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地脈驚變
地下空洞的空氣粘稠如墨,帶著鐵鏽與腐土混合的腥氣。王曄手中的火把劈啪作響,將扭曲的影子投在佈滿奇異符文的岩壁上。在他身側,陸凱劍尖垂地,呼吸平穩得近乎無聲,唯有“一枝梅”弓起的背脊和低沉的嗚咽,昭示著此地非同尋常。
“就是這裡。”陸凱低聲道,目光掃過空洞中央那座三尺見方的石台。台上刻著北鬥七星的圖案,每顆星位都嵌著一塊暗紅色的卵石,表麵泛著油脂般的光澤。“怨懼之氣的源頭。”
王曄蹲下身,從懷中掏出那隻用竹筒和琉璃片自製的“能量探測儀”——實際上是他根據武當基礎吐納法中對氣息流動的描述,結合現代物理中電磁感應的概念搗鼓出的玩意兒。竹筒內的鐵粉正在瘋狂跳動,指向石台方向。
“能量讀數比外麵高出七倍不止。”他皺眉,“而且波動頻率極不穩定,像是……”
話音未落,石台周圍的七盞長明燈突然同時燃起幽綠色的火焰。
空洞四角的陰影蠕動起來,三道黑袍人影無聲滑出,呈三角之勢將兩人一貓圍在中央。為首者身形佝僂,兜帽下傳出沙啞的笑聲:“武當的小道士,還有這位……氣味古怪的凡人。竟能找到此地,倒有幾分本事。”
陸凱長劍一橫,劍身泛起淡淡青芒:“以殘陣竊取凡人情誌,煉為邪功,此等行徑,天地不容。”
“天地?”黑袍人嗤笑,“天地何曾顧念過螻蟻?這長安城百萬生靈,怨憎會、愛彆離、求不得——皆是上好的資糧。你們武當年年講濟世度人,可曾真渡得一人超脫苦海?”
王曄突然開口:“你們這陣法,效率太低了。”
空氣靜了一瞬。
“什麼?”另一名黑袍人忍不住反問。
王曄站起身,火把照亮他臉上那種混合著厭惡與專業審視的表情:“我是說,能量轉化率。怨懼之氣屬陰效能量,需要陽效能量節點做中和才能穩定存儲。你們在北鬥七星位嵌的‘血髓石’確實能吸納陰氣,但缺少天樞、天璿兩個調和節點——”他指了指石台邊緣兩處明顯的凹槽,“那裡原本應該有兩塊白玉吧?被人取走了。所以這陣法就像個漏水的桶,至少六成能量在轉化過程中逸散掉了。就這水平還搞邪教?”
黑袍首領兜帽下的陰影劇烈波動了一下。
陸凱側目看向王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隨即正色道:“原來如此。難怪附近民居雖有人昏厥,卻無性命之危。殘缺之陣,害人亦不徹底,可悲可笑。”
“放肆!”右側黑袍人暴怒,袖中甩出三道烏光,直射王曄麵門。
陸凱劍尖一挑,青芒如蓮花綻開,叮叮叮三聲脆響,三枚淬毒鐵蒺藜被精準擊落。與此同時,“一枝梅”化作一道灰影,悄無聲息地撲向最左側的黑袍人,利爪直取對方咽喉。
戰鬥在瞬間爆發。
王曄就地一滾,躲到一根石柱後,手中已多了一把特製的弓弩——弩箭箭頭上綁著浸過硃砂、雄黃和烈酒的布團。這是他根據現代燃燒彈原理改製的“破邪箭”,雖然粗糙,但在之前的試探中證實對陰效能量有乾擾作用。
“陸凱,三點鐘方向,地麵有裂紋,可能是陣法薄弱處!”
陸凱聞聲而動,劍勢如遊龍,避開黑袍首領拍出的一掌腥風,劍尖點向王曄所指方位。青芒觸及地麵的刹那,岩層下傳來沉悶的碎裂聲,七盞長明燈火焰齊齊一黯。
“混賬!”黑袍首領厲喝,雙手結印,空洞中驟然響起無數淒厲哀嚎。岩壁上的符文逐一亮起猩紅光芒,濃鬱的黑色霧氣從石台湧出,凝結成數十道扭曲的人形,張牙舞爪撲向二人。
怨靈。
王曄扣動弩機,三支火箭呼嘯射出,釘入最前方的三隻怨靈。火焰炸開,怨靈發出刺耳尖嘯,身形潰散大半,卻未完全消失,反而變得更加狂暴。
“物理傷害效果減半!”王曄額頭冒汗,飛快地裝填弩箭,“需要能量層麵的淨化!”
陸凱已陷入苦戰。三名黑袍人功法詭異,配合怨靈圍攻,令他隻能勉強守禦。劍光如環,將撲來的怨靈一次次斬散,但黑霧源源不絕,散而複聚。
“一枝梅!”陸凱突然喊道。
灰貓從戰團邊緣竄出,口中竟叼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牌——正是方纔從左翼黑袍人腰間扯下的。木牌上刻著扭曲的符紋,此刻正微微發燙。
王曄眼睛一亮:“是陣法控製令牌的一部分!陸凱,搶下另外兩塊!”
話音未落,黑袍首領顯然意識到什麼,尖嘯一聲,三名黑袍人同時後撤,聚集到石台旁。首領咬破指尖,將血滴在石台中央的凹槽。
整個空洞開始震動。
石台下的地麵龜裂開來,裂縫中透出暗紅色的光芒。一股遠比之前龐大的吸力驟然產生,王曄腳下一滑,差點被扯向裂縫。他死死抱住石柱,看見空洞頂部開始落下碎石。
“他們在強行催動陣法核心!”陸凱一劍逼退追來的怨靈,閃身到王曄身側,“陣眼要徹底啟用了!”
