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冷的微風吹來,讓人不禁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黃衣修士踏霧而來,懸在甲板上方,濁黃的衣袍如同風中流動的沙塵。在它肩膀的帛帶上,籙刻著一行發著金光的文字,依稀可以辨認出寫的是「太上玄黃道君」...
「太上...玄黃...道君?」
天魔女清冷的麵頰難掩震驚之色,她話語輕顫,有些失態。
太上...玄黃...道君...這一個個沉甸甸的具有分量的字眼,光是讓她看一眼便會失去呼吸,更別提組合在一起了!
哪怕是在全盛時期處於上界的她,麵對這等存在也要卑躬屈膝、難見天顏,可是如今,這等存在卻在她咫尺之間?
寧別雲閉目垂首,心神變得極為凝重。
他意識到了,這一定是秦書白佈下的一個陷阱!
對方引發虛獸狂潮、並一步步將他引到這黑船之上,為的就是讓他直麵太上玄黃道君這位恐怖的存在,從而無法阻撓對方的大計。
畢竟,秦書白跟虛穴、跟太一道宮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也隻有他才能引動黑船這種來自於上界的奇物!
回想起自己踏足北地之後一係列的遭遇,寧別雲不禁閉上了眼睛,恐怕秦書白在他的上界化身毀滅之後、就立刻佈下了這個局,真是好可怕的心思!
現在他們掉入陷阱,直麵「太上玄黃道君」這種神秘而又不可戰勝的邪魅,這下秦書白再無人能擋了。
天魔女暗中施展一道道天魔秘術,發現在黑霧中起不到一點效果後,頓時心若死灰。
她知道,自己這些人當真是衝動了,沒有探查清楚就貿然闖入黑船,無異於自尋死路。
這位太上玄黃道君的強大,估計連風長歡、嚴本初、秦無憂等人加起來都救不了他們,接下來死定了!
二人陷入絕望之中,身體僵硬如屍體,如同失去了生機的兩顆樹,隻能伴隨著光陰一點點枯萎。
耳邊的風聲越來越激烈,彷彿亡靈的哀號。
太上玄黃道君步步踏來,深黃色的衣袖垂在甲板上,帶起一層層死人的灰。
伴隨著它的靠近,一道道麵容淒厲的怨靈也附著在黑霧之中攀爬而來,甲板上爬蟲狀的邪靈蠕動不停,嘶吼咆哮,讓人彷彿置身於地獄。
黃袍背過身去,身影緩緩挪移開來。
它的身後,拖著一個人,那個人體態乾瘦,穿著不合身的大袖白底金邊道袍,赫然是和寧別雲許久未見的二師叔,青龍劍謝元坤!
「謝師叔!」
寧別雲在心中狂吼,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二師叔臉色蒼白,形神枯槁,宛如被困在了無邊的恐懼當中一般,手掌扭曲成雞爪,無意識地「嗬嗬」嘶吼著。
難以想像,往日以俊美和高雅而聞名的青龍劍謝元坤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眼前一幕讓人不禁想要探究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將黃色衣袍撐得高高的太上玄黃道君似乎無意折磨這個可憐的下界修士,它揮動綉著繁複花紋的寬大衣袖,將他緩緩送到了麵前,被兜帽所遮掩的嘴巴緩緩張動:
「開船...」
那聲音嘶啞而又乾澀,彷彿拉鋸的木頭一般,讓人心裏一陣發寒。
嘎吱嘎吱!
帆船底下的輪轂與槳葉也跟著轉動,傳出巨大響聲。
古怪帆船周圍的黑霧也再度流動起來,甲板上的一頭頭冤魂也跟著飛入黑霧之中,彷彿在載歌載舞,歡慶著什麼一般。
三座燭台出現在黑船的甲板中央,那上麵的燭火,幽藍詭異,宛若人的靈魂之火。
黑霧中的冤魂和虛獸嘶吼得更大聲了,那淒厲瘋狂的聲音,就像是直麵神跡的狂信徒一般,癲狂而又狂熱,一同慶祝著這盛大的宴。
寧別雲與天魔女低著頭,彷彿提線木偶一般,***控著拉向了燭台當中。
他們想停止,但那骨關節好像是被釘子敲死了,根本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在燭檯麵前坐下,而後虔誠地垂下了頭。
謝元坤也跟著坐在了三座燭台中的一座,他似乎從噩夢中清醒過來,見到了寧別雲之後,瞳孔有一瞬間的擴張。
寧別雲和他對視一眼,看到了他瞳孔中的痛苦與擔憂。
他讀懂了謝元坤的話語,「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隻是寧別雲卻無法回答他。
黑船在黑霧的流動下向著未知的方向形勢,頭頂的天幕被黑暗吞沒,什麼都看不清。
一頭頭冤魂在黑霧中嘶吼,耳邊那狂風呼嘯的聲音也更大了,哀傷又刺耳,彷彿是一首為他們送行的哀樂。
太上玄黃道君來到三座燭檯麵前,垂下了頭,嘴裏不知在唸叨著什麼,一道道詭異的陣紋從它腳下浮現,很快與三人麵前的燭台相連。
轟!
