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睜睜看著三人消失,無雙公子久久無言。
此前與玉虛真人一番交談後,他其實已經改變了主意。
原本隻打算找金老頭討個說法,後來卻決意要給那老東西,還有那個叫李隱的小子致命一擊!
就算傷不了金老頭,也要從他身上生生撕下一塊肉來解恨。
可誰能想到……
冇等到無極宮四大金剛出手,那三人竟倏忽間消失在了太玄山中。
一瞬間,無雙公子隻覺一口氣堵在胸口,噎得他險些當場噴出鮮血。
同樣呆住的,還有佇立在太初玄青峰巔的玉虛真人。
老者的白髮在風中飄揚,仙風道骨,可此刻他臉上的神情比哭還難看。
消失了百年的金無相。
身懷三千道藏之人。
明明已經送上門來,近在咫尺,卻因他的矜持、他的驕傲、他那該死的體麵,失之交臂。
與三千道藏相比,一個長老的性命又算得了什麼?
正如金無相所言,是清塵自己找上門去,不知天高地厚,要去追殺一個消失了百年的老頭。
細細計較,雙方比的不過是拳頭大小。
生死有命,他能怪誰?
可正因他一念之差,竟連執法長老的雙眼都搭了進去。
玉虛真人仰天長嘯,聲震九霄,驚得太玄山上飛鳥紛紛撲棱著翅膀逃竄。嘯聲中,有不甘,有憤怒,有懊悔,更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恥辱。
怎奈對手如閃電一般,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兩人連個照麵都冇打,便就此錯過了。
直到三人徹底消失在風中,無極宮的長老們才終於回過神來。
清風真人第一個反應,猛地轉頭看向寒鬆道人......目光落在那張臉上的瞬間,瞳孔驟然緊縮。
兩道血線從寒鬆道人雙眼直直垂下,在慘白的臉上顯得觸目驚心。
“長老!你的眼睛……”
明玨道長的聲音都在發顫。
執法長老的眼睛,瞎了。
無極宮要的體麵,竟在三人麵前碎了一地。
無論是絕巔之上的太初玄青峰,還是大殿前的廣場四周,無論是長老還是弟子,俱是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隻有寒鬆道人一聲接一聲淒厲的嘶吼,在山間迴盪。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長老們驚駭無語,弟子們更是嚇得麵如土色。
在他們看來,今日一戰,那個驟然闖山的老頭根本無法戰勝執法長老!
因為那老頭從頭到尾手中連一把靈劍都冇有。
尤其是執法長老在所有人麵前展露出那一劍風雷,風雲變色,所有人都以為老頭必敗無疑。
誰也冇想到,這一戰會以最狂暴、最燦爛的一劍開始,卻以最簡單、最直接的情形落幕。
甚至所有人都冇看清楚......
那老頭到底有冇有出劍?
如何出劍?
出劍的一刹那,又發生了什麼?
他們隻看到寒鬆道人持劍而立,劍意滔天,下一刻便是一聲淒厲慘叫,兩行血線。
執法長老的眼睛,便這樣瞎了。
而老頭在一招製敵之後,飄然離去,甚至冇有多看一眼,冇有多說一句話。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三千道藏的威力?”
有人顫抖著說出了所有人心中所想。
“閉關百年的金無相,一出關就拿無極宮開刀,要向天下證明自己的實力?”
這一場戰鬥結束得太快,快到人們還冇來得及喝彩歡呼,便聽到了執法長老的嘶吼。
“怎麼會輸?”
“無極宮怎麼可以輸給一個老頭?”
“執法長老的雙眼……真的瞎了?”
竊竊私語聲漸漸響起,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
寒鬆道人雙手捂麵,仰麵怔怔望著天空,手中還緊握著那柄斷劍。
無雙公子從太初玄青峰上飄然而下,一行五人沿著長長的石階往太玄山下走去。
走在石階上,來自大雪山的修士依舊能聽到寒鬆道人的嘶吼......聲音淒厲如鬼,在山穀間一遍遍迴盪。
聽著,聽著。
無雙公子嘴角的一抹憤怒,漸漸化作了一絲笑意。
果然,失去了三千道藏的無極宮,不堪一擊。
突然。
一陣香風從身邊拂過。香氣很淡,像是深山幽穀中的蘭花,又像是雪山之巔的寒梅,若有若無,卻沁人心脾。
無雙公子下意識抬眼看去。
一行頭頂輕紗的女子與他側身錯過,往無極宮方向而去。
女子們輕紗遮麵,卻自有一種說不出的出塵氣質。
為首一人更是氣度不凡,雖然看不清麵容,可那舉手投足間的從容與矜貴,絕非尋常修士可比。
一刹那間,無雙公子有種錯覺......
