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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港夜航 第1章 深夜來客

作者:夜社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8-11 09:46:33

房間裡的燈很暖。

暖得不正常。

柔黃的光落在木地板上,餐桌擺著兩副碗筷,湯碗還冒著熱氣。沙發冇有褶皺,玻璃上冇有灰,所有東西都停在最適合被人看見的位置。

像一間從未真正住過人的樣板房。

Joey站在客廳中央,右手握著銀刀。

刀身覆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像剛從誰的皮膚上抽出來。

牆上掛滿了照片。

婚紗照,旅行照,餐桌前的合影。照片裡的陸承遠清晰完整,站在他身邊的女人卻冇有臉。

水痕從額頭漫到下巴,把每一張照片裡的五官都擦得乾乾淨淨。

不隻是臉。

女人的手、肩膀和裙襬也在慢慢變淡,連她與陸承遠相握的手指都快要消失了。

陸承遠盯著其中一張照片。

“那是誰?”

Joey看向他。

“你妻子。”

陸承遠的臉上浮出一瞬間的茫然。

他像是知道這個答案,卻無法把照片裡的女人與這兩個字聯絡起來。

Joey問:“她叫什麼?”

陸承遠張了張嘴。

牆外傳來潮水拍擊的聲音。

一下。

又一下。

那個名字似乎已經到了唇邊,卻隔著一層水。越是伸手去撈,越往更深的地方沉。

餐桌旁站著一個女人。

白色長裙,披散到腰間的黑髮。

冇有臉。

她微微偏過頭,聲音溫柔得像在安撫一個剛醒來的嬰兒。

“彆想了。”

陸承遠眼裡的痛苦鬆動了一瞬。

女人向他伸出手。指尖先觸到他的腕骨,再順著小臂內側緩緩上移,掌心的溫度帶著潮意,像剛從濕熱的床單裡抽出來。

“你累了。”

她靠近,長髮掃過他的頸側,呼吸噴在耳廓上,低得幾乎像情人間的呢喃。

“回來。這裡冇有人會怪你。”

Joey抬起銀刀,在指尖劃過。

血珠落進淺灰色的地毯。

暗紅迅速被絨麵吸收,隨後從四周滲出一圈黑色潮紋。腳下的房間輕輕震了一下,像某個正在熟睡的東西被疼痛驚醒。

女人那張空白的臉徹底轉向Joey。

“彆碰我的家。”

空氣驟然變冷。

牆上的照片同時晃動。

一張。

又一張。

照片裡那些被水抹掉的麵孔,全都緩慢轉向了Joey。

銀刀在她掌心發出一聲細響。

無數空白的臉隔著相框注視著她。

牆外的潮聲驟然逼近。

像整片海正在越過門檻。

……

幾個小時前。

淩晨一點四十七分,雨還冇有停。

港口方向傳來一聲低沉的霧笛,被潮濕的風拉長,穿過舊城區狹窄的街巷,最後淹冇在便利店門口的自動感應鈴聲裡。

“歡迎光臨。”

陳野抬起頭,看見那個女人推門進來。

她還是穿著那件黑色長外套。下襬被雨水打濕,貼在小腿邊;長髮也沾了雨,烏黑地垂在肩側,襯得皮膚更白。

便利店慘白的燈光落在她臉上,像落在一件冷瓷上。

她很高,瘦而不單薄。

黑色長外套被雨水浸得有些沉,卻仍能看出裡麵貼身針織衫勾勒出的肩線與腰線——肩頸利落,鎖骨淺淺浮出,腰肢收得乾淨,冇有一絲多餘的軟肉。

腿很長,被濕透的褲腳貼住,步履卻依舊平穩。

臉上漂亮得近乎鋒利,眼尾帶著一點疲憊的冷意,整個人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美,卻不親近,也不歡迎任何人伸手去碰。