這時,古怪的黑船似乎是衝破了一重阻隔一般,船身一震,等到穩定下來之後,寧別雲發現他們頭頂的景象一切都大不相同了。
在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在黑暗中有著一顆顆奇異絢麗的星辰在閃爍,有的特別大,有的又長得特別奇怪....
大大小小的星辰在頭頂布成密密麻麻的星河,湛藍色星體旋轉,玫瑰色星雲蕩漾,一切都是那麼美麗無暇。
「這...」
看到頭頂這絢麗的景象,寧別雲震驚了。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這艘古怪的黑船載著他們遠離了蒼黃大世界,來到了界外!
什麼是界外?
那是生靈不可踏足之地,便是修為最頂級的大能也不敢輕易涉足此地,因為群星之間的風暴和放射的粒子射線足以讓任何一個大能飲恨當場,直接隕落!
可這艘黑船,卻能載著他們在群星的輻射當中航行,這究竟是一艘什麼樣的神船啊?
呼呼~
來到界外的群星之間,黑霧開始收回船體,冤魂也跟著吞沒。
頭頂一顆白矮星閃過,隨後黯淡墜落,其尾部迸發的亮白色尾焰和黑船擦肩而過,就如兩個在某個節點交匯而又各自平行的旅者。
黑船載著眾人在茫茫宇宙中孤獨航行,一路向前,無問西東。
「這是界外?」
謝元坤震驚地看著頭頂,突然發現自己能說話了。
「準確地來說,應該是虛界。」天魔女虛弱的聲音響起,而後又補充道:「虛界位於下界和上界之間的中間區域,也是最危險的地方,被稱為修士禁止通行的禁地。」
寧別雲瞳孔一縮,什麼都明白了。
難怪那些墜入下界的天人極難重返上界,原來是有著虛界這麼個區域作為障礙啊!
不過問題又來了,太上玄黃道君駕駛黑船帶他們在虛界航行,難道是想將他們帶往上界?
還沒等寧別雲問出心中的疑惑,天魔女便解答了:「我知道它要做什麼了!」
她的聲音變得尖銳而又驚恐:「它想將我們作為祭品獻祭了,藉助這艘黑船的力量重新進入上界!」
寧別雲震驚。
他沒想到這位變成了魅的太上玄黃道君,竟然有著那麼大的執念,死了這麼多年都念念不忘想要回到上界!
難道,對於它來說,回到上界便能重擁榮耀,拿回生前的一切嗎?
「可是,它不是魅嗎?失去了自我意識,與生者有著本質的區別,就算飛升到了上界,不也會很快死去嗎?」
寧別雲問道。
「我也不知道...」天魔女苦笑一聲,「大概對於它來說,飛升上界便是它剩下的唯一執念,所以哪怕它就算到了上界會很快消失,也寧死無悔吧!」
這番猜想,讓在場的三人都感到震撼。
「上界究竟有多大的魅力,這麼多人都想去上界?」
謝元坤發出苦笑,似乎也受到了觸動。
氣氛一片寂靜。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天魔女雖然是掉下下界的天人,卻也沒辦法理解太上玄黃道君的這種執念,畢竟死了這麼多年還能支撐著自身的信念不滅,這究竟需要多麼強大的力量?
不過對於他們來說,眼下有一個更急迫的問題需要考慮,那就是既然來到了虛界,那就說明沒有人能夠救得了他們了。
接下來,他們必須依靠自身,是死是活,就看本事了。
啪嗒,啪嗒。
黃袍道君踏著甲板走來,腳步聲一下一下,彷彿敲擊在三人的心臟上。
在他們三人麵前的燭台上,幽藍色的燭火燃燒得更加旺盛,在微風中搖曳不定。
這時候,忽有一道沉重的鐘聲響起,和耳邊的風碰撞長鳴。
寧別雲三人抬頭,隻見那黃袍道君輕揮大袖,腳下的陣紋跟著亮起,邪惡的紅光朝著三人的燭台蔓延而去。
那紅光沿著甲板上的陣紋擴散,形成一副詭異而又扭曲的畫像,三人則處於這副畫像的三角,賦予了這副畫像最重要的靈魂。
這一刻,寧別雲終於明白過來,他們不是什麼祭品,他們或許隻是這祭品的一部分...
他看清了底下這幅畫像的模樣。
那就是黃袍道君自身的模樣!
伴隨著畫像的形成,處於最邊上的天魔女露出了驚恐萬分的麵容。
她也看清了畫像的模樣,並大概想起了一些關於這種儀式的記憶...這不由得讓人更加想要得知她想起了什麼,居然讓向來大膽的她都勃然變色?
謝元坤也有些失神,即使在麵對虛獸時再惡劣的情況中,他都不曾皺過一下眉頭,可在眼下,他卻久違地感受到了一些惶恐。
人麵對陌生的東西時,總會生出恐懼。特別是在這樣一種環境之下。
他甚至懷疑自己死後靈魂是否還能回到蒼黃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