自己不該匆匆離開。
這一行人,肯定不簡單。
要知道太玄山正在封山,一般人根本上不來。
連金無相三人上山,也是清風真人親自相接。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首望去。
那一行女子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石階轉角處,隻餘下淡淡的香氣還殘留在風中。
他眉頭微皺,心中念頭百轉。
出於矜持,他冇有開口叫住對方。
又或者,他心中清楚:眼下的無極宮怕是亂成一團,他若再回去,難免被玉虛真人笑話。
說不定,那老狐狸還會順勢擺他一道,讓他去找金無相的麻煩。
思來想去,他回頭對身後的黑衣人吩咐道:“下山,去清風鎮。”
無獨有偶。
跟在師尊皇甫秋月身後的慕容雪,走在長長的石階上,也有一種奇異的錯覺。
方纔側身而過的那一行人,給她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四個身穿盔甲的傢夥,竟然戴著詭異的青銅麵具。
少女忍不住問道:“師尊,剛纔那四個傢夥……”
“四大金剛,大雪山煉製的傀儡。”
皇甫秋月眸中閃過一絲精光,“想不到大雪山的人也來了這裡。難不成,山上發生了什麼大事?”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隱隱的興奮。
得知金無相要帶李隱去東海與劍聖一戰,她哪裡坐得住?
她要找金老頭的麻煩!前思後想,本想邀玉虛真人一同前往東海,卻冇料到在這裡遇上了大雪山的人。
“原來是大雪山的人!”
慕容雪喃喃自語,話剛說了一半,忽然咬住了嘴唇,耳根悄悄染上一層粉色。
“哦?”
皇甫秋月這纔想起來。
當時急著趕路,哪裡顧得上去打量迎麵而來的是誰?
她淡淡回道:“急什麼,等我見到玉虛真人,問問他便知道了。”
“好吧……”
慕容雪心裡小鹿亂撞,心想天哪,倘若剛纔那白衣公子就是那誰……自己豈不是當麵錯過?
哎喲,真笨!
一行人腳下生風,轉眼便來到了無極宮的廣場之上。
隻見廣場上氣氛凝重,人人麵如土色,地上還有斑駁血跡尚未乾涸。
皇甫秋月一眼看見了陰陽池邊的玉虛真人。老道負手而立,低頭靜靜地看著池中兩條遊魚,有一種說不出的落寞之意。
皇甫秋月猛然一凜,快步上前問道:“道兄怎會在此?無極宮出了什麼事?”
玉虛真人緩緩抬起頭來。
他的臉上帶著一抹苦笑......笑容裡有無奈,有懊悔,有疲倦,更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挫敗感。
他望著緩緩而來的皇甫秋月,長長歎了一口氣。
“寒鬆挑戰金無相,被他刺瞎了雙眼。”
“前輩!”
慕容雪驚駭之下,上前福了福,“請問金前輩,還有李隱他們……人呢?”
“走了。”
玉虛真人臉上露出一抹落寞,看著皇甫秋月苦笑道,“是我太自負,與他當麵錯過了。”
“啊?”
這回輪到皇甫秋月震驚無語。
金老頭到訪太玄山,刺瞎了無極宮的執法長老,便揚長而去?
皇甫秋月心中翻江倒海,忍不住問道:“適才我在山道上遇到的一行人,是誰?”
“他啊?”
玉虛真人臉上露出一抹不屑,淡淡回道,“除了大雪山的姬無雙,還能有誰?”
......
山清水秀太陽高。
馬車晃晃悠悠行駛在官道上,李隱很是快活。
遠遠離開了清風鎮,他開始試著跟少女學習如何做一個車伕。
“對,就這樣,韁繩彆握太緊,要讓馬兒感覺到你的意圖,而不是跟它較勁……”
少女坐在李隱身旁,一邊耐心教他如何駕馭馬兒,一邊跟靠在車廂裡閉目養神的老頭嘮叨。
少女的聲音清脆悅耳,叮叮咚咚說個不停。
李隱聽得心潮澎湃,眼前卻依舊浮現著寒鬆道人腳下驟現金光的一幕。
金老頭聽著少女的嘮叨,半睜半閉的眼睛裡偶爾閃過一絲精光,口中卻也忍不住自言自語起來。
“在渡船上,那個小道士出言不遜,挑釁我們師徒,挑釁你的時候……我忍了。”
少女聞言,輕輕點了點頭。那個年輕道士陰陽怪氣,言語刻薄,她當時便差點忍不住要出手教訓。
“後來,清風挑戰隱兒,以築基之境碾壓一個凡人之體……我也忍了。”
少女又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寒意。
那一戰,她也忍了......或者說,在清風挑戰李隱的那一瞬間,她就差點忍不住了。
李隱一門心思學駕車,雙手握著韁繩,倒也冇注意師父的神情變化。
老頭的聲音低沉而平靜,繼續說道:“可是,當我們登臨無極宮,站在廣場之上……玉虛真人竟然放縱長老前來挑釁我……”
說到這裡,老頭的眼中猛地迸發出一道寒光。
少女蛾眉一皺,冷冷一笑:“如此,那便無須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