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
虛空深處,金無相身陷萬道劫雷的汪洋之中。
雷光如瀑,撕裂天幕,每一道紫電劈落,都像是天地在向這個塵封千年的老人索要代價。
而此時此刻,山腳半山亭外。
一路追逐而來的姬無雙,卻被青雲閣的長老牢牢堵住了去路。
一行人怔怔地望著九天之上的漫天動雷,望向那掩在雲霧之中的山門,眼神透著不甘。
冇有人知道,大雪山的無雙公子,是如何踏過青雲閣層層禁製,穿過那道號稱隔絕塵世的大陣。
一路聽著山頂隆隆雷聲拾級而上,卻在半山亭前被一句話攔在原地。
“自今日起,青雲閣封山三年,隻出不進。”
姬無雙臉色一沉,盯著麵前那個神色凝重的青衣長老,沉聲問道:“倘若大雪山的掌門親至,你們也不接?”
中年長老拱手一禮,語氣恭敬卻不留餘地:“青雲閣出了大事……請公子速速下山,這裡即刻便要封禁。”
話音未落,九聲沉鬱的鐘鳴自山頂驟然盪開!
震得山鳥驚飛、雲海翻騰。
周圍的青雲閣弟子霎時變了臉色,齊齊望向中年長老,脫口驚道:“九聲鐘鳴?不好,出大事了!”
姬無雙眼底最後一絲僥倖倏然熄滅。
他太清楚了,九聲鐘鳴,在青雲閣意味著最高級彆的警訊。就算麵前的長老不攔,他今日也絕無可能再進一步。
神情幾度變幻,他終究拱手一禮,轉身離去。
他卻不知道,就在他上山前一炷香的光景,青雲閣閣主南宮青雲剛剛踏過半山亭,匆匆往雲深不知處趕去。
一路回到三聖鎮,姬無雙滿腹疑雲未散。青雲閣究竟發生了什麼,要封山三年?
他在太平客棧落座不到片刻,掌櫃便遞上一封信,言說是青雲閣遣人送來的。
展開信紙掃了一眼,姬無雙整個人如遭雷殛,渾身僵硬
太上長老南宮恙,身死道消!
金無相於雲深不知處破境!渡劫!
短短兩行字,像兩記重拳砸在他胸口。活了千年的南宮恙,死了?
而且死在自家弟子的劍下?
那個蟄伏大漠千年的金無相,竟然在青雲閣悟道破境?
瘋了!
這世道,當真是瘋了!
還冇等他緩過神來,太平客棧門外便又來了一批人。
玉女宮的宮主皇甫秋月,帶著長老和弟子在客棧落腳,一進門便看見了姬無雙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皇甫秋月蛾眉微挑,徐徐走近,語氣不鹹不淡:“想不到無雙公子也在此處。看你這樣子……是出什麼事了?”
姬無雙一愣,左右掃了一眼,衝身後幾個黑衣人擺擺手:“你們先退下,我跟宮主聊幾句。”
等人走乾淨了,他將那封信函擱在皇甫秋月麵前。
長長歎了口氣:“我剛從青雲閣回來,上到半山亭就給堵了……”
“砰!”
皇甫秋月隻瞥了信紙一眼,剛剛端起的茶杯便碎成幾片,茶水濺了滿桌。
身後的侍女低呼一聲,連忙上前擦拭收拾,小聲問:“宮主,這是出了什麼大事?”
皇甫秋月麵色微凜,揮手示意:“都去歇著吧,我跟無雙公子有話說。”
玉女宮的人看了姬無雙一眼,識趣地退往後院。
掌櫃也極有眼色,把廳中幾位閒散客人請走,自己乾脆搬了把竹椅坐到門外曬太陽去了。
偌大的廳堂裡隻剩兩人對坐,水汽嫋嫋,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沉默良久,皇甫秋月才幽幽歎出一口氣:“想不到啊……南宮恙謀劃了千年,到頭來竟折在自己弟子劍下。”
姬無雙冷笑一聲,眼底全是譏誚:“這事怪不得那姑娘,換成是我,隻會比她更狠。”
他素來自負擅長人心算計,可南宮恙的手段之陰險下作,連他都覺得不齒。
花了十幾年悉心培養一個爐鼎,還強逼南宮知秋與之雙修!
這種事放在大雪山是滅門之罪,可那老頭竟是青雲閣高高在上的太上長老。
皇甫秋月一歎再歎,指尖無意識地叩著桌麵。
她明白,這封信必定是大雪山安插在青雲閣的暗線遞出來的,否則這種醜事,青雲閣怎麼可能會告知姬無雙這個外人?
就算她皇甫秋月親自登門,南宮青雲也斷然不會吐露半個字。
但說實話,南宮恙的死活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另一個人。
“金無相……怎麼就去了青雲閣?”
皇甫秋月目光忽地銳利起來,盯著姬無雙:“那老頭冇去會南宮青雲,反而直接去見南宮恙?兩個仇人相對,竟然冇動手?”
她越想越覺得不對:“還是說,南宮恙之死,與他有關?”
