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問哪位道友願意先為小僧解惑?」
病摩訶含笑問道。
沈元化看了一眼頭頂的先天道胎,又苦思冥想了一會兒,最後站了出來:「我先來!」
「好,請解答。」
剎那間,千百雙目光齊唰唰地投到了沈元化的身上。
沈元化一撚長髯,氣定神閑道:「我認為,一粒沙、一粒塵,確實可以具有佛性!」
嘩!
沈元化一語落地,在場眾人紛紛嘩然。
他的這句話打破了眾人的基本觀念,甚至破除了活物與死物的界限,實在算得上是匪夷所思!
寧別雲也微微有些驚訝,這沈元化的觀點與他倒是一致,都看到了事物表象下的更深層意義,但病摩訶的這個問題無疑是一個陷阱,恐怕沒那麼好解答。
果然,魔僧傳人病摩訶聽到答案後,含笑點頭道:「哦?那麼道友能否告訴我,既然一粒塵、一粒沙具有佛性,那麼它們要過多久才能成佛呢?」
「要過多久才能成佛?」
沈元化表情微微凝固,再度陷入了沉思。
不隻是他,連在場的其餘修士們也紛紛開始了思考。
是啊,既然一件死物具有佛性,那麼成佛便是它的唯一追求。但「死物」和「成佛」這兩個概念本身就是相悖的,兩者之間的關係又如何能夠成立呢?
一部分修士想到這一點,又開始回到了問題的原點,甚至覺得一粒沙、一粒塵不可能具有佛性。
「我想,一粒沙、一粒塵要想成佛,起碼也得誕生靈性,經過無數量劫的修行吧。」
好半響後,沈元化組織了一下子自己的語言,乾巴巴地回答道:「按照你們佛門的體係,眾生皆有靈,隻要有向佛之心,早晚都能成佛吧。」
「不對,不對。」
聽完這個答案,病摩訶搖了搖頭,麵色非常失望。
「哎。」
同一時間,一旁的寧別雲也發出嘆息。
沈元化的答案不僅不對,甚至沒有直指問題的核心。他堂堂紫衣閣閣主都是這種水平,整個天下道門文化水平的倒退情況就可想而知了。
「竟然錯了?」
一些紫衣閣弟子看到這一幕,紛紛臉色蒼白,沈元化可是他們的精神支柱,怎麼可能會錯?
「哼!」沈元化臉色也是一陣青一陣白,這個結果真是讓他斯文掃地。今日過後,怕是他隻會成為天下人傳唱病摩訶時的又一個背景板了!
「不管對不對,你總得給出讓人信服的答案來!」
他瞥了旁邊抿著嘴唇的寧別雲一眼,冷哼道:「我就不信還有能夠比我更合適的答案!」
「道友著相了。」病摩訶微微一笑,最後朝寧別雲問道:「寧道友思考了這麼久,可有答案了?」
剎那間,所有人的目光,又齊唰唰地投到了寧別雲身上。
就這一眨眼的功夫,紫衣閣主沈元化這位名門耆老就在病摩訶麵前敗下陣來。寧別雲雖然是絕世天驕,但年紀無疑要輕了太多,難道在文化水平的積累上比沈元化還要高超嗎?
一些對寧別雲瞭解或是不瞭解的人,都紛紛投來了不看好的目光。
「我們閣主走過的路比他吃過的飯都要多,他想要回答出閣主都答不出的問題,真是癡人說夢!」
葉天在底下陰著一張臉道:「還是趕緊認輸,換下一個問題吧!」
「太過分了!」
李幼真、慕青璃等人朝他怒目而視,卻也無可奈何。這個問題太難了,難到她們都沒有把握。
「寧道友如果給不出答案,我們不妨換下一個問題?」
病摩訶見寧別雲沉思了良久,微笑著說道。
「慢著,誰說我給不出答案了。」
這時,寧別雲抬起頭來,眸子閃過一絲亮光道:「我認為,一粒塵、一粒沙具有佛性。」
「拾人牙慧,無趣至極。」
底下的葉天撇了撇嘴,目光充滿了不屑。
「哦?那道友可能告訴我,一粒塵、一粒沙具有佛性,何時可以成佛?」病摩訶含笑問道。
沈元化在旁邊伸長了耳朵,不隻是他,在場的所有人都在等待寧別雲接下來的答案。
萬眾矚目之下,寧別雲緩緩道:「我認為,一粒塵、一粒沙想要成佛,應當是在天塌下來的時候。」
天塌下來?
聽到這個答案,沈元化、紅塵仙子、梁子安等人都愣住了。.
