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了玄明方丈的好意,李隱跟著師父走出了開元寺。
秋風颳過山門,吹起滿地枯黃的落葉,天地一片肅殺之意。
少年的一顆破碎的心,恰似眼前秋風,漸冷漸寒漸硬,恍若數九寒冬淵湖最深處,那一塊萬年不化的玄冰。
心裡悲憤欲絕。
一雙眼睛燒得通紅,卻倔強地咬著牙,不肯在師父麵前掉下一滴淚。
任由師父攙扶著自己,忍痛往山下一步一步而去。
少年不知道,青山深處,有一雙絕望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師徒二人漸行漸遠的背影。
玄音站在山巔,風撕扯著她的衣袂。
女人一動不動,佇立風中。
李隱拒絕老和尚的那番話,一字不落地紮進她耳朵裡......
事隔多年,她在山中苦等,等得青絲染了霜,等得心都快乾涸了,終於等來了心心念唸的師兄。
她想過千百種重逢情形。
哪怕不能重續前緣,至少也能煮一壺清茶,論幾句舊道,於山中長住,靜看風花雪月,消磨最珍貴的時光。
她甚至想親眼看著李隱長大。
看著少年牽著青玉的手拜堂成親,到那時,她或許就能真正放下心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可她萬萬冇料到,竟是眼前這般。
師徒二人匆匆而來,匆匆離去。
連一聲告彆都冇留,連回頭看她一眼都不曾。
玄音張了張嘴,想喊住那個越來越遠的身影,可喉嚨像被什麼堵死了,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風捲起她的長髮,她站在那兒,像一尊在山巔佇立了千年的石像。
秋風割心,血淋淋。
......
師徒二人,雙雙傷了心。
李隱心如死灰,滿腦子隻想趕緊回家。
少年再不想著外麵世界的美好,隻有一門心思,回到瓜州,爬上琅琅塔,鑽進那口黑棺裡,再也不見任何人。
可金老頭卻說,天涼好個秋!
管他孃的,就塌下也,他也要帶寶貝徒兒去看看這世間的大好河山。
“河山隻在你的夢裡,小子。”老頭語氣不容拒絕。
少年無語。
李隱這輩子,因身體緣故,去過最遠的地方便是這次的開元寺。
從小到大,他的世界就巴掌大......瓜州城、淵湖邊的小院、琉璃塔頂。
十幾年來,少年讀過萬卷書,卻從未行過萬裡路。
這回,老頭帶著他,翻過高山,越過平原,走過一座座城池,踏過一條條河流。
漸漸地,李隱發現了一件怪事。
雖然體內五行靈氣蕩然無存,卻多了一些陌生又鮮活的氣息。
這些氣息遠不如五行靈氣那般純淨,雜亂無章,甚至粗糲刺鼻,可它們卻讓他有一種錯覺。
不知哪一刻,自己活了過來。
那些氣息包羅萬象。
有路邊野花的幽香,還有田間秋蟲的嘶鳴。
有大湖裡剛挖出的蓮藕,裹著黑泥散發出的土腥氣,卻藏不住一絲香甜。
有集市上熱氣騰騰的羊肉包子,白麪皮裡滲出的肉汁濃香,讓少年欲罷不能。
更胡椒湯辛辣開胃的熱氣,湯底浮著碎骨頭渣子,喝一口總要小心翼翼地吐出來。
還有,還有......
老頭告訴李隱,這些亂七八糟的氣息,就是世間本身。
就像他們在路邊攤喝的那碗胡椒湯,碗底總有些細碎的雜質。
就像吃的羊肉串,再好也免不了沾上灰塵。
修仙之人講究清淨無垢,餐風飲露,可人間煙火偏偏就是這般不乾不淨、不清不爽。
“可正因為這些雜質,世間的生命才鮮活。”
老頭咬著羊肉串,滿嘴油光,說話時嘴角還在冒油。
看著寶貝徒兒搖搖頭,咧嘴笑道:“山上那些修仙的女人有啥意思?喝露水,吃靈芝,活得跟石頭似的,千年萬年一個德性。”
李隱愣住,他從未這樣想過。
“我說,這纔是人世間最真實的一麵。”
老頭的眼神忽然深沉,帶著李隱從未見過的光,喃喃自語道:“也是你從未感受過的一麵。”
......
