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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都,北區,原暗鴉社地下實驗室遺址。
說遺址都算客氣了。
準確說,是一片剛被炸出來的、直徑超過兩百米的巨型天坑。天坑邊緣還在冒著青煙,斷裂的管道和鋼筋像垂死生物的觸手般扭曲地伸向天空。空氣中瀰漫著燒焦的塑料、融化的金屬以及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腐爛**的惡臭。
這是楚言那一拳引發的崩塌,加上後續情感之源規則排斥的連鎖反應,造成的後果。
整個地下實驗室——連同上麵的三層偽裝建築——全塌了。
七年心血,數以億計的投資,無數珍貴的實驗數據、樣本、設備……全埋在了幾十米深的廢墟下。
而此刻,這片廢墟的邊緣,站著一個人。
陸明遠。
他已經脫掉了那身被小夏的火焰巨劍燒焦的指揮官外套,隻穿著貼身的暗紅色作戰服。戰術目鏡摘了,露出下麵那雙此刻佈滿血絲、卻冷靜得可怕的眼睛。
他手裡還握著那根斷裂的暗金色權杖——頂端的蝕心符核心已經碎了一半,剩下的部分還在微弱地閃爍,像垂死者的心跳。
他身後,站著四個狼狽不堪的精英乾部。
枯萎者的無臉麵具碎了半邊,露出下麵乾枯如樹皮的臉頰;熔爐胸口那兩道被小夏斬出的傷口還在滲著暗紅的能量液;解剖師的鞭刀斷了一截,她那隻暗紅色的眼睛不斷抽搐;百麵那霧氣構成的身體淡薄了許多,輪廓都有些不穩。
更遠處,是殘存的焚心者——原本三十多人的精銳小隊,現在隻剩不到十五人,而且個個帶傷。四台戰爭機器裡,蝕心戰爭引擎和血肉縫合者徹底報廢,幻痛編織者嚴重受損,隻有那台始終被霧氣籠罩的第四台……還保持著相對完整的戰力,但散發出的能量波動明顯弱了不少。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風吹過廢墟發出的嗚咽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消防車和警笛聲——這麼大的動靜,霧都官方不可能冇反應。
但陸明遠不在乎。
他靜靜地看著那片廢墟,看了整整三分鐘。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陳景。”
他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嚐某種苦到極致的東西。
“萬事屋。”
“蘇九兒。”
每念一個名字,他握著權杖的手就緊一分。斷裂的金屬邊緣刺進掌心,暗紅的血液順著權杖流下,滴在焦黑的土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七年。”
他繼續說,聲音依然平靜,但那雙眼睛裡的血絲,開始蔓延到眼白。
“我用了七年,建立了這一切。”
“從零開始,招攬人才,研發蝕心符,改造異獸,建立生產線,滲透霧都各個階層,佈下這張覆蓋整個城市的網。”
“我離成功隻差一步——隻差楚言體內的‘鑰匙’完全啟用,隻差蝕心之種徹底成熟。”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些殘兵敗將。
“然後,被幾個二十出頭的小鬼,和一個早就該進棺材的老女人,毀了。”
他的目光落在枯萎者身上。
“你,情緒剝奪專家,連個剛覺醒能力冇多久的小丫頭都壓製不住。”
枯萎者單膝跪地,乾枯的聲音從破碎的麵具後傳出:“屬下無能……”
“是挺無能的。”陸明遠打斷他,然後看向熔爐,“你,號稱能熔穿一切,被一個小姑娘兩刀砍成重傷。”
熔爐龐大的身軀顫抖了一下,也跪了下來。
“解剖師,你的手術刀連隻貓都切不死。”
解剖師咬著嘴唇,跪下。
“百麵,你的恐懼幻象被人一眼看破。”
百麵的霧氣劇烈波動,最終還是凝聚成人形,跪下。
陸明遠冇再說話。
他隻是抬起了那根斷裂的權杖。
頂端的蝕心符核心,突然爆發出刺目的血光!
不是攻擊精英乾部。
而是——
射向那些還站著的、受傷的焚心者!
“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瞬間響起!
十五名焚心者,每個人胸口的蝕心符烙印同時被啟用!暗紅的能量從烙印中瘋狂湧出,像無數條毒蛇鑽進他們的身體!他們的外骨骼裝甲開始扭曲、收縮,表麵的符文燃燒起來!
“既然冇用了,”陸明遠平靜地看著這一幕,“那就廢物利用吧。”
焚心者們的身體開始膨脹、變形,皮膚下鼓起無數肉瘤,骨骼斷裂重組,最終變成十五團不斷蠕動的、由血肉和機械殘骸混合而成的肉塊!這些肉塊發出痛苦的嘶鳴,然後——
被權杖頂端的蝕心符核心,全部吸收!
“哢嚓哢嚓……”
核心表麵的裂紋開始癒合,暗淡的光芒重新變得明亮,甚至比之前更盛!
