥?除了你和孟管家,今晚還來過彆人?”

溫惜花也臉色一變,道:“我看你毫無反應,還以為你早已知曉。我剛進門時驚走了一個,行藏才被你發現,那人輕功不弱,可是身法並不熟悉。”

楚桐刷地站起來道:“糟了。快,去疊翠坊。”

如果說這世上冇有比青樓的夜晚更熱鬨、更綺麗的地方,大約冇有人可以反駁。疊翠坊今晚如平日一般人來人往,燈火通明,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而各個院落後麵丫鬟仆人住的地方,也如平日一般寂靜,和前麵的喧囂比起來,竟然有一絲淒涼。朱嫂住的屋子門扉緊閉,看似毫無希奇,但溫惜花還冇推門,已經聞到了一絲血腥味。他皺起了眉,一伸手推開了那扇窄門。屋裡光線昏暗,除了極簡單的擺設,剩下的就是兩個人。

兩個死人。

一個是朱嫂,她俯倒在織機旁,後心潺潺地流著血。還有一個是朱嫂的娘,死在床下,死前似乎經過搏鬥,被褥淩亂,致命傷在胸口。掃過老婦的那雙手,溫惜花眼睛一動,立刻在屍體邊蹲下,楚桐也來到他旁邊,看著他從那女人臉上揭下一層人皮麵具。

隨著麵具落下來的是稀疏的胡茬,竟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

溫惜花忽然笑了,道:“朱嫂的娘,是個男人。”

楚桐道:“朱嫂的娘,當然不可能是個男人。”

溫惜花起身道:“那麼,這個人又是誰?”

楚桐冇有回答,卻道:“你跟我說過,那天因為看見朱嫂纔跟上了她。朱嫂長得不美,又不出眾,是走到路上也要撞見好幾個的那種女人,又有什麼希奇的地方能引起溫公子的好奇?”

溫惜花微笑起來,道:“因為那天我看見的朱嫂,也是個男人。”

那條小道甚少人走,所以一個假扮成女人的男人走起來,就顯得特彆奇怪。溫惜花本就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人,好奇心雖然給他帶來了很多麻煩,但也給他帶來了很多樂趣。

楚桐歎道:“男人假扮成女人也冇有什麼大不了的,他或許是要私會情人,又或者,他打算進去行竊、行凶,也未可知。”

溫惜花道:“一開始我自然也是你那樣想,可後來一想,疊翠坊是什麼地方?這樣的地方,如果是要見女人,何必偷偷摸摸易容偽裝?這個男人舉止如常,又似乎和守衛相熟,輕鬆容易就進了門。這樣一來,他扮成的女人一定在疊翠坊確有其人,而且時常走這條路,守衛纔會毫不懷疑。在這樣的風流之地行竊、行凶,不是有意思得很嗎?”

楚桐皺眉道:“溫惜花,最近江湖上是不是很太平?”

溫惜花道:“太平?半個月前,振遠鏢局的一支暗鏢被劫,據說裡麵還有百年未見江湖的魔教至寶‘春後笛’,現在請了各方高手助拳追查;四川悍匪‘一山虎’童程和唐門唯一的千金唐妙私奔,這個月十五號就成親,宴請天下英雄,唐門丟人丟得大了;崆峒掌門羅靖閉關時被刺,現在崆峒上下已經亂了鍋。一個月裡就有這麼多熱鬨,你說什麼時候能太平?”

楚桐道:“既然不是江湖上冇有閒事讓溫公子你攙和,這點兒芝麻綠豆的小事你怎麼會上心呢?”

溫惜花輕笑一聲,道:“你可知道,這些芝麻綠豆的小事救過我的小命多少次?總之,這件事既然我已經攙和了,想讓我罷手是不能的。”

楚桐隻得歎道:“我知道。有什麼話回去說,否則來個把人,你我都要大大地不妙。”

溫惜花道:“你還是走正門?”楚桐武功儘失,自然不能學人飛簷走壁,故此剛剛纔晚到了。

他搖搖頭道:“我來匆匆去匆匆太過顯眼,這次隻好勞動你助我出去了。”

溫惜花摸著鼻子苦笑道:“我忽然發現了愛管閒事的缺點,那就是隨時隨地都可能掉進套子裡。”

楚桐微笑道:“溫公子,你可知現在才這樣說,已經太遲了。”

溫惜花和楚桐沿著背街的小巷,牽著馬,慢慢踱了許久纔回到楚府。遠遠地看見孟管家挑了一個燈籠候在門口,見到楚桐後,他一躬身道:“公子回來了。”

楚桐把韁繩交給他,道:“這麼晚還出去,對不住了。府裡可有事?”

孟管家依然是恭恭敬敬地道:“一切平安。”

楚桐點點頭道:“辛苦你了,下去吧,燈我自己來拿。”

待孟管家離開後,溫惜花歎道:“我發現自己越來越不瞭解你,也越來越佩服你了。”

楚桐在前麵掌著燈,道:“怎麼說?”

溫惜花道:“‘鐵掌銅爪’孟君直一雙肉掌曾是兵器譜上第四,十多年前隱遁山林,如今居然做了你的管家,你叫我怎麼能不佩服。”

楚桐一手推開房門,淡淡地道:“像我這樣一個冇了武功、卻有很多仇家的人,總是要多為自己的小命考慮一些的。”

溫惜花卻轉而道:“你還冇有告訴我,剛剛死掉的,都是什麼人?和你又是什麼關係?”

楚桐點上了燈,關起門,道:“冇有關係。”

溫惜花道:“哦?”

楚桐道:“隻不過一個月以前,我還是大同縣的縣令,而鐘快腿是大同縣衙的捕快。”

溫惜花道:“鐘快腿是誰?”

楚桐道:“就是你剛剛問的死人,裝作朱嫂她娘、其實是她丈夫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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