“那就讓它啟用不了。”王曄咬牙,從懷中掏出一個牛皮包裹,迅速打開,露出裡麵七八個瓷瓶和一卷油布包裹的條狀物,“幫我爭取三十息時間!”
陸凱冇有多問,長劍一振,青芒暴漲,竟在二人周圍劃出一圈劍氣屏障。怨靈撞在屏障上,發出滋滋灼燒聲,一時難以突破。
王曄跪在地上,以極快的速度將瓷瓶中的粉末混合,倒入一個鐵皮罐中,又將油布條塞入罐口。他的動作嫻熟得不像這個時代的人——那是他在軍中處理火藥和製作簡易爆炸物的記憶在發揮作用。
“你在做什麼?”陸凱維持著劍氣,呼吸已有些急促。
“能量節點不穩定時,最怕什麼?”王曄頭也不抬,用火摺子點燃油布條,“劇烈的物理衝擊。尤其是共振衝擊。”
他將鐵皮罐奮力擲向石台下方最大的那條裂縫。
黑袍首領想要阻止,但“一枝梅”如鬼魅般竄出,一爪抓向他的麵門,迫使他不得不回防。
鐵皮罐落入裂縫深處。
一息,兩息,三息——
轟!!!
沉悶的爆炸聲從地底傳來,整個空洞如遭重錘猛擊,岩壁上的符文大片大片地熄滅。裂縫中的紅光劇烈閃爍,隨即開始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徹底湮滅。
石台中央傳來清脆的碎裂聲。七顆血髓石中的四顆同時炸開,剩餘三顆光澤也黯淡下去。
“不——!”黑袍首領發出絕望的嘶吼,周身黑氣瘋狂湧動,反噬自身。另外兩名黑袍人更是口噴鮮血,癱倒在地。
怨靈失去了能量來源,哀嚎著化作黑煙消散。
陸凱趁機劍光連閃,挑飛三名黑袍人腰間剩餘的木牌。王曄衝上前,將三塊木牌與“一枝梅”叼來的那塊拚在一起——嚴絲合縫,組成一個完整的八角形令牌。
令牌入手冰涼,表麵浮現出細密的銀色紋路,與石台上的刻痕隱隱呼應。
震動漸漸停止。
空洞中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長明燈火焰劈啪的微響。三名黑袍人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石台裂縫中的紅光已完全熄滅,唯有那令牌在手心微微發燙。
王曄癱坐在地,抹了把臉上的汗和灰:“暫時……解決了。”
陸凱還劍入鞘,走到石台邊仔細觀察。片刻後,他臉色凝重地抬起頭:“不對。”
“什麼不對?”
“陣法核心的能量……並未完全消散。”陸凱指向裂縫深處,“你看。”
王曄湊過去,藉著殘餘的火把光亮,看到裂縫底部隱約露出一角非石非玉的材質,泛著溫潤的乳白色光澤。與周圍暗紅色的岩層和碎裂的血髓石相比,它乾淨得不染塵埃。
“那是……”
陸凱縱身躍下裂縫,片刻後返回,手中托著一塊巴掌大小的碎片。形狀不規則,邊緣光滑如鏡麵,質地似玉非玉,內裡流淌著淡淡的光暈,彷彿有星辰在其中旋轉。
“一枝梅”湊過來嗅了嗅,突然渾身毛髮倒豎,發出低沉的警告聲。
“這就是古玉碎片。”陸凱聲音低沉,“但它的氣息……與武當典籍記載的‘禁術之玉’有所不同。更古老,更……深邃。”
王曄接過碎片。觸手的瞬間,他腦海中突然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麵:
——巍峨的宮殿在烈火中崩塌,有人白衣染血,仰天長嘯;
——星空旋轉,巨大的青銅羅盤在雲海之上緩緩轉動;
——一隻手將這塊玉生生掰碎,碎片散落四方……
他猛地鬆手,碎片跌落在地,那些畫麵瞬間消失。
“你看見了什麼?”陸凱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異常。
“不知道。”王曄喘著氣,“像是……記憶?但這不可能,這不是我的記憶。”
陸凱彎腰撿起碎片,用一塊布小心包裹起來:“此物不宜久持。我們先處理這些邪修,再將碎片帶回武當,請師長定奪。”
就在這時,空洞入口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火光。
“裡麵的人聽著!長安府衙辦案,速速束手就擒!”
是那個年輕捕快的聲音,帶著一隊官差趕到了。
王曄和陸凱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然而,就在陸凱要將包裹好的古玉碎片收入懷中時,布包突然自行敞開。
碎片懸浮而起,散發出柔和的白色光暈。
光暈中,浮現出一行行細小的金色文字——不是漢字,也不是任何已知的符文,卻讓兩人莫名地“看懂”了其中含義:
“七星鎖妖陣,非為此世所設。陣眼七分,散落四方。此為其一,餘者鎮於:華山之巔、洛陽古井、金陵王氣、蜀山劍塚、漠北龍城、東海歸墟。七玉重聚之日,天門重啟之時。”
文字閃爍三次,隨即湮滅。
碎片失去光澤,重新落回陸凱手中,變得與普通碎玉無異。
空洞入口處的火光越來越近,官差的呼喝聲清晰可聞。
王曄和陸凱站在逐漸亮起的光線中,看著手中這塊突然變得沉重萬分的碎玉,一時無言。
石台裂縫深處,那徹底熄滅的暗紅色殘光中,似乎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脈動。
如垂死的心跳。
如蟄伏的毒蛇。
等待著下一個攫取光明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