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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靈體蜷縮著,半透明得像隨時會消散的水中倒影。
但當楚言看清那張臉時,呼吸猛地一滯。
他認識這個人。
不,不是現實中認識——是在父親楚雲海留下的那本泛黃的相冊裡見過。照片背景是某個老式實驗室,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對著鏡頭笑得燦爛,父親和母親站在中間,左邊是一個戴眼鏡的斯文男人,右邊……就是眼前這張臉。
一個紮著馬尾辮、笑容爽朗的年輕女人。
照片下方的標註是:“項目組第一次全員合影,左起:陳文、我、林靜、蘇晴。”
蘇晴。
楚言記得這個名字。父親提起過幾次,語氣總是帶著惋惜:“蘇晴那丫頭,天賦比我們都好,可惜……”
可惜什麼,父親從冇細說。
現在,楚言明白了。
“蘇……晴?”他試探性地問。
靈體顫抖了一下,緩緩抬起頭。那張臉比照片上成熟許多,也憔悴許多,眼神空洞,但在聽到名字的瞬間,瞳孔深處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誰……”靈體的聲音直接在眾人意識中響起,斷斷續續,像信號不良的廣播,“誰在……叫我……”
“我是楚言。”楚言上前一步,左腕紋路散發出柔和的銀光,“楚雲海和林靜的兒子。”
靈體的眼睛驟然睜大。
“……雲海……和小靜……的兒子……”她喃喃重複,空洞的眼神裡逐漸有情緒湧動——先是茫然,然後是難以置信,最後是某種近乎絕望的悲傷,“不……不該……你不該來……這裡……危險……”
“我們已經來了。”楚言蹲下身,保持平視,“蘇晴阿姨,你怎麼會在這裡?變成……這樣?”
蘇晴的靈體低下頭,身體又開始顫抖。不是害怕,是某種深入骨髓的痛苦。
“……實驗……意外……”她的聲音破碎不堪,“七年前……‘曙光計劃’……我和雲海他們……意見不合……陸明遠他……他瘋了……”
斷斷續續的講述,混雜著混亂的記憶碎片,通過靈體接觸直接湧入楚言腦海。
楚言看到了——
年輕時的蘇晴站在實驗室中央,激動地指著螢幕上的數據:“老陸你醒醒!這種強行抽取規則之力的方式會徹底摧毀樣本的靈智!這是在犯罪!”
陸明遠背對著她,聲音冰冷:“蘇晴,你太感情用事了。為了整體進步,必要的犧牲是可以接受的。”
“我去你媽的必要的犧牲!”蘇晴爆了粗口(原來這位阿姨當年也是個暴脾氣),“那是活生生的生命!不是你的實驗耗材!”
衝突。爭吵。不歡而散。
然後是一段黑暗的記憶——她被調離核心項目組,被派去負責“次級樣本”的適應性測試。再然後……某次大霧期,她獨自進入霧境采集數據,遭遇了陸明遠提前佈置的陷阱。
蝕心符。
大量的、高濃度的蝕心符能量,被強行注入她的身體和靈魂。
“他要……控製我……”蘇晴的靈體在顫抖,“用我的通靈天賦……作為媒介……連接情感之源……建立長期的……能量虹吸通道……”
楚言倒抽一口涼氣。
原來陸明遠早就開始嘗試直接抽取情感之源的能量!而蘇晴,這位天賦卓絕的通靈者,成了他的第一個“錨點”!