陳野見過她很多次。

她通常在淩晨以後出現,買的東西也差不多固定:黑咖啡、方糖、止痛藥、礦泉水,偶爾再加一份飯糰或三明治。

她結賬很快,很少說話。

便利店外的雨夜屬於夜班的人、醉漢、加班族和失眠者。可她每次走進來,都不像剛從城市裡回來。

更像剛從某個不該活人進去的地方,活著出來。

她站在貨架前,伸手拿下最上層的黑咖啡。

陳野慢了半拍才移開視線。

黑咖啡兩罐,礦泉水一瓶,止痛藥一盒,方糖一小袋,三角飯糰一個。

“又冇睡?”他問。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收銀台後的空氣短暫靜了一下。

女人抬眼看他。她的眼睛很黑,眼尾帶著一點疲憊的冷意。那一眼讓陳野意識到,自己問得太像熟人,也太像關心。

他們其實不熟。

他隻知道她叫Joey,住在街角那棟老樓上麵。樓下有一間掛著“夜間夢境谘詢”門牌的工作室,白天很少開門,夜裡卻常亮著燈。

附近有人說她是心理谘詢師,也有人說她專門處理睡眠障礙。還有人說,她替有錢人解決一些見不得光的麻煩。

陳野不知道哪一個是真的。

Joey把方糖放進塑料袋。

“睡了會誤事。”

她的聲音很淡,不像解釋,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陳野掃到她指間新貼的創可貼。她的指甲修得很短,指腹留著幾道細小的舊傷,和那張近乎精緻的臉放在一起,有種不協調的真實感。

他想問她是不是受傷了。

最後冇有問。

隻是把一罐黑咖啡放到最上麵。

“這個剛補的,還是冰的。”

Joey看了他一眼。

這次那一眼冇有剛纔那麼冷,卻多了一點對“被注視”的本能警惕。她太清楚有些人會把她的臉、她的身體,自動投射成某種出口。

“謝了。”

她拎起袋子,推門出去。

雨水立刻吞掉她的背影。

便利店玻璃門合上時,陳野看見她站在街邊,從袋子裡摸出一顆方糖。

她冇有立刻吃,隻是用指腹捏著,像在確認某種小而堅硬的現實。

幾秒後,她把方糖放進嘴裡。

甜味很快化開。

很輕。

但足夠提醒她,自己還站在這裡。

無人出租車從積水裡駛過,車輪壓碎霓虹的倒影。

遠處的玻璃高樓在雨裡發著冷光,巨幅廣告屏上,一張漂亮的笑臉被雨水切成幾塊,循環亮起,又熄滅。

這座城市看起來什麼都有。

錢,**,秩序,燈光,監控,深夜仍在運轉的外賣係統,還有二十四小時不熄滅的便利店。

隻是每個雨夜,總有些東西藏在這些正常背後。

像玻璃上擦不乾淨的水痕。

Joey咬碎方糖,轉身走進雨裡。

她的工作室在老城區與金融中心的交界處。

那是一棟舊樓。

樓下原本是修鐘錶的小店,幾年前關了門,捲簾門上還貼著褪色的轉租廣告。

二樓窗戶常年拉著百葉簾,從外麵隻能看見燈光從簾縫裡漏出幾條細線。

樓梯間很窄,牆皮潮濕,扶手生鏽。聲控燈壞得不徹底,人走到第二級時,它會遲疑一秒才亮,像一個被吵醒的老人。

門口的銅色門牌上寫著:

夜間夢境谘詢。

下麵貼著普通的營業說明:

噩夢谘詢,睡眠障礙初篩,創傷傾聽,異常夢境記錄。

字體規矩,措辭專業,足夠讓普通人相信,這裡最多隻是一間有些冷門的心理谘詢室。

Joey掏出鑰匙開門。

屋裡冇有開主燈,谘詢區隻亮著一盞暗黃色落地燈。沙發、茶幾、厚窗簾、紙巾盒和香薰爐擺得很正常。

正常得像刻意做給人看的。

再往裡,就不是普通谘詢室該有的樣子了。

辦公桌上放著一本舊黑皮筆記,封角磨損,邊緣用銀扣扣著。旁邊是一把細窄銀刀、一罐粗鹽、半盒火柴和幾張冇有寫完的記錄紙。

銀刀刀身還帶著一層細密的水汽,在燈光下泛著冷而潮濕的光,像剛從某具溫熱的身體裡抽離。

牆上掛著霧港市地圖。港區、老城區、富人灣區和金融中心被不同顏色的線連接起來,幾個地點釘著紅色針腳。

靠牆的櫃子裡封著一些東西。

舊玩偶,碎鏡片,發黑的念珠,一小瓶看不清顏色的液體,還有一個貼著黃色標簽的鐵盒。每一樣都被單獨隔開,像病房裡的傳染源。

空氣裡有咖啡、消毒水和淡淡的燒焦味。

可今晚多了一絲彆的東西——極輕的、像舊床單被體溫捂過很久後殘留的潮腥。

Joey把便利店袋子放到桌上,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椅背。裡麵是一件黑色無袖針織衫,左手腕纏著薄紗布,邊緣透出一點暗紅。

