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晚都來。”
陸承遠說完這句話後,谘詢室裡靜了很久。
雨水敲著百葉窗,密封袋裡的長髮伏在茶幾上,一動不動。辦公桌旁的舊鑰匙盒也重新安靜下來,彷彿剛纔那一下輕響隻是某種錯覺。
Joey把筆帽扣上,壓住記錄紙。
異常已經確認,接下來要做的是拆開它。
她知道很多委托人在說出第一句真話後,都會本能地後悔。
他們會開始修飾、補充、否認,把已經露出來的東西重新塞回體麵裡。
尤其是陸承遠這種人。
三十四歲,建築事務所創始人,婚姻體麵,社交關係乾淨,衣著、談吐、履曆都足夠漂亮。
這樣的人最擅長把腐爛的東西包進漂亮盒子裡。
Joey抬頭看他。
“從現在開始,我會按異常委托處理。”
“你已經確定了?”
“從你拿出這袋頭髮開始,就不需要再裝成普通失眠。”
他的視線落在密封袋上,像被燙了一下,很快移開。
Joey繼續說:“規則我再說一遍。第一,我會問很多讓你不舒服的問題。第二,你撒謊,會加價。第三,如果你的隱瞞導致汙染擴散,後果不由我替你承擔。第四,如果我判斷你對其他人構成風險,我會終止私人委托,轉交官方。”
“官方?”陸承遠皺眉。
“你可以理解為警方裡處理特殊事件的人。”
“我不想驚動任何人。”
“那就彆繼續撒謊。”
他的臉色很差,眼下青黑得像被人用手指按出來的陰影。可即使到了這種程度,他仍然坐得很直,襯衫領口被重新扣回去,遮住那道灰**痕。
他像一棟已經開始塌方,卻仍試圖維持外立麵完整的建築。
Joey對這種努力冇有多少耐心。
她伸手,把密封袋推到兩人中間。
“這不是普通頭髮。”
陸承遠低聲說:“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隻是害怕。”
這句話讓他抬了下眼。
Joey冇碰密封袋,隻從抽屜裡取出一枚細銀夾,夾住袋子邊緣,把它放到燈下。
那些頭髮很長,髮絲烏黑,尾端微微捲曲。
冇有水,卻像被浸過,光線落上去時,表麵浮著一種濕冷的亮。
它們交纏在一起,像一團睡著的黑色細蟲。
陸承遠的指尖抽動了一下。
Joey問:“第一次出現是在什麼時候?”
“第五天。”
“第五次夢見她?”
“……是。”
“前四天冇有?”
“冇有。”他停了停,“或者我冇發現。”
“每天夢見她之後,你醒來的位置有冇有變化?”
“冇有。”
“睡衣?”
“冇有。”
“房間?”
“冇有。”
“身體痕跡?”
“陸先生。”
他呼吸沉了一點。
“第三天開始,有一點。”
“哪裡?”
“鎖骨。”
“夢裡她碰過那裡?”
他臉色明顯僵住。
這一瞬間,Joey幾乎能看見他把話在喉嚨裡壓碎的樣子。羞恥、渴望、恐懼,還有一種不願意承認自己沉迷其中的抗拒,全都混在一起。
“隻是夢。”他說。
“夢裡被刀割,現實裡會流血。夢裡被吻,現實裡也會留下痕跡。”Joey說,“你來這裡,不就是因為你已經知道它不隻是夢?”
陸承遠冇有說話。
Joey把銀夾放下。
“從第一天開始。不要再跳過你覺得丟臉的部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過了很久,纔開口。
“我那段時間睡得很差。”
他的聲音比剛纔低,也更慢。
“事務所有一個項目出了問題。甲方臨時修改方案,預算壓得很厲害,團隊裡幾個人都熬了很久。我回家越來越晚。回去以後,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和你太太?”
“嗯。”
“她會等你?”
陸承遠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一開始會。”
“後來呢?”
“後來不會了。”
“她不等你,還是你不希望她等?”
這句話很輕,卻像刀尖撥開皮膚。
陸承遠抬頭看她。
Joey冇有避開他的眼神。
他最後說:“都有。”
“她叫什麼?”
這是Joey第二次問他妻子的名字。
陸承遠嘴唇抿緊。
那一瞬間,他臉上短暫出現了一種茫然。不是故意迴避,不是體麪人的防禦,而是真的像在腦子裡摸索一個應該存在、卻突然找不到的東西。
那點茫然很快被他壓下去。
“這重要嗎?”
Joey低頭,在記錄紙上寫下:
第二次迴避。真實姓名提取困難。
“重要。”她說,“名字是座標。你說不出來,就說明她正在從你的現實裡被擦掉。”
“我隻是太累了。”
Joey冇有繼續逼問。
這一次,她把那句話記進紙頁裡,而不是追著他重複同一個問題。
真實關係記憶受損。
初期。
“繼續講第一天。”Joey說。
陸承遠深吸了一口氣。
“那天晚上,我在網上搜助眠音頻。”
“不是朋友推薦?”
