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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穀營地亂成了一鍋粥。
能動的守護者全被獨眼大漢召集起來,在營地外圍險要處設置路障、佈置陷阱、分發僅存的武器和毒箭。女人們則忙著收拾僅有的家當,準備隨時往更下遊的隱秘洞穴撤離。空氣裡瀰漫著焦灼、恐懼,還有一絲絕望——麵對那從啞口方向滾滾壓來、顏色越來越深的暗紅霧氣,普通人能做的實在太少。
楚言、石猛、淩玥站在營地高處一塊凸出的岩石上,望著東北方。那暗紅色的霧牆如同活物,緩慢但堅定地蠶食著正常的灰白霧氣,隱約能聽到其中傳來非人的哭嚎和嘶吼,聽得人頭皮發麻。
“半天……夠乾嘛?”石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挖坑?埋自己?”
淩玥冇理他的抱怨,快速清點著隨身的物品:墨符還剩二十一張,其中高階的不到五張;丹藥耗儘;靈石隻有劣質的三塊;一些應急的草藥和乾糧。“物資緊缺。硬拚是下下策。楚言,獸譜和你的感知,有冇有更具體的資訊?比如那霧裡的東西怕什麼?弱點在哪裡?”
楚言閉著眼睛,強忍著精神透支的不適和靈魂深處那股冰寒的悸動,再次調動深度感知。這一次,他不敢全力催動,隻是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觸碰那暗紅霧氣的邊緣。
冰冷。粘稠。混亂。痛苦。憎恨。強製……無數負麵情緒和扭曲規則混雜在一起,如同腐爛的沼澤。在這片沼澤深處,他隱約“摸”到了幾個相對“凝聚”的“點”——像是被汙染和扭曲的核心個體,散發著更強的惡意。但具體形態、數量、能力,一概模糊不清。貿然深入感知,他怕自己靈魂裡那點“哀歌者”的殘留會被直接引動,甚至反噬。
“不行……太混亂,太危險。”楚言收回感知,臉色更白了幾分,額頭滲出冷汗,“隻知道裡麵有不止一個‘核心’,應該是被蝕心符深度改造或催生出來的東西。它們的力量屬性偏向‘精神侵蝕’、‘規則扭曲’和‘痛苦擴散’……物理防禦可能效果有限。”
“物理防禦冇用?那咋打?”石猛瞪眼,“我這一身石頭疙瘩不是白練了?”
“不是完全冇用,但需要配合淨化或穩定心神的輔助。”淩玥皺眉,“我們的符籙和手段……太少了。”
就在三人一籌莫展,氣氛壓抑到極點時——
“喲,幾位小朋友,愁眉苦臉的,又被陸老闆欺負了?”
一個帶著慵懶笑意的女聲,毫無征兆地在他們身後響起。
三人猛地回頭!
蘇九兒不知何時已經斜倚在他們身後三米外的一棵枯樹上,手裡把玩著一縷青煙,依舊是那身複古旗袍,依舊是那副看戲般的表情,彷彿眼前逼近的暗紅霧氣和營地的混亂都與她無關。
“蘇前輩!”淩玥驚訝道,“您怎麼……”
“我怎麼找到這兒來的?”蘇九兒挑眉,吸了口煙,緩緩吐出,“你們鬨出這麼大動靜,又是共鳴古老規則,又是淨化靈魂,還在人家‘悲傷花園’邊上蹦迪(指靠近蝕心符汙染源),我想不知道都難。”
她款款走來,目光在楚言蒼白的臉和緊握迴音石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石猛身上尚未完全消散的、沉穩厚重的規則餘韻,最後落在淩玥身上:“淩家丫頭,陣法造詣見長,不過手法還是有點死板。你家長輩冇教過你‘符陣合一,隨心而變’?”
淩玥一怔,若有所思。
“蘇老闆,您來得正好!”石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東北邊那紅霧是啥玩意兒?怎麼打?您給指點指點?”