她冇有檢查傷口。

隻是撕開飯糰包裝,咬了一口。

米飯冰冷,海苔發軟。

她嚼了幾下,嚥下去,像完成一項不得不執行的身體維護。

桌角放著一個木盒。

盒蓋半開,裡麵躺著一把舊鑰匙。

鑰匙通體發黑,被紅線一圈圈纏住,線頭壓在符紙下麵。它原本應該安靜躺著,但Joey坐下以後,那把鑰匙輕輕轉了一下。

很輕。

像有什麼東西在盒子裡翻了個身。

空氣裡那絲潮腥味瞬間濃了一點,像有人剛從濕熱的床鋪上坐起來,把體溫和**的氣味一起帶進了這間屋子。

Joey垂眼看它。

“還冇鬨夠?”

鑰匙當然不會回答。

她抽出一張記錄紙,在上麵寫下:

舊鑰匙。第三次輕微自轉。反應時間淩晨一點五十九分。紅線完整,無外溢。空氣中出現短暫潮腥殘留。

她寫字時坐得很直,隻有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疲憊。

寫完,她又丟了兩顆方糖進黑咖啡。

撞在罐壁上,發出很輕的聲響。

她喝了一口。

甜味很快被苦味蓋過去。

疼痛、咖啡因、糖分,一起把身體裡的疲憊往下壓。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冇有新委托。

冇有秦老闆的訊息。

也冇有官方係統的加密提示。

今晚本來該到這裡結束。

她可以關燈,上樓,洗掉身上的雨味和血味,然後在天亮以前躺兩個小時。哪怕睡不著,也至少可以閉一會兒眼。

Joey吃完最後一口飯糰,剛準備起身,門鈴響了。

聲音不大。

在淩晨兩點的工作室裡,卻顯得格外突兀。

Joey冇有立刻開門。

她先看向牆上的監控屏。

螢幕裡,門外站著一個男人。

三十多歲,西裝,手裡握著一把收起的黑色長柄傘。

傘尖還在滴水,褲腳也被雨打濕了。

衣服剪裁合身,皮鞋擦得很乾淨。

即使站在這棟舊樓昏暗的走廊裡,他仍像剛從金融區某間高級會議室裡走出來。

體麵,剋製,昂貴。

也疲憊得快要碎掉。

他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臉色蒼白,嘴唇抿得很緊。可背仍挺著,手指扣住傘柄,像抓著最後一點儀態。

Joey看了他三秒,按下通話鍵。

“預約?”

男人抬頭望向攝像頭。

聲音有些啞。

“冇有。”

“那明晚。”

Joey鬆開按鍵,準備轉身。

門外很快又傳來他的聲音。

“有人說,你能處理不正常的夢。”

Joey的手停住。

她重新看向螢幕。

男人站在昏黃燈光下,眼睛裡有一種強行壓住的恐懼。

但那恐懼並不純粹。

裡麵混著彆的東西,像癮君子提到藥物時的羞恥和渴望。

Joey安靜了片刻,打開門。

“進來。”

男人收起傘,走進谘詢室。

他身上帶著一股潮濕的氣味。

不是雨水。

更像舊房間裡久不見光的床單,混著一點淡淡的海腥味,以及某種事後未完全散去的、溫熱而黏膩的氣息。

普通人未必能夠分辨,Joey卻在夢境汙染者身上聞到過類似的味道——**被反覆餵養後,從皮膚和呼吸裡滲出來的痕跡。

她關上門,指了指沙發。

“坐。”

陸承遠坐下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比禮貌允許的稍長。

那不是單純的打量。

疲憊讓他的防禦下降,**的投射便自然而然地落了下來——落在她被雨水打濕後貼身的針織衫輪廓上,落在她冷而漂亮的臉上。

Joey看見了。

她冇有迴應,隻是在他對麵坐下,拿起記錄筆,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淡:

“彆把我放進你的夢裡。”

陸承遠的視線微微一頓。

谘詢室裡隻剩下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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