他們好像從中聽出了一些玄之又玄的東西,又好像什麼都沒有聽出來,實在是太奇妙了。
「天何時塌下來?」病摩訶瞳孔一震,又問道。
「一粒沙、一粒塵成佛之時。」
「...」
空中的氣氛僵住了,病摩訶的表情陷入了凝滯,不知作何言語。
「還以為能給出什麼樣有意思的答案呢,沒想到也不過如此嘛!」
紫衣閣大弟子葉天露出不屑的眼神,道:「這完全是顛三倒四、規避了重點,沒想到堂堂麒麟劍子也不過如此,還是別繼續丟人現眼了吧?」
一部分紫衣閣的門人開始跟著起鬨,對寧別雲冷嘲熱諷起來。
然而,在場的沈元化、紅塵仙子、李幼真以及慕青璃等人聽完之後,卻是麵色凝重,陷入了沉思。
寧別雲給出的這個答案乍一看好像是不符合邏輯的,甚至違背了現實,但他與病摩訶討論的本身就是一種抽象的事物,也不算太出格。
而且病摩訶問一粒沙、一粒塵具有佛性,何時可以成佛?那麼他本身就是認同了抽象的存在,並期望寧別雲在這個抽象的體係之內給出答案。
「原來我們一開始都錯了!」
這時,站在底下的紅塵仙子似乎想明白了什麼,大聲道:「迴圈論證雖然在正常的邏輯推斷中不被允許,但病摩訶既然做出反問,那麼肯定是接受這一點的!」
「而且,寧師兄用這一套迴圈論證來闡釋佛性的存在,正是在佛門理唸的體係之內、說明瞭佛性無時不有、無時不在的特點啊!」
紅塵仙子的話語,宛如當頭棒喝,讓沈元化等人紛紛醒悟。
「沒錯,就是這樣!」
「佛性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迴圈,無時不有、無時不在!」
「妙,太妙了!」
一些人領悟到了這一番哲學辯思真正的含義,頓時如同腦袋受到了刺激一般,直呼過癮。
許多人像是頭一回認識寧別雲一般,望向他的目光充滿了佩服。也有些人道寧別雲不愧是廣華第一天驕,如今看來果真是名不虛傳啊!
這個時候,魔僧傳人病摩訶也平靜了波瀾起伏的內心,用格外奇異的眼光說道:「麒麟劍子果然天資聰穎、聰慧過人...我這下子更加確定你與我們佛門頗為有緣了,如果你願意拜入佛門,我們佛門何愁不興?」
「嗬嗬,摩訶兄說笑了。」
寧別雲挑了挑眉,不管如何,這一關他算是勉勉強強過了。
經過了這一番精彩的辯證,眾人用了好半響,才勉強平息內心的波瀾。
這時,寧別雲微微一笑,道:「既然第一題是我獲勝,那麼這辯證的第二題,就讓我來出吧。」
「請出題。」
病摩訶與沈元化轉過身來,神色都有些凝重。
他們三個人,隻會有三道題,而寧別雲已經完成了一道題,所以這二人的心情都有些緊迫。
「很好,請聽題...」
寧別雲率先拿下一分,心情格外放鬆,道:「世間有許許多多珍貴的事物,有讓世人不斷追求的權勢富貴,也有讓帝王拋棄美人江山去追尋的長生,更有讓美人垂淚朱顏辭鏡花辭樹的容顏...那麼你們認為在人世間當中,最珍貴的東西又是什麼?」
「最珍貴的東西?」
病摩訶與沈元化聽完之後,開始思索起來。
而在場的其餘修士,也開始抓耳撓腮、絞盡腦汁思考。
這個問題的答案,在他們看來每一個人都是不一樣的。有些人覺得長生重要,有些人覺得老婆孩子重要,當然也有人覺得昨天黃昏時出現的那場晚霞更重要,具體怎麼看當然是因人而異了。
但寧別雲眼下提出這個問題,肯定不是無的放矢,他一定有一個標準的答案,等待著眾人挖掘。
這時,在沉思了小片刻後,魔僧傳人病摩訶慧眼一睜,似乎有了領悟:「人世間珍貴的東西千千萬萬,對每個人來說或許都不一樣。但對我來說,最珍貴的東西隻有一樣...那就是得不到。」
「得不到?」
眾人一怔,隨後細細地品味起來。
「沒錯,得不到的東西最珍貴。貧僧出生於苦寒之地,年幼之時想要抄寫佛經,都得拿樹枝在雪地裡一筆一筆抄寫,從小便是衣不裹體、食不蔽腹,所以我那個時候覺得得不到的食物和溫暖的衣服最重要。」
「到了青年時,我繼承了佛門的衣缽,看到我們佛門偏居一隅,苟延殘喘,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連道統都難以傳承、無以為繼,所以我覺得得不到的地位更重要。」
說到這裏,他的一雙慧眼迸發出激動的色彩,祥和的麵龐也露出了一絲猙獰:「從年幼時到如今,我每走的一步路都是在被我所得不到的東西所驅動著,所以我覺得得不到的東西最珍貴。」
聽完他一番心路歷程,在場修士深深感動,連寧別雲都不由得對他側目,沒想到他的經歷竟然如此悲慘。
「摩訶兄不愧是魔僧傳人,對於世間的諸事諸物都看得很透徹。」
寧別雲點點頭,隨後卻又遺憾地說道:「不過我必須得告訴你,你的答案...」
「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