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眉佛子,金剛降魔
“李隱是去看佛經的,怎麼就坐在石碑前做夢了?”
“他夢見了什麼?嚇成了這樣?”
“他都冇有背佛經,怎麼就過關了?”
南宮知秋在釋玉音耳邊嘰嘰喳喳問個不停,聽得少女極不耐煩,隻好回道:“也許,他闖入了石碑裡的秘境”
釋玉音被她煩得眼皮直跳,忍不住回了一句:“也許,他闖進了石碑裡的世界。”
“啊?”
南宮知秋眨眨眼,轉頭看向老和尚。
老和尚撚著佛珠,悠然一笑:“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石碑為何不能藏一方天地?”
少女頓時來了興致,眼睛一亮:“那我回頭也去碑林裡轉轉!”
老和尚聞言,笑容僵在臉上。
釋玉音歎了口氣,聲音輕得像山間飄過的雲:“一花一世界不假,可也不是人人都有緣得見那方世界。”
“為什麼?”南宮知秋歪頭。
釋玉音瞥了一眼旁邊低頭不語的金老頭,若有所思。
想了想回道:“大直若屈,大巧若拙……你太聰明瞭,什麼都想琢磨透,反而看不見那些最簡單的道理。”
少女更加迷糊了:“這話又怎麼講?”
金老頭終於開了口,語氣裡帶著無奈的口氣:
“你手裡握的是仙劍,一心想著飛上九天攬月,自然瞧不見腳底下爬過的螞蟻。”
揹著李隱的老和尚接話,聲音低沉:“除非你願意散儘一身修為,真正踏入佛門。”
南宮知秋聽完,罕見地沉默了。
少女默默地想著自己的那把仙劍無邪,想著自己的修為,不由得抿緊了嘴。
釋玉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解釋:“你跟李隱,打從一開始,就是兩條道上的人。”
一行人拾級而上,石階被千年的香火磨得光滑如鏡,腳踩上去能照見人影。
山風裹著梵唱迎麵撲來。
天音寺的小沙彌早已一路飛奔,將“金無相帶著徒弟要來挑戰佛子無心”的訊息傳到了大殿之前。
今日法會正開到一半,白眉老僧令眾僧歇息一刻,再續講經。
老僧白衣白眉,身形枯瘦,坐在蒲團上像一截被風乾了百年的老鬆。
可一聽“金無相”三個字,他眸中精光乍亮,脊背猛然挺直,枯槁的指尖在膝上輕輕一叩。
旋即看向下首端坐的白衣佛子無心,聲音裡帶著一股銳氣:“那老東西消失了整整一千年,如今竟敢拿我天音寺當他的磨刀石?”
智普從殿外快步進來,低聲稟道:“弟子觀其氣象,他身上看不出半分神通波動,瞧著……應當還是千年前的光景。”
不知何故,青雲閣並未將金無相在雲深不知處破境之事通傳天下。
知曉此事的,不過姬無雙、皇甫秋月寥寥幾人。
再加上青雲閣隨後封山,天下人的記憶便像凍住的河水,依舊停在千年之前。
無心抬眸,看了師尊一眼,嘴唇動了動,卻冇說話。
白眉老僧冷笑一聲,掌中念珠捏得嘎吱作響。
“他要去東海證道,那是他自己的事。可他若要踩著三教的肩膀往上爬,拿咱們當墊腳石我佛門雖慈悲,卻也有金剛怒目的時候。”
智普點頭,心裡明鏡似的。
無心忽然開口,聲音清朗,卻帶著一絲猶豫:
“弟子聽聞,金前輩此番並未主動挑釁天音寺。若隻是他的弟子前來問禮,我們該如何應對?”
智普望向白眉老僧,不敢接話。
老僧哼了一聲:“這裡是天音寺,不是大漠瓜州。無極宮忍了,青雲寺也忍了,那是他們的事。可佛門清靜地,豈容他肆意妄為?”
智普想了想,低聲道:“可那老頭脾氣向來暴烈,一路從西邊殺過來,行事乾淨利落,已經惹得無數宗門私下議論紛紛了。”
無心憋了半晌,終於把心裡那句話說出口:“也許……金前輩此來,真的隻是為了訪友禮佛呢?”
白眉老僧沉默了一息,然後將乾瘦的手掌輕輕搭在佛子肩上。
聲音沉得像壓著千斤巨石:“他消失了一千年,但願他在蠻荒之地好好反省過。可你也彆指望,咱們能把千年前那場奇恥大辱輕輕揭過去。”
無心微微一怔。
老僧收回手,擺了擺:“也罷。上一輩的因果,不該落到你頭上來。”
話音剛落,智普驟然變色,低喝一聲:“他們到了!”
白眉老僧麵色一凜,目光穿過殿門,直射向山門方向。
深吸一口氣,扭頭看向無心,語氣斬釘截鐵:“佛子,該你了。”
無心緩緩站起身來,白衣在殿內的燭光中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雙目微闔,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澄澈淩厲。
隻見他一手拈花,一手在胸前結印。
聲如洪鐘,響徹整座天音寺:“我,佛子無心!奉師尊白眉敕令,命寺中十八金身羅漢護法,現身降魔!”
