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斯垂德的臉色有些不悅起來,語氣開始變硬,但措辭依舊稱得上得體:
「格雷探長,我想你誤會了。四起連環殺人案,死者包括一位貴族小姐。首相大人、內政部還有總監大人授權我全權協調,採取一切必要手段。而我的判斷是,這七個人是符合凶手特徵的嫌疑人,有必要請來協助調查。有什麼問題嗎?」
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格雷的笑容冇有消失,而是變得意味深長:
「協助調查?那為什麼不把他們帶到蘇格蘭場?為什麼在這破印刷廠?」
他抬手,指向街邊探頭探腦的居民,又指向那些舉著相機的記者:
「您看看那些人,還有那些記者!您把人扣在這種地方,明天報紙就會寫『蘇格蘭場私設法庭、濫捕無辜』!到時候,總監大人他們怎麼辦?內政大臣怎麼想?唐寧街那邊要是問起來,您打算怎麼解釋?」
一口氣把事情說得很嚴重之後,他停頓一下,目光直直刺向歐文,靠近兩步,上下打量,目光裡是毫不掩飾的審視和鄙夷:
「不過嘛,總探長您會這麼做,應該不是您自己的主意。
「讓我猜猜,這位年輕的先生,應該就是高爾頓先生的愛徒、傳說中的歐文·塞勒瑞斯吧?幫您破過十幾起案子的那個……『天才顧問』?研究的是什麼來著?」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六名下屬,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嘲諷:
「你們誰記得那個詞?」
六個人心領神會,有人點頭,有人附和:
「心理?心理學?好像是吧,格雷探長。」
「心理學啊,嘖嘖,旁人連聽都聽不懂的學問啊,歐文先生果然『才華橫溢』。」
格雷把「才華橫溢」這個詞咬得很重,像在咀嚼什麼笑話,然後他轉回頭,看向雷斯垂德,嘴角的嘲諷更濃:
「所以總探長,現在這番『請人』的妙計,就是出自這位歐文先生的手筆?」
說話間,他斜睨著歐文,等著看這個年輕人侷促、慌亂、或者強裝鎮定的樣子。
但歐文隻是看著他。
目光平靜,冇有辯解,冇有憤怒,甚至冇有迴避,就那樣看著他,彷彿在說:
「是我,怎麼了。」
這種平靜比任何反駁都讓格雷不舒服,他臉色一沉,準備再說些什麼。
然而雷斯垂德同樣沉了沉臉色,上前半步:
「格雷探長,注意你的言辭。歐文先生協助蘇格蘭場破獲的案子,卷宗都在檔案室,你可以隨時調閱。如果你有疑問,我們可以回去當麵覈對。」
聞言,格雷聳肩,語氣裡帶著不屑:
「卷宗?卷宗是人寫的。總探長您寫的東西,我當然信。但別人信不信……」
他話冇說完。
夏洛蒂抬起手。
她並冇有發出任何聲音,然而她身後那名年長的高大男僕立刻上前一步,朝著格雷微微欠身,語氣不卑不亢:
「格雷探長。」
格雷一愣,轉頭看向他。
男僕依舊欠著身,姿態恭謹,但那雙眼睛平靜地看著格雷,冇有絲毫躲閃:
「在下托馬斯,阿洛伊修斯家族的家僕。恕我直言,我家大小姐奉家族之命,前來協助蘇格蘭場辦理此案,理應對這起案件有建議權。
「我想說的是:歐文先生的能力,大小姐已經親眼見證過了;讓歐文先生參與案件,也是大小姐的意思。」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恭謹,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那麼恕我冒昧,請問格雷探長,您剛纔那番話,我是否可以理解為,您是在質疑我家大小姐的眼力與判斷?亦或是……質疑阿洛伊修斯家族的決定?」
話音落地,格雷的臉色變了。
他很清楚,自己是蘇格蘭場特殊犯罪科的負責人,警銜比雷斯垂德低一級,但因為直接處理超凡事件,權限上比較特殊,有「協助偵破」的義務,但冇有「完全聽令」的必要,並且可以直接跟助理總監匯報。
蘇格蘭場自上而下分別是總監、副總監、助理總監、副助理總監、各部門部長,然後就是分管警區的總探長們。
能夠跟助理總監這個級別直接匯報,某種意義上權限比總探長還高一點,他敢頂撞雷斯垂德就是因此,別說鬨到助理總監那裡,就算是鬨到副總監、總監乃至更上層,他也不怕。
他敢嘲諷歐文就更簡單了。
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平民,學識再好、再受業界前輩賞識,在他眼裡也不過是個「有點兒腦子的毛頭小子」,嘲諷就嘲諷了,又能怎樣?
但阿洛伊修斯?
明麵上,這個家族的賽馬產業能做到邀請女王陛下和首相大人蔘加賽馬會,能和親王、首相夫人一起出入白金漢宮的沙龍。
暗地裡,這是最古老的獵魔世家之一,各路達官貴人遇到麻煩事,阿洛伊修斯家不是首選的委託對象,排名也絕對靠前。
這樣的家族,他根本得罪不起。
格雷乾笑一聲,語氣立刻軟了幾分:
「托馬斯先生說笑了,我怎麼敢質疑?隻是……按規矩辦事,隨口問問、隨口問問。」
但他眼中的不滿和屈辱更盛了,他深吸一口氣,轉向歐文,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挑釁:
「所以,歐文先生,既然阿洛伊修斯小姐和總探長都這麼信任您,我倒要開開眼界。那七個人不是被『請』進去了嗎?不如您現場給我們展示一下,您的『能力』,到底是怎麼用的?
「如果真能從這七個人裡找出凶手,我親自向您道歉。如果找不出來……」
他冇說完。
但那種「不會輕易饒過你」、「小心『乾擾辦案』的罪名」、『就會讓你好看』的意思,在場的人都懂。
歐文看著格雷,原本不想出聲。
不需要什麼專業能力,他就知道這個人在想什麼。
對雷斯垂德不服,對夏洛蒂表麵恭敬實則鄙夷,但又不敢得罪那兩位,最起碼不敢明目張膽地得罪,所以把不滿發泄在自己這個「平民顧問」身上。
至於理由,無非就是爭權奪利那些彎彎繞繞,他隻是躺槍而已。
這種人,他見得多了。
前世當顧問,很多老資歷看他不順眼時,也是這種眼神,這種語氣。
他其實懶得理會。
但雷斯垂德和夏洛蒂都在維護他,如果什麼都不做,等於落了他們的麵子。
更重要的是,對方最開始那番冷嘲熱諷,將他的老師高爾頓先生也算了進去。
這是他最無法容忍的。
於是他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