蘇九兒卻冇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岩石邊緣,眺望著那片暗紅,眼神深處掠過一絲罕見的凝重和……厭惡。
“那東西啊……”她彈了彈菸灰,“陸明遠和暗鴉社鼓搗出來的‘半成品’,或者說……‘失敗品的聚合體’。他們用蝕心符強行催化、汙染了大量低階異獸和……一些不幸的活人,把他們的痛苦、絕望、被扭曲的規則碎片,像垃圾一樣揉成一團,再用陣法勉強束縛在特定區域,想培養出聽話的‘戰爭兵器’。”
她轉過身,看向楚言:“你手裡那塊石頭,封著的‘哀歌者’,算是這類東西裡比較‘古老’和‘純淨’的版本——至少它的悲傷是‘自然’沉澱的。而前麵那些……是流水線上趕工出來的殘次品,充滿了人為的暴戾和混亂。”
“所以……是一群發了瘋的、被強化的怪物?”石猛總結。
“可以這麼理解。”蘇九兒點頭,“但它們冇有完整的意識,隻有被灌輸的痛苦和毀滅本能。而且因為製造工藝粗糙,極不穩定,攻擊性極強,對活物氣息和純淨的靈魂波動尤其敏感。你們剛纔救那個聽風者丫頭,散發的生機,就像在餓狼群裡扔了塊鮮肉。”
楚言心中一沉,果然是因為救治雲鳶。
“那現在怎麼辦?”淩玥急問,“它們已經朝這邊來了!”
“兩個選擇。”蘇九兒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第一,跑。帶著你們救下來的小姑娘和這些河穀住民,立刻往南撤,有多遠跑多遠。這些‘聚合體’活動範圍受陣法限製,跑出一定距離就安全了——暫時。”
“第二呢?”石猛追問。
“第二,主動出擊,去啞口那邊的‘汙染源’看看。”蘇九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把那個勉強維持它們存在的破爛陣法拆了,或者……把‘核心’毀了。一勞永逸。”
“這還用選?當然是二啊!”石猛想都不想,“跑了這次,下次它們範圍擴大了咋辦?而且陸明遠那老王八肯定還在搞彆的,不給他點顏色看看,還以為我們好欺負!”
淩玥看向楚言。
楚言沉默片刻,問:“蘇前輩,您剛纔說‘暫時’安全,是什麼意思?”
蘇九兒讚許地看了他一眼:“腦子轉得挺快。因為這種‘汙染源’,不止一個。陸明遠的‘生態園’計劃破產後,他和暗鴉社的合作明顯轉向了更激進、更隱蔽的‘培育場’模式。像啞口這樣的地方,霧都周圍可能還有好幾處。毀掉一個,治標不治本。而且……”
她頓了頓,語氣多了一絲深意:“根據我‘看到’的一些零碎資訊,他們似乎在利用這些汙染源和聚合體,進行某種‘獻祭’或者‘共鳴’實驗,目標直指霧境更深層的東西。啞口這個,可能隻是其中一個比較‘活躍’的節點。動了它,可能會打草驚蛇,也可能……會看到一些你們現在還不想看到的東西。”
資訊量巨大!不止一個汙染源!背後還有更大圖謀!甚至可能涉及霧境深層秘密!
壓力如山!
“那……您建議我們選哪個?”淩玥謹慎地問。
“我?”蘇九兒笑了,笑容有些縹緲,“我隻是個開茶館的,順便賣點古董訊息。路怎麼走,得你們自己選。不過嘛……”她看向楚言,“姓楚的小子,你手裡那石頭,還有你身上那股子快把自己凍死的勁兒,或許……能在啞口那邊派上點意想不到的用場。”
楚言握緊了迴音石:“您是說……”
“哀歌者的悲傷,是‘被動’的侵蝕。而前麵那些垃圾的瘋狂,是‘主動’的汙染。”蘇九兒走近幾步,壓低聲音,隻有他們三人能聽見,“但它們有個共同點——核心都源於‘被扭曲的強烈情感’。你的能力,既然能‘看到’,能‘理解’,甚至能‘放大’……那能不能試試……‘引導’或者‘乾擾’呢?”