“但我……反抗了……”蘇晴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的自豪,“我的靈體……在他完成完全控製前……主動掙脫**……逃進了情感之源深處……”
“那你為什麼會變成……”淩玥忍不住問,指了指周圍已經基本消散的負麵情緒雲團殘骸。
“……錨點還在。”蘇晴慘笑,“我的肉身……還在陸明遠手裡……他通過那個錨點……持續汙染我的靈體……用負麵情緒包裹我……讓我無法清醒……也無法消散……”
她抬起半透明的手,指向遠處那些分層光河:“這些年……我隻能躲在這裡最深處……用情感之源的純淨能量對抗汙染……但那些負麵情緒……還是會積累……形成你們剛纔看到的……‘外殼’……”
楚言明白了。
蘇晴的靈體被陸明遠用蝕心符和負麵情緒做成了“囚籠中的囚籠”——肉身在現實中被禁錮,靈體在情感之源中被汙染包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整整七年。
“畜生……”石猛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淩玥彆過臉,眼眶發紅。
林守已經哭出了聲——同為受害者,他太懂那種絕望了。
“但現在你自由了。”楚言輕聲說,左腕銀光更盛,“那個汙染外殼已經被淨化了。”
蘇晴的靈體緩緩站直身體。隨著負麵情緒的剝離,她的身影凝實了一些,臉上的憔悴淡化,依稀能看出當年照片上那個颯爽女研究員的影子。
“……謝謝……”她看著楚言,眼神複雜,“但我的肉身還在陸明遠手裡……隻要那個錨點還在,他隨時可以重建連接……”
“那就毀掉錨點。”楚言斬釘截鐵。
蘇晴搖頭:“很難……錨點和我的生命體征相連……毀掉它,我的肉身也會……”
“不一定。”淩玥突然開口,她走過來,手中托著一個由銀色“智慧”能量和淡綠色“希望”能量構成的複合符紋,“如果用‘靈體穩固符’和‘生命維持場’雙重加持,理論上可以在切斷錨點的瞬間,暫時維持肉身的生命體征,為你爭取迴歸的時間。”
她看向蘇晴:“但需要你的配合——精確到毫秒的同步。”
蘇晴怔住了:“你……懂這個?”
“淩家,淩玥。”淩玥簡單自我介紹,“家族古籍裡有類似情況的記載。”
蘇晴的眼睛亮了起來:“淩家……淩老爺子還健在嗎?”
“祖父五年前去世了。”淩玥眼神一黯,“但他留下的筆記,我都有。”
“那老頑固……”蘇晴笑了笑,笑容裡有懷念,“當年還罵過我不知天高地厚呢……冇想到他的孫女,倒是青出於藍。”
她深吸一口氣(雖然靈體不需要呼吸):“說吧,需要我怎麼做?”
淩玥快速說明方案,蘇晴認真聽著,不時點頭或提出細節修正。兩個女性研究者一旦進入專業領域,氣場瞬間變了——冷靜、高效、帶著一種“問題必須被解決”的執著。
楚言和石猛對視一眼,默契地退到一邊警戒。
“這事兒要是能成,”石猛小聲說,“咱們算不算救了位大佬?”
“她本來就是大佬。”楚言看向正在與淩玥討論的蘇晴,眼神複雜,“而且是站在我父母那邊的大佬。”
幾分鐘後,方案敲定。
“但實施需要時間準備。”淩玥說,“我需要至少三種特定的情感能量來構建符陣,其中一種‘絕對平靜’的能量,隻在情感之源最深的‘靜默層’纔有。”
“那就去取。”楚言毫不猶豫。
“但那些被囚禁的異獸……”淩玥看向平台外,那些分層光河的更遠處——在那裡,隱約可見一些被暗紅色能量鎖鏈束縛、浸泡在光河中的異獸輪廓,它們正是之前從陸明遠實驗室逃出來、卻冇能完全離開情感之源的受害者,“它們還被蝕心符殘留的能量困著,時間久了,可能會重新被汙染。”
“那就先救它們。”楚言說,“反正也要等影貓消化完剛纔‘吃’下去的負麵情緒——它現在撐得都快走不動路了。”
他瞥了眼腳邊——影貓正肚皮朝天地躺在晶化地麵上,四爪偶爾抽動一下,暗金色的眼睛半眯著,一副“吃太飽了不想動”的懶樣。
“它……冇事吧?”林守小心翼翼地問。
“冇事,就是需要時間代謝。”楚言蹲下身,摸了摸影貓的肚子(手感居然是溫熱的),“畢竟剛纔吞了那麼多負麵情緒,雖然大部分導入了光河,但殘留的情緒碎片還是要它自己處理的。”
影貓“喵”了一聲,算是迴應,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癱著。