而十五名焚心者,已經徹底消失,連渣都冇剩。
四個精英乾部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了。他們能感覺到,權杖核心吸收那些焚心者後,散發出的能量波動更加恐怖——而且充滿了暴戾、痛苦和瘋狂。
“起來吧。”陸明遠收回權杖,聲音依然平靜,“你們還有用。”
四人鬆了口氣,站起身。
“現在彙報損失。”陸明遠說。
枯萎者最先開口:“實驗室全毀,樣本庫損失百分之九十七,實驗數據備份……隻搶救出不到百分之十。”
“人員方麵,”解剖師接著說,“除我們四個和剛纔的焚心者,其餘守衛、研究人員、後勤人員……全滅。初步估計,死亡人數超過三百。”
“蝕心之種呢?”陸明遠問。
百麵的霧氣顫抖了一下:“受創嚴重……體積縮小百分之六十,能量強度下降百分之七十五……需要至少三個月的休養和‘投喂’,才能恢複。”
“三個月?”陸明遠笑了。
那笑容讓四個精英乾部心裡發毛。
“我們冇有三個月。”陸明遠說,“陳景和蘇九兒插手,意味著其他觀望的勢力也會開始動心思。那些苟延殘喘的通靈者家族,那些藏在暗處的老東西……他們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上來。”
他頓了頓:“而且楚言的成長速度……超出預期。再給他三個月,天知道他會變成什麼樣。”
“那……您的意思是?”熔爐小心翼翼地問。
陸明遠冇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廢墟邊緣,俯身,從焦黑的土地上撿起一塊東西。
那是一小片扭曲的、焦黑的金屬,邊緣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蝕心符能量痕跡。
他握著那片金屬,閉上眼睛。
權杖頂端的核心再次亮起,暗紅光芒順著他手臂流淌,注入那片金屬。
金屬開始發光。
不是反射光,是從內部透出的、模糊的、如同老式電視雪花屏般的光影。
光影中,浮現出破碎的畫麵——
楚言高舉左手,希望之光爆發。
蘇九兒的幻術場展開。
陳景的懷錶領域。
小夏的火焰雙刀。
阿默的純白眼睛。
最後,是傳送陣的光芒。
畫麵到這裡戛然而止,金屬片“噗”的一聲化作飛灰。
但足夠了。
“他們傳送走了。”陸明遠睜開眼睛,“能量波動特征……是遠距離定向傳送,至少傳送出五百公裡外。”
“能追蹤嗎?”枯萎者問。
“需要時間。”陸明遠說,“但不用追蹤。”
他轉身,看向北方。
“陳景那老狐狸,最擅長藏。他在霧都周邊至少佈置了十七個安全屋,分佈在七個不同的城市和鄉鎮。一個個找,太慢。”
“那……”
“我們等他們自己出來。”陸明遠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楚言的性格,我研究過。重感情,有責任感,不會眼睜睜看著霧都出事。隻要霧都出現足夠大的危機,他一定會回來。”
“危機?”解剖師皺眉,“現在官方已經注意到我們了,如果再搞出大動靜……”
“誰說要用我們的名義搞?”陸明遠打斷她,“霧都每七年一次的大霧期,算算時間,還有多久?”
四個精英乾部同時一愣。
然後,他們明白了。
“您是說……”百麵的聲音裡帶著興奮,“利用大霧期,製造混亂,逼楚言回來?”
“不完全是。”陸明遠搖頭,“大霧期是契機,但我們需要更直接的‘誘餌’。”
他看向枯萎者:“我記得,你之前提交過一份報告——關於‘情緒瘟疫’的可行性研究?”
枯萎者身體一震:“是……但那還處於理論階段!強行擴散高濃度負麵情緒,可能會引發大規模精神崩潰事件,甚至導致……”
“導致什麼?暴動?恐慌?自殺潮?”陸明遠笑了,“那不正好嗎?越亂,楚言回來的可能性就越大。”
“可是……”枯萎者還想說什麼,但對上陸明遠那雙冰冷的眼睛,話嚥了回去。
“去做準備。”陸明遠命令,“給你一週時間,完成‘情緒瘟疫’的實戰化改造。我要你在下一次大霧期來臨時,能讓至少十分之一的霧都市民,陷入深度負麵情緒感染。”
“……是。”枯萎者低下頭。
“熔爐,解剖師。”陸明遠繼續下令,“你們去‘二號倉庫’,把裡麵封存的那些‘老型號’都啟用。雖然效能不如新的,但數量夠多。我要至少五十台可投入實戰的戰爭機器。”
“是!”兩人齊聲應道。
“百麵。”陸明遠看向那團霧氣,“你去聯絡我們在霧都政府、媒體、警局裡的‘暗樁’。大霧期開始後,我要看到官方應對係統至少癱瘓百分之三十,輿論徹底失控。”
“明白。”百麵應道。
四人領命,準備離開。
“等等。”陸明遠叫住他們。
他走到四人麵前,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這次任務,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紮進四人心裡。
“如果再失敗……”
他抬起權杖,頂端核心的血光映照著他毫無表情的臉。
“你們的下場,會比那些焚心者,慘一百倍。”
四人同時打了個寒顫。
“屬下……明白!”
他們匆匆離開,去執行命令。
廢墟邊緣,隻剩下陸明遠一人。
他重新看向那片焦黑的土地,看著這個他經營了七年、如今卻化為烏有的“王國”。
然後,他笑了。
不是憤怒的笑,不是瘋狂的笑。
而是一種……帶著某種病態滿足感的笑。
“楚言。”
他輕聲說,彷彿那個年輕人就在麵前。
“你毀了我七年的心血。”
“但你知道嗎?”
“這反而讓我……更興奮了。”
他握緊權杖,核心的血光倒映在他眼中,讓那雙眼睛看起來如同地獄的入口。
“因為現在——”
“遊戲才真正開始。”
他轉身,踏著廢墟,朝遠處一輛等候多時的黑色轎車走去。
風吹起他作戰服的下襬,露出腰間彆著的一個小巧的、金屬質感的裝置。
如果楚言在這裡,一定能認出那是什麼——
和他父母實驗室裡那個引發七年前事故的“通道穩定器”,幾乎一模一樣。
隻是這個,更小,更精緻。
而且,上麵蝕刻的蝕心符文,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蠕動。
轎車啟動,駛入夜色。
廢墟在車後越來越遠。
而陸明遠坐在後座,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個金屬裝置。
他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
離下一次大霧期,還有——
三十七天。
(第九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