話音落下的那一刹,天音寺驟然變了天地。
風起了,無邊劍氣自四麵八方蒸騰而起,攪得整片天空都像是被擰緊的布帛。
(請)
白眉佛子,金剛降魔
數間佛殿之中,劍光沖天!
白眉老僧身後佛台上那柄古劍率先破鞘而出,發出一聲龍吟般的清嘯,直刺蒼穹。
緊接著,又有佛殿中金光炸裂,一道、兩道、三道……前後不過片刻,十八道金色的劍光齊齊升空。
像十八輪烈日在天音寺頭頂同時點燃。
殿前廣場上的香客僧人驚駭抬頭,有人手中的木魚脫了手,滾下石階;有人跌坐在地,雙手合十喃喃唸佛。
卻壓不住滿眼的驚惶。
十八道金劍並未直接斬向來人。
它們在虛空中盤旋交錯,金光相互連接,倏忽間佈下一座縱橫百丈、璀璨奪目的劍陣。
十八尊羅漢法身於金光中逐一顯現,或怒目、或垂眉、或持杵、或舉劍,威嚴赫赫,恍若神佛降世。
無心緩緩走出大殿,立於高高的石階之上。
白衣獵獵,宛若立於群山之巔。
雙手合十,額頭汗珠滾落,卻字字如雷:“諸位護法請!”
“鋥!鋥!鋥!”
十八道金劍齊聲長鳴,聲浪彙成一片驚濤駭浪,彷彿殿前數百僧眾在同一刹那齊齊敲響法器,震得大地微微顫抖。
劍陣之中,金光瘋狂流轉,所有劍氣都已鎖定了風中那個徐徐走來的老人。
無心率先出手。
拈花那一指驟然點出,一抹淩厲的劍氣撕裂長風,直斬向走在最前方的金無相!
然而!
那一道足以劈開山嶽的劍氣,在距離金無相尚有三丈之處,像是撞上了一麵無形的鐵壁,砰然碎作漫天光屑。
“砰!”
又是一聲巨響,那聲音沉悶而霸道,像有人一拳擂在了無心的心口上。
不等釋玉音驚呼,不等揹著李隱的老和尚怒喝出聲
無心的巨**相竟在瞬息間裂紋密佈,砰然崩碎!
與此同時,空中那十八道金光齊齊一顫,劍陣轟然瓦解!
智普張大了嘴,瞳孔驟縮,滿眼不可置信,過了好一會兒才發出一聲艱難的歎息。
白眉老僧跌坐在蒲團上,枯瘦的身軀晃了晃,嘴角溢位一縷殷紅的血絲。
盯著殿外那個依舊緩步而行的身影,喃喃自語道:“不可能這不可能”
大殿前,佛子無心唇角滲血,麵容因劇痛而微微扭曲。
可他依舊筆直地立在石階之上,不曾後退半步,像一棵被狂風壓彎卻絕不折斷的青鬆。
南宮知秋跟在釋玉音身後,反倒像個冇事人似的東張西望。
心裡轉著亂七八糟的念頭:這天音寺果然恨透了金老頭,人還冇踏進門檻呢,就用漫天劍陣來招呼?
他們是想斬金老頭,還是想斬李隱?
正想著,遠處一座大殿中的羅漢金身轟然炸碎,碎石飛濺如雨。
緊接著法,像被驚散的群鳥,四下胡亂斬去。
石階上的無心,光景慘淡至極。
白衣上沾滿塵土與血痕,可他仍死死站在原地,擋在諸佛塑像之前,硬撐著不肯倒下。
當天空中第十八聲炸裂轟然傳來時,白眉老僧再也撐不住,身軀一歪,重重跌坐在地,又吐出一大口鮮血。
閉上眼睛,彷彿用儘了最後一絲氣力,低聲念道:“罷了無心,收手吧。”
無心立於風中,雙唇翕動,低低唸了一句經文,聲音破碎卻虔誠。
此刻的他,滿頭汗水混著血水往下淌,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宛若一尊從天而降的怒目佛陀。
要以血肉之軀擋在緩緩走來的老人身前。
南宮知秋遠遠望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燙。
佛子臉上竟帶著笑容。
坦然、無畏,甚至帶著幾分狂熱的光。
彷彿能與千年前那位傳說中的人物正麵交鋒,就算下一刻粉身碎骨,也死而無憾、不枉此生。
廣場中央,金無相停下腳步,緩緩抬頭。
望向了石階上那個搖搖欲墜的白衣佛子,微微頷首,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讚許之色。
然後,目光穿過大殿,徑直落在裡頭那個仍舊皺著眉頭、嘴角帶血的白眉老僧身上。
一聲嗬斥:“千年之前,當你放棄那一戰的時候你就已經死了。”
白眉老僧渾身一顫,又是一口血湧上喉頭。
刹那間,白眉老僧甚至有一種錯覺。
廣場上,彷彿有一個身高百丈、頭頂蒼天、腳踏大地的老魔,正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他猛地抬起右臂,並指如劍,直指廣場上的金無相。
嘶聲怒喝:“金剛怒目,所以降伏四魔!今日老衲便是灰飛煙滅,也要拉你一同墜入阿鼻地獄!”
話音落處,一尊金光燦燦的法身自他體內驟然飛出,飛出大殿,衝上雲霄。
法身在半空轉瞬化作十丈金身,手中幻化出一柄巨大的降魔劍,朝著下方的金無相猛然斬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