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46年春,夜。
嬴政沖齡踐祚的大半年後,為了走一走國際過場,趙國遣使來賀。
秦國置酒款待的宴會上,歷來貪杯的秦國郎中丞(中央秘書處和中央警備處二把手)王啟作陪,喝了不少,本以為可以美美在家睡一覺,冇成想又被臨時叫起來加班。
「臭老頭,又不知道跑哪快活去了。」一身酒氣的王啟(字柏廷)走在宮道上,按了按太陽穴,越走越煩。
王啟罵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直屬上司——郎中令。
王啟最不喜歡的事就是上班,偏偏扛著郎中丞的身份,還攤上個比他還喜歡偷懶的上司。
時年二十五歲的王啟修八尺有餘、形貌昳麗,一身華麗舒適的衣裳更顯出他的身份不凡。
畢竟在宮裡有膽子不穿製式官服還真冇有幾個。
王啟之所以如此明目張膽,除了他郎中丞這個不低的官位,更重要的,他還是秦王政的大表哥,是太後趙姬在秦國唯一的兄子。
就在王啟滿腹牢騷之時,又碰見了相邦呂不韋。
王啟在宮內值班,隔三差五便能遇見呂不韋這個時辰出宮。王啟就納了悶了,秦國到底有多少政事,需要一國之相忙到三更半夜?
眼看距離越拉越近,王啟收斂心思,笑著迎上去,作了一揖,「先生辛苦。」
呂不韋捂著左側脖子搓了搓,眉頭一皺,嗬斥道:「宮中值宿,滿身酒氣,像什麼樣子!」
王啟早年拜呂不韋為師,呂不韋對這個得意門生寄予厚望。
可是後來王啟自甘墮落,一心隻想著混吃等死,致使呂不韋恨鐵不成鋼,每每遇見都對他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
呂不韋看見王啟心情不美妙,王啟看見呂不韋心情更不美妙,畢竟冇有人願意上趕著捱罵。要不是大路朝天道太寬,王啟早就扭頭溜了。
「學生知錯。」
王啟也不犟嘴,表麵上一副「您教訓,我受著」的三好學生樣,心裡卻很叛逆:哼,要不是郎中令那個老混子整天不乾正事,今晚本公子美美在被窩裡一夢到天亮不好嗎?不去責問他,就會訓斥我。
抱怨歸抱怨,王啟其實心底還是很佩服這個師父的。衛國商賈出身,能在秦國做到如今這個位置,連扶兩代秦王上位,集相邦、侯爵與王(仲)父三個頭銜於一身,放眼天下,翻遍史籍,他呂不韋獨一份。
見呂不韋揚手作勢準備好好數落他一頓,王啟先下嘴為強,恭恭敬敬道:「先生慢走。」
呂不韋確實打算說他兩句,但王啟如此姿態,他隻得作罷,點指了他兩下,拂袖走了。
目送呂不韋走遠,王啟學著他的樣子,小聲嘟囔道:「滿身酒氣,像什麼樣子!」
秦王宮如巨獸般匍匐於天地之間,在月光的銀輝籠罩下更顯闃威。
按王啟一直以來的習慣,但凡值夜,他入宮的第一件事,必然是先到秦王寢殿看看——不在頂頭上司麵前露個臉,怎好安心地摸魚呢。
穿過九重宮闕趕到寢殿,大殿內一片寂靜,空蕩蕩的,隻見秦王政一人倚坐榻前,滿頭是汗,臉上還有尚未褪儘的潮紅。
年僅十四歲的小秦王儀表卓然,頗見龍章鳳姿的雛形,此時此刻,身上更是多了一層病態的美。
不過王啟並冇有心情欣賞秦王政是扁是圓,他心裡一緊,禮也冇行,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二話冇說擼了秦王政的衣袖就開始把脈。
秦王政乾吞了一口唾液,對著臉色越來越難看的王啟,有氣無力地喚了一聲「大兄」。
如果仔細聽,可以發現,秦王這一聲稱呼裡,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依賴。
王啟大秦王政十一歲,都說長兄如父,王啟這個「長兄」確實在秦王政五歲之前充當了很長一段時間「父」的角色。秦王政識字、騎射的本事,都是從王啟那裡學來的。
秦王政也一直都很清楚,如果冇有王啟父子上下打點,百般安排,他非但回不到秦國當不了秦王,墳頭的草可能都都三尺之高了。
也不對,就白起坑殺趙國四十萬男丁的戰績,他可能就被生吞活剝了,死無葬身之地,哪還有什麼墳。
有異於同齡人的際遇讓秦王政學會了偽裝,學會了把自己藏起來,把喜怒哀樂藏起來,也把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藏起來,而王啟,是能讓秦王政卸下偽裝的那個人。
把完脈後,王啟冷冷地問道:「怎麼搞的?」
私底下,兩兄弟幾乎不顧君臣之禮。秦王政當然不會介意他這樣跟自己說話,但是自己現在這一副「尊容」的來龍去脈,實在有些難以啟齒。
「說話!」
王啟見他低下頭不吱聲,語氣不由更嚴肅了些。
見他如此態度,秦王政也隻好和盤托出。
原是先前招待趙使的宴會上,秦王政開天闢地喝了他人生的第一頓酒,後麵也不知是不勝酒力還是喝得有點多,饗偃未散便覺愈發頭暈。
強忍著不適回殿之後傳侍醫看了看,侍醫隻交代說讓秦王政今晚好好休息便腳底抹油溜了。
大概一炷香後,看著不請自來的妙齡美女,明白的不明白的全都明白了。秦王政這是遭了後宮人爭寵才用的、名為「下春藥」的爛俗橋段。
虧得秦王政下了死命令讓侍衛攔住那女子,才免遭被霸王硬上弓的毒手。
至於那一腔無處發泄的慾火,秦王政竟憑藉毅力硬生生忍了過去。
但中間過程實在是費了不少力氣,乃至於王啟見到時他的模樣是那樣狼狽。
按理來說,那種藥的效果不應該這麼大,但考慮宮裡有人來自楚國,那個再神神叨叨不過的地方,指定是有點說法的。
「王八蛋!」
耐著性子聽完原委的王啟惡狠狠罵了一聲,攥起拳頭轉身就要往外走。
「大兄!」
秦王政及時拽住了王啟的衣袖,但他此刻虛弱的一陣風都能吹倒,哪裡能拉得住王啟,一不小心便被帶了個趔趄。要不是王啟反應迅速扶了他一把,他那張小臉難免要跟地麵來個親密接觸。
「大兄,事情鬨大,不好收場。」秦王政輕輕咳了兩聲,「趙使還在,不好叫他們看了笑話。」
「哼。」王啟給他餵了半杯水,扶他上榻躺好,陰陽怪奇地說道,「你倒是顧全大局。你該慶幸,人家給你下的藥,不是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