與山上修仙不同,那些仙門中人追求超凡脫俗,遠離塵囂。
可老頭偏偏要帶著李隱往人堆裡紮......往集市鑽,往最世俗、最喧鬨的地方擠。
起初,李隱極不適應。
他習慣了琉璃塔中的清靜,習慣了獨處,習慣了月光下打坐調息。
可漸漸地,那些熱鬨的吆喝聲、孩童追逐的嬉鬨聲、婦人討價還價的高腔,像一把把粗糙的刷子。
一下一下刷洗著他心頭的傷口。
漸漸地,那個傷心欲絕、修仙路絕的少年,臉上竟有了一絲笑容。
踏過千裡路,一路秋風秋花。
吃儘世間最尋常的食物......一碗陽春麪,兩個燒餅,三塊豆腐乾,四兩黃酒。
少年卻覺得,這些粗茶淡飯,比過去吃過的靈丹妙藥還要養人。
他的心緩緩平靜,彷彿忘了先前的一切,又彷彿,清醒了幾分。
這一日,師徒二人在荒原行走。
秋高氣爽,天邊幾縷薄雲,陽光薄薄地鋪在枯草上,走了大半日,兩人都乏了,便在路邊一棵老槐樹下歇腳。
老頭掏出一套茶具,生火煮茶。
茶香嫋嫋,融進秋風裡。
李隱端著茶杯,卻冇喝。
少年眉頭微皺,顯得有些不安。
猶豫再三,終於開口問了一句:“師父,你不擔心她們會遷怒於你?”
不知怎的,他想起青雲山消失的那些仙靈泉。
先天地而生,曆無數歲月凝聚的天地精華,憑空冇了。就算再等上十年,怕也恢複不瞭如初。
他忍不住想,玉玄真人此刻是什麼心情?
會不會跟他當初一樣心如刀絞?
甚至更糟?
畢竟那些靈泉是青雲山的根基,是無數弟子修煉的倚仗,冇了它們,青雲山就像被抽了脊梁。
慕容雪呢?
那個眼高於頂的女子,發現靈泉消失,會是什麼表情?
文青玉呢?
那個古靈精怪的少女,會不會氣得發瘋、想sharen?
李隱想著,竟隱隱覺得有些快意。
可快意過後,又湧上一股深沉的擔憂。
那些女人,是這方天地間修為最頂尖的存在,翻手雲覆手雨,若要報複,師父如何抵擋?
誰知老頭隻是淡淡地啜了口茶。
笑道:“管他孃的!她們吞你先天道體時,有冇有想過你會難過?”
李隱冇料到師父如此自負,說話透著一股不靠譜的勁。
少年看著老頭那張佈滿風霜的臉,竟看不出半絲憂慮,彷彿根本不把那幾個仙門巨擘放在眼裡。
隻好低聲道:“都說天道無情,但師父是有情之人。”
在少年眼裡,老頭把他從繈褓中拉扯大,教他識字讀書,教他修煉功法,雖時常罵罵咧咧。
卻是世間最有情有義的人。
“我們現在不在天上!”
老頭指著路過的馬車......馬車吱吱呀呀駛過,車伕滿臉胡茬,車鬥裡裝著幾袋糧食。
又指著自己:“這一刻,我們隻是凡人。”
李隱打了個哆嗦。
他突然想起,青雲觀大殿前,那個呼風喚雨、震懾全場的高大身影。
那時的師父,哪像個凡人?
那是真正的仙人風範,是超脫塵世的絕世高手。
猶豫半晌,少年小聲嘀咕:“好吧,現在的師父應該算是凡人?”
老頭勃然大怒:“我就是人!不是人,難道我是深淵裡的妖獸?”
李隱苦笑:“我隻是怕她們來找師父麻煩!”
在他看來,自己已是徹頭徹尾的凡人,體內靈氣儘失,與常人無異。
那些仙門大派,自然不會跟他一個廢人過不去。可那些女人的怒火若撲不滅,最終怕還是要殺去瓜州,找師父算賬。
想到這裡,他認真問:“師父不怕麻煩?”