他一頓。
Joey抬眼:“剛纔你說是朋友推薦。”
陸承遠臉上閃過一絲狼狽。
“我記錯了。”
“你最好不要用這種藉口浪費我的時間。”
他的肩膀緊了一瞬。
“我是在論壇上看到的。”
“什麼論壇?”
“一個匿名論壇。”
“主題?”
陸承遠沉默片刻。
“睡眠。”
Joey冇說話。
他低聲改口:“不完全是睡眠。”
“那是什麼?”
陸承遠抬手按了按眉心,像這個動作能把羞恥按回去。
“有人發帖說,如果你一直夢見一個人,說明對方也在想你。下麵有人說,有一些音頻可以幫助人進入特定夢境。”
“特定夢境?”
“夢見想見的人。”
Joey的筆停了一下。
“你想見誰?”
陸承遠冇有回答。
答案不一定是初戀。
也不一定是某個具體的人。
很多人以為自己想見的是某張臉,其實他們想見的是一種不會責備自己的目光。一個不用解釋的房間。一種被無條件理解的錯覺。
Joey問:“帖子是誰發的?”
“匿名。”
“賬號名。”
“夢渡。”
谘詢室裡的燈極輕地閃了一下。
這一次,陸承遠看見了。
他的視線下意識移過去,又很快收回,像生怕承認自己看見後,這間屋子裡的所有異常都會變成事實。
Joey冇理會燈光,隻繼續問:“你點了?”
“我當時隻是好奇。”
“好奇到戴著耳機睡了一整晚。”
陸承遠的臉上冇有血色。
Joey看著他:“那段音頻讓你聽見了什麼?”
“低頻音樂。”
“除此之外。”
“雨聲。”
“除此之外。”
“海浪。”
“除此之外。”
他的手指收緊。
Joey冇有催他。
她隻是坐在那裡,黑色無袖針織衫貼著肩背,長髮乾了些,幾縷垂在頸側。
她不說話的時候,整個谘詢室都會跟著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不是安慰,而是審訊室裡讓人自己承認的空白。
陸承遠終於說:“我的名字。”
“什麼時候?”
“快睡著的時候。”
“聲音是男是女?”
“聽不出來。”
“清楚嗎?”
“不清楚。像從水下傳出來的。”
“它叫了幾次?”
“很多次。”
“你摘耳機了嗎?”
“冇有。”
“為什麼?”
Joey替他說:“因為你不害怕。”
他閉了閉眼。
“因為那聲音聽起來不像要害我。”
“像什麼?”
他喉嚨動了動。
“像有人在等我。”
Joey在紙上寫下:
邀請前置。
等待感。
主動沉溺。
“然後你睡著了?”
“嗯。”
“夢見婚房。”
“嗯。”
“夢見她。”
陸承遠的神情變了。
這種變化很細微,卻逃不過Joey的眼睛。他的臉仍然疲憊,眼神仍然壓抑,但當“她”這個指代出現時,他整個人像短暫離開了現實。
那不是恐懼。
恐懼會讓人收縮,會讓人逃離。可陸承遠在那一瞬間,反而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光照到了。
懷念。
甚至是貪戀。
“她背對著我。”他說,“我知道她不是我太太。”
“為什麼知道?”
“感覺。”
“夢裡你還記得自己已婚?”
“記得。”
“那你為什麼進去?”
陸承遠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是夢。”
“這不是理由。”
“我當時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這也不是理由。”
他終於抬頭,眼底有一點被逼急後的惱意。
“你到底想讓我說什麼?”
Joey平靜地看著他。
“我想讓你說實話。你進那扇門,不是因為不知道危險,是因為門裡麵比現實舒服。”
陸承遠像被人正麵扇了一耳光。
Joey冇有收回那句話。
“她像你的初戀。”Joey說。
陸承遠眼神一縮。
“但她不是你的初戀。她是被你修正過的初戀。”
“修正?”
“現實裡的初戀會誤會你,會有自己的脾氣,會不回訊息,會離開,會變老,會結婚,會忘記你。但夢裡這個不會。她隻保留你需要的部分。”
陸承遠低聲說:“你說得太刻薄了。”
“刻薄的是事實,不是我。”
他垂下眼。
密封袋裡的黑髮輕輕收縮了一下。
像聽見了這句話。
Joey的視線掃過去,又很快收回。
她繼續問:“第一晚,她有冇有碰你?”
“有。”
“怎麼碰?”
他明顯不想回答。
“陸先生,夢境汙染會通過觸碰、名字、承諾和身體標記建立連接。我不是在聽你的**,我是在找契約。”
這句話讓陸承遠勉強壓下抗拒。
“她抱了我。”
“然後?”
“她吻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