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罪犯，福爾摩斯小姐 第111章

床上的老侯爵顯然飽受疾病折磨，身形已經不能用簡單的“瘦削”二字形容。

他簡直瘦得沒了人形！

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嘴唇乾裂，微微張著，呼吸輕微到幾乎難以察覺。

此刻的老侯爵，詭異至極，彷彿話本裡那些難以名狀的怪物跑了出來！

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正直直地看著華生。

那雙眼眸渾濁，卻並非無神。

老侯爵的視線在華生臉上停留片刻，微微轉動，像是在辨認什麼。

最終，他開口問道：“你……是誰？”

聲音沙啞得可怕，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嗚咽。

而這個問題，讓華生心中生出“果然如此”的念頭。

雖說寄給兩位福爾摩斯小姐的信是以阿什科姆侯爵的名義寫的，但老侯爵本人顯然並不知情。

向霧都名門之後發出邀請，這果然是莊園裏其他人的主意，是為了掩飾他們正在密謀的那件事！

華生收斂心神，再次自我介紹：“阿什科姆侯爵，我是約翰·H·華生，邁克羅夫塔·福爾摩斯小姐的婚約者。此刻是以醫生的身份待在莊園裏。”

相較自己的名字，顯然是“福爾摩斯”這個姓氏更能引起老侯爵的注意。

老侯爵沒有回應。

華生趁機伸手去探他的脈搏。

詢問資訊固然重要，但在此之前，得先瞭解他的身體狀況，才能做出相應判斷，對症下藥，從而在他口中獲取更多訊息。

就在此時，老侯爵蒼老乾枯如樹皮的手忽然動了。

他猛地抬起，握住了華生的手腕。

力道驚人，完全不像一個命不久矣的重病患者！

“您怎麼了？”華生麵色如常。

這力道對年邁老人來說固然驚人，但對他而言，掙脫不過是瞬間的事。

但他更好奇的是，老侯爵為何突然如此。

“你……不是他們的人。”

老侯爵注視他許久，緩緩說道。

華生眉頭微皺：“您在說什麼？”

他裝作茫然的同時，試圖進一步追問。

可老侯爵不願再談這個話題，轉而問起家人：“他們……都在樓下？”

華生點頭：“是。您的家人全在樓下，正準備享用晚餐。”

頓了頓，他補充道：“十二人，一個不少。”

聞言，老侯爵突然發出一聲滲人的冷笑。

那張因重病纏身而慘白無比的臉上，竟然是憑空多出幾分紅潤，連渾濁的眼眸也顯得清明許多。

他的聲音不再像先前那般虛弱：

“帶我下去。”

“可是……”華生皺眉：“以您現在的身體狀況……”

話雖如此，他的動作卻相當實誠，已經將老侯爵的一條胳膊搭上自己肩膀，扶著他往樓下走去。

老侯爵抓緊華生的手，不禁笑罵：“狡猾的小子。”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華生不僅僅是受邀來到莊園那麼簡單。

甚至，是華生看出他命不久矣，並且目前來看他們站在同一陣線，這才刻意露出破綻。

讓他明白，他們現在是一夥的。

“看起來……”老侯爵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小崽子們，你們招惹到了不得了的傢夥。”

即便有血緣關係，又能怎樣？

到頭來，不還是落得這般局麵？

最終，還得依靠外人。

真是令人不滿的，充滿悲哀的結局。

老侯爵眼眸中沒有對死亡的恐懼。

那雙眼睛裏存在的，隻有近乎詭異的平靜，如水般淡然。

最初在二樓走廊，老侯爵還需要華生攙扶。

但他的腳步越來越快，彷彿這具骨頭快要刺破麵板的殘破身體，再次恢復到了巔峰狀態。

“迴光返照。”

華生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

很顯然，老侯爵快要死了。

而他本人也很清楚。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所以無論其中藏著怎樣的風險，他都要去試一試。

因為死亡，已經是註定的結局。

侯爵一馬當先，走在前麵。

他重重推開餐廳虛掩的門。

那雙銳利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與他有血緣關係的十二位家人已經全部落座，正百無聊賴地等待著尚未歸來的客人。

門被推開的瞬間，所有的交談聲都為之一頓。

十二道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門口。

然後，他們的視線被定住了，沒有人能說出話來。

因為出現在那裏的，並非是年輕英俊的華生，而是麵容蒼老，皮包骨頭的老侯爵。

侯爵夫人手裏的餐巾滑落，臉上掠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恢復鎮靜。

長子猛地站起身，難以置信地望向老侯爵。

次子手中的餐刀掉落在盤子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長女冷笑連連，眼神卻飄忽不定，不敢與老侯爵有過多接觸。

次女眼中閃過一絲喜悅，但很快又深深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抽噎。

侯爵弟弟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卻沒說話。

弟媳躲在丈夫身後。

侯爵堂兄的手杖差點滑落，死死盯著老侯爵。

堂侄張大嘴巴，不知所措。

表侄眼神閃爍，嘴角卻微微上揚。

外甥手中的硬幣滑落，滾到桌下，他卻彷彿毫無察覺。

遠方親戚尼古拉斯合上書，目光平靜如水，卻微不可察地輕輕嘆了口氣。

老侯爵緩緩開口。

沒有多餘的客套，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他隻是用平靜的聲音說：

“我還沒死。”

聲音不大，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能聽見。

餐桌上的十二人，無人應答。

老侯爵一步一步，緩緩向空置的主位走去。

“三位客人。”老侯爵望著方纔躲在餐廳外，此刻才剛走進來，臉上帶著焦急神色的華生，開口道：“你們遠道而來，還請落座。”

“這座莊園裏沒有僕役，招待不週，還請見諒。”

餐桌上擺著豐盛誘人的菜肴，但即便華生三人坐下，仍然沒有人動刀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坐在主位的老侯爵臉上。

老侯爵的目光再次掃過那十二張熟悉的臉。

這一次，他停留得更久，像是在辨認什麼。

最終，他臉上的神情有了變化。

那表情很奇怪。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很好。一家十二人，全部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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