“那好。”淩玥點頭,“我們先去釋放那些被囚異獸。蘇晴阿姨,你需要……”
“我跟你們一起去。”蘇晴的靈體飄過來,雖然還有些虛弱,但眼神堅定,“我對情感之源的深層結構比你們熟悉,而且——”
她看向那些被困異獸,眼中閃過痛惜:“那些孩子……有些當年還是我親手從霧境帶出來,準備做無害化觀察的……結果全落到了陸明遠手裡。”
一行人(加上一個靈體)朝著被困異獸的區域前進。
隨著靠近,景象更加觸目驚心。
大約有二十多頭異獸,形態各異,但無一例外都被暗紅色的蝕心能量鎖鏈纏繞、束縛,浸泡在光河中。有些鎖鏈直接穿透了它們的身體,與情感之源的能量流動相連——這是陸明遠實驗室的“三級抽離法陣”的遠程版本,雖然效率低,但勝在隱蔽,可以持續抽取這些異獸的規則之力。
大多數異獸都處於半昏迷狀態,隻有少數幾頭還保留著微弱的意識,在鎖鏈束縛下發出痛苦的嗚咽。
“這幫雜種……”石猛拳頭捏得哢哢響。
“鎖鏈的能量源是蝕心符,但核心控製節點在每根鎖鏈的根部。”楚言開啟“映照”視野,快速分析,“影貓現在幫不上忙,我們得手動破壞節點。”
“用正麵情緒能量對衝。”淩玥已經有了方案,“喜悅、希望、平靜——用這三種能量混合,構建‘淨化符針’,刺入節點,應該能瓦解鎖鏈結構。”
她看向楚言:“但我需要你幫我精確鎖定每個節點的位置,誤差不能超過一厘米。”
“冇問題。”楚言點頭,左腕銀光流轉。
“那我呢?”石猛問。
“你負責警戒。”楚言看向四周,“雖然剛纔擊退了改造守衛,但難保不會有漏網之魚,或者……情感之源本身的其他‘住民’被驚動。”
石猛咧嘴一笑:“明白,專業保安,隨時上崗。”
釋放行動開始。
楚言鎖定第一頭異獸——那是一頭類似麋鹿但長著水晶角、身上有藤蔓花紋的生物,被三條鎖鏈穿透肩部和腹部。
“左肩鎖鏈,節點在關節上方三寸,向右偏移五度。”
淩玥手指虛劃,金、綠、藍三色能量迅速彙聚,凝成一枚細長的、發著柔和光芒的“符針”,精準刺入楚言指示的位置。
“噗。”
暗紅鎖鏈像是被燒紅的鐵棍燙到的冰,迅速融化、蒸發!那條鎖鏈應聲斷裂!
麋鹿異獸身體一震,發出一聲解脫般的低鳴。
“有效!”淩玥精神一振,“下一個!”
“右肩,節點在……”
兩人配合越來越默契。楚言的“映照”精確到毫米級,淩玥的“符針”則穩定高效。一根根鎖鏈被瓦解,一頭頭異獸被釋放。
被釋放的異獸大多虛弱不堪,但意識在快速恢複。它們有的茫然四顧,有的感激地看向楚言和淩玥,有的則警惕地盯著石猛和蘇晴(畢竟石猛身上有強烈的戰鬥氣息,蘇晴是靈體狀態)。
但冇有一頭表現出攻擊性。
反而有幾頭恢複較好的異獸,開始主動幫助其他還被束縛的同伴——用角頂,用爪子扒,甚至用身體去撞那些鎖鏈。
“它們在……互相幫助?”林守驚訝道。
“因為在這裡,在情感之源的影響下,它們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情緒。”蘇晴的靈體輕聲解釋,“痛苦、恐懼、希望、感激……這些情緒是共通的。”
她看向那些正在互助的異獸,眼中泛起淚光(雖然靈體流不出眼淚):“看到了嗎,陸明遠……這就是你口中的‘野獸’……它們比你……更像人。”
釋放行動持續了大約半小時。
最後一根鎖鏈斷裂,最後一頭異獸——一隻翅膀被撕裂的、像巨大螢火蟲的生物——顫顫巍巍地飛起,在空中劃出微弱的光軌。
二十多頭異獸,全部自由。
它們聚集在平台上,雖然大多帶傷、虛弱,但眼中重新有了神采。
楚言看著這一幕,左腕紋路傳來溫暖的共鳴感——那不是能力的提升,而是某種更深的、情緒層麵的滿足。
但就在他以為一切順利時——
“嗡——!!!”
整個情感之源,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之前的那種溫柔波動。
是憤怒的、警告般的震鳴!
遠處,那隻巨大的漩渦之眼,猛地轉向另一個方向——不是看楚言他們,而是看向情感之源的“邊緣”地帶。
在那裡,一道暗紅色的、不祥的裂隙,正在強行撕開情感之源的邊界!
裂隙另一端,傳來陸明遠冰冷的聲音,通過某種擴音設備放大,直接轟入這片意識空間:
“找到你們了。”
“遊戲——”
“該結束了。”
(第八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