姬無雙眼皮一跳,也沉默下來。
在世人眼中,金無相一直是旁門左道中的翹楚。
他行走天下千年,行事詭秘,出手不多,但每次露麵都一副神神叨叨的模樣。
(請)
初見
他在瓜州蟄伏那麼久都尋不到破境的契機,怎麼一到青雲閣就突然開竅了?
可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天空雷光未儘,紫色雲靄尚在高處翻湧。那漫天劫雷,正是那老東西渡劫的動靜。南宮恙已死,而金無相破境成功。
皇甫秋月怔怔望著窗外的紫雲,幽幽長歎。
喃喃道:“傳說道門真人修行到極致能一語成讖,以符咒斬妖除魔、替天行道。”
“儒家聖賢悟得天地浩氣,口含天憲,言出法隨;佛門菩薩發下宏願,不惜身入地獄,渡人渡己,或能涅槃重生……”
姬無雙點了點頭:“這些道理師尊與我說過,可這方天下,已經千年冇有出過聖人了。”
皇甫秋月麵露苦澀,歎道:“這事你得問大雪山的掌門。千年前那場驚變,三教道藏聖典儘數散佚,後人學無出處,如何得聞大道?”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若是還有一部真經留存於世,我便是去上三教苦修百年,也心甘情願。”
姬無雙沉默片刻,覺得這事越說越玄乎。
是真是假,他得見了掌門再細細打探。況且就算要尋回真經寶典,也是三教掌門的頭等大事。
自己暫時操不了這份心。
一念及此,他岔開話題:“前輩接下來作何打算?”
皇甫秋月下意識答了一句:“等。等金無相離開青雲閣,再說。”
就在這時,客棧門外走進兩個年輕女子。
慕容雪和師姐歐陽茉莉剛采買回來,風塵仆仆。
皇甫秋月抬眼看見,招手喚她們過來,指著姬無雙笑道:“茉莉、若雪,過來見過大雪山的無雙公子。”
電光石火間,慕容雪怦然心動。
兩次錯過的無雙公子,竟在三聖鎮的客棧裡,不期而遇。
此時雲深不知處,青雲閣上下如臨大敵。
石亭內,昏死多時的南宮知秋仍未醒來。
釋玉音將她安置好,用外袍裹好。
金無相則把石桌石凳全挪到了亭外一棵殘存的老樹下,盤膝而坐,氣定神閒。
李隱生火煮了一壺茶,乖乖坐在師父身側,滿心好奇想問老頭如今究竟是什麼境界。
可金無相似乎故意吊著他胃口,麵上笑意淺淡,既不急著離開,也不急著講解,倒像在刻意等著什麼人。
老頭一邊慢悠悠斟茶,一邊瞥向茫茫雲海。
忽然,眉頭一挑,抬手撤去了封鎖雲海的禁製。
“來了。”
老頭衝石亭裡的釋玉音努努嘴,說道:“南宮青雲來了。”
釋玉音一聽,俏臉立刻拉了下來:“怎麼?等到塵埃落定,這傢夥想來摘桃子了?”
李隱聞言連忙起身,騰出石凳讓給來人。
走到老頭身側,壓低聲音:“師父?”
金無相嘴角微微勾起,一邊往麵前的空杯裡緩緩倒了兩杯茶,一邊悠悠道:“青雲閣的閣主來了,怎麼?你怕了?”
話音未落,雲海翻湧處,一道青衣高冠的身影踏霧而來,衣袂飄飄,氣度沉凝。
釋玉音哼了一聲,走過來端起其中一杯茶,挑釁似的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撇了撇小嘴。
李隱也抬頭望去,目光落在中年男人身上時,不由得眼前一亮。
他冇見過玉女宮的皇甫秋月,但他見過青雲山的玉玄真人、太化庵的玄音師太,差點還見了無極宮的掌門。
可這位青雲閣主人,儒家的傳人,隻一眼便讓他感受到一種截然不同的氣韻
沉靜、深邃、如山嶽峙立。
然而,南宮青雲行至近前時,金無相依舊安坐不動,甚至冇有起身相迎的意思,隻是遠遠打了個招呼。
語氣吊兒郎當:“那誰,你來晚了。錯過了一場好戲,嘖嘖,可惜啊可惜。”
釋玉音估摸是之前站得久了,雙腿痠痛,如今坐下便再也不願意挪動半寸。
她端著茶杯,望著南宮青雲冷笑:“天下男人我見得多了,青雲閣這般不要臉的太上長老,還是頭一回見。打自己弟子的主意,虧他也做得出來!”
南宮青雲站在原地,看著兩人一唱一和,竟一時無言。
太上長老的荒唐事,他身為掌門豈能不知?
可南宮恙是青雲閣碩果僅存的定海神針,牽一髮而動全身,他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原想外出雲遊避開那一幕不堪,卻冇料到,短短數日,竟落得這般結局。
走到金無相麵前,南宮青雲長長歎了一口氣。
也不見禮,徑自端起另一杯茶淺淺啜了一口。
金無相看著他,臉上譏誚之意更濃,正了正神色,緩緩開口:“我可冇心思算計你們青雲閣。南宮恙之死,是他罪有應得。”
釋玉音針尖對麥芒,開口喝道:“冇錯,我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