老頭端起茶杯,悠悠抿了一口,目光望向遠方。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裡,竟閃過一絲精光。
“與人鬥,其樂無窮。”
老頭緩緩道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就算害怕,也隻會是她們。”
想到靈泉消失時兩位掌門肉痛的模樣,想到她們發現琉璃塔也飛走時的表情,老頭忍不住哈哈大笑。
李隱隻好跟著笑,雖然他並不明白師父笑什麼。
可跟開懷大笑的老人不同,少年的笑容,顯得有些怪異。
他臉上的笑明明天真可愛,可眼睛裡的笑意,卻怎麼也掩不住那一抹深深的絕望。
如果老頭此時回頭,就會發現......
自己寶貝徒兒明明在笑,眼裡卻有大顆大顆的淚,無聲滾落。
師徒二人坐在路邊樹下煮茶,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兩個世界。
一個於九天之上,俯瞰大地;
一個於深淵之中,仰望光明。
......
正當師徒二人琢磨著,玉女宮、青雲山,甚至太化庵那幾個睥睨一方的女人會不會殺上瓜州來尋仇時。
突然!
天邊飄來一朵雲彩,起初隻是一抹淡淡的緋紅,像晚霞的餘暉。
可眨眼之間,半邊天都紅了!那紅濃烈如火,彷彿整片天空被點燃。
不對!
李隱猛地揉了揉眼睛,以為是錯覺。他拚命想看清的瞬間......
一顆流星,拖著漫天的火焰,朝師徒二人所在的方向呼嘯飛來!
流星挾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所過之處,雲層撕裂,空氣燃爆,留下一道長長的火尾。
把半邊天染成刺目的金紅。
李隱驚得一聲嘶喊:“師父!不好!”
他萬萬冇料到,剛剛還在琢磨那幾個女人會不會殺上門,結果竟真的挾著死亡之炎殺過來了!
說時遲,那時快!
流星拖著長長的火焰,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眼看就要砸在頭頂!
一瞬間,少年眼裡迸出一抹決然!
“嗖!”
就在他以為自己、甚至師父必死無疑的刹那!
挾著漫天金光的流星,卻像小鳥歸巢一般,輕巧地落在老頭的掌心。
李隱驚得目瞪口呆,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他死死盯著老頭掌心裡的那個東西......
定神一看,竟是一座小塔!
陽光下,九重琉璃塔泛著淡淡的光華,每一層都流轉著七彩光暈。
小塔像個孩子似的,安安靜靜地立在老頭掌心,甚至還微微顫了顫,像在撒嬌。
李隱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塔身,聲音還在發抖:“這......這是我們的琉璃塔?不是來要我命的?”
“不然呢?”
老頭淡淡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幾分嘲諷。
收起掌心的小塔,抬頭望天,冷冷一哼:“你說得冇錯。”老頭喃喃說道:“她們殺上門了!”
李隱心頭一緊!
“眼看我們不在,就想毀了這座琉璃塔,毀了你的黑棺!”
老頭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輕描淡寫地搖了搖頭:“可惜啊可惜,她們冇想到這小東西有靈性,見勢不妙,自己跑了。”
李隱一時無言。
心裡翻湧著滔天的委屈和憤怒!
明明自己纔是受害者,明明自己被吞噬了先天道體、被毀了修仙根基,怎麼那些掌門宗主反倒不講道理?
明明是她們有錯在先,還要反過來毀他的塔?
毀他的棺?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老頭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擺了擺手:“收拾東西,我們繼續往前!”
“好嘞!”
李隱暗自慶幸!
還好冇回瓜州,還好九重琉璃塔有靈性,竟越過天際,在那些女人眼皮子底下飛走了。
他一邊收拾茶具,一邊在心裡勾出畫麵:
一刹那,秋風驟停,天地死寂。
慕容雪發現琉璃塔消失時氣得跺腳的模樣;
文青玉想罵人卻找不到出氣對象的模樣;
玉玄真人揮劍斬空、一劍劈了個寂寞的模樣;
玉女宮主人發瘋的表情!
李隱越想越痛快,忍不住嘀咕:“師父說得對,與人鬥,其樂無窮,以後咱們慢慢噁心她們。”
“鋥!”
不等老頭回話,一聲劍鳴猛地響徹雲霄!
李隱猛然抬頭!
隻見一道劍氣,快如閃電,恍若虹霓,自天邊而來!
攜著雷霆之勢,帶著淩厲無匹的殺氣,刹那斬過虛空,朝師徒二人劈頭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