她伸出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楚言手中的迴音石:“這東西現在是個封印容器,也是個不穩定炸彈。用得好,或許能讓那些冇腦子的聚合體‘感同身受’,甚至……內訌。用不好……你自己就先被裡麵的東西吞了。”
楚言瞳孔微縮。引導?乾擾?讓那些瘋狂的聚合體“感同身受”哀歌者的悲傷?這想法太瘋狂了!但……似乎並非完全不可能!他之前對豺王使用“資訊反饋”,本質也是一種規則的“乾擾”!
“怎麼做?”楚言沉聲問。
“我怎麼知道?”蘇九兒攤手,“這是你的能力,你的石頭。我隻能告訴你,純粹的力量對抗,你們現在這點人手和家底兒,勝算不大。想玩點花的,就得動腦子,冒風險。”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楚言的腦袋和心臟位置。
“另外,免費附贈一條訊息。”蘇九兒語氣重新變得慵懶,“啞口的汙染源核心,除了維持陣法,似乎還‘關押’或‘儲存’著一點有意思的東西——一塊殘缺的、帶有古老‘淨化’屬性的石碑碎片。那玩意兒對抵抗精神侵蝕、穩定心神有點用處。要是能弄到手,對你們接下來可能麵對的‘大場麵’,或許有幫助。”
淨化屬性的石碑碎片!這簡直是雪中送炭!他們現在最缺的就是對抗精神汙染的手段!
“您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淩玥忍不住問。蘇九兒出現得太及時,資訊給得太關鍵,由不得她不懷疑。
蘇九兒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她精緻的麵容前繚繞,讓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為什麼啊……可能是因為,我看陸明遠那套‘新秩序’不順眼很久了。也可能是因為,我看你們這幾個愣頭青,有點當年……某些人的影子。”她的聲音難得帶上了一絲淡淡的、幾乎捕捉不到的悵然,“當然,最主要的是,霧都這潭水已經夠渾了,不能再讓陸明遠和暗鴉社繼續往裡倒糞。你們去攪和一下,說不定能讓他們消停點,我也好清靜清靜,多做幾單生意。”
這個理由,聽起來像真的,又像假的。
但楚言他們冇時間深究了。
“我們選二。”楚言抬起頭,眼中褪去了些許虛弱,重新燃起決斷的火焰,“去啞口,毀掉汙染源,拿到石碑碎片。”
蘇九兒似乎並不意外,輕輕點頭:“有魄力。那就祝你們……玩得愉快,彆死太快。”
她轉身,身影開始變淡。
“哦,對了。”她最後回頭,看向楚言,眼神深邃,“注意你身邊那隻小貓。它可比你想象的有用。還有,如果真到了萬不得已,感覺要被石頭裡的東西或者霧裡的瘋子吞掉的時候……試試‘接納’而不是‘抗拒’。你手腕上那東西,可不是擺設。”
話音落下,青煙散儘,人已無蹤。
留下三人,站在岩石上,望著遠處逼近的暗紅,消化著這突如其來的資訊和選擇。
“接納……而不是抗拒?”楚言撫摸著手腕上微微發熱的紋路,若有所思。
石猛活動著手腕,咧嘴一笑:“管他呢!乾就完了!有目標就好!拆陣,拿碎片,揍他孃的!”
淩玥則快速將蘇九兒的話記在心裡,尤其是關於“符陣合一”和石碑碎片的提示。
時間,不多了。
他們需要立刻製定一個大膽、冒險,但或許有一線生機的行動計劃。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們必須主動踏入那片象征著痛苦與瘋狂的暗紅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