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地宮驚變
長安西市地下,排水渠內腐臭撲鼻。
王曄舉著火摺子走在前麵,靴子踩進及踝的汙水中,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陸凱緊隨其後,道袍下襬已被浸濕,但他渾然不覺,全神貫注地盯著手中羅盤——指針正瘋狂顫動。
“這下麵怎麼會有如此強烈的陰氣?”陸凱低聲問。
“三天前我跟蹤那個昏厥後康複的綢緞商,”王曄壓低聲音,“他半夜夢遊到此,對著這堵牆磕了三個頭,然後……”他伸手在長滿青苔的石壁上摸索,“牆裡有機關。”
火光照亮石壁上幾乎難以察覺的縫隙。王曄用短刀撬動一塊鬆動的磚石,機械聲在狹窄通道中格外刺耳。石壁向內滑開,露出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道,一股比汙水渠更陰冷、帶著陳年香灰與血腥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
“一枝梅”突然炸毛,發出低吼。
陸凱按住腰間劍柄:“裡麵有東西醒了。”
兩人對視一眼,王曄從懷中掏出一包石灰粉撒向入口——粉末在空中形成一道明顯的軌跡,顯示空氣正在從暗道向外流動。“有通風係統,說明裡麵空間不小。”
他們側身鑽入暗道。下行十餘級台階後,空間豁然開朗。
這是一座半天然半人工的地下石窟,顯然由前朝道觀的地窖改建而成。石窟中央,八盞長明燈圍成一個詭異的八角形,燈火幽綠;地麵刻著繁複的符文,部分紋路中暗紅色痕跡未乾。最令人心悸的是石窟四壁——掛滿了拇指大小的陶罐,每個罐口都用黃符封著,隱約能聽見罐中傳來細微的、如同指甲刮擦的聲響。
“聚怨陣。”陸凱臉色凝重,“而且是改良過的,這些陶罐……”
“是‘養怨罐’。”一個嘶啞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
石窟深處,三個身影緩緩走出。為首的是個駝背老者,眼白渾濁,手中拄著一根人骨製成的柺杖;左側是個麵色慘白的年輕女子,十指留著漆黑的長指甲;右側則是個侏儒,懷裡抱著個不斷滲血的布袋。
王曄迅速掃視環境——兩個出口,除了來路,石窟另一頭還有條向下的通道。長明燈的佈置顯然構成某種陣法,地麵符文在幽綠燈光下彷彿在緩緩蠕動。
駝背老者咳嗽著笑起來:“冇想到,真有人能找到這裡。一個是武當的小道士,另一個……嘖,身上氣息古怪得很。”
“你們用邪術吸取長安百姓精氣,”陸凱劍已出鞘半寸,“今日該到此為止了。”
侏儒尖笑:“到此為止?陣法已成大半,今夜子時就是最後一批‘養料’入罐之時!”他猛地扯開布袋——裡麵滾出七八塊刻著人名的木牌,每個名字都在滲血。
王曄心頭一凜:這些名字他在官府失蹤卷宗上見過。
年輕女子忽然動了。她身影如鬼魅般飄忽,漆黑指甲直取王曄咽喉。王曄不退反進,矮身的同時從靴筒抽出短刀上撩——這是軍中搏殺術,毫無花哨卻致命。女子被迫變招,指甲與刀刃相碰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小心!她指甲上有屍毒!”陸凱喝道,同時長劍出鞘,一道清光斬向欲從側翼偷襲的侏儒。
戰鬥瞬間爆發。
王曄憑藉實戰經驗與女子周旋,發現她的身法雖詭異,但每次攻擊前肩膀都有細微下沉——這是發力征兆。第三次捕捉到這個破綻時,他故意賣個空門,在女子指甲刺來的瞬間側身,短刀狠狠斬在她肘關節處。
骨頭碎裂聲響起,女子慘叫著後退,傷口流出的卻是黑色粘稠液體。
但王曄來不及追擊——駝背老者的骨杖已點向他後心。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白影撲來,“一枝梅”狠狠咬在老者手腕上。老者吃痛,骨杖偏了三分,擦著王曄肋下劃過,衣袍頓時腐蝕出一個大洞。
“貓妖?!”老者震驚地看著“一枝梅”——白貓此時雙目泛起淡金光芒,周身有微弱氣流環繞。
陸凱趁機劍勢大漲,太極劍法圓轉如環,將侏儒逼得連連後退。但侏儒突然將懷中剩餘木牌全部拋向空中,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霧。木牌遇血即燃,化作數個哀嚎的鬼影撲向陸凱。
“破!”陸凱劍尖畫符,清光如漣漪盪開,鬼影在光芒中消散。但這一耽擱,侏儒已退到石窟邊緣,獰笑著拍向牆壁某處。
整個石窟開始震動。
“他在啟動陣法核心!”陸凱急道。
八角長明燈火焰暴漲,綠光將石窟映得如同鬼域。地麵符文活了過來,像無數蚯蚓般蠕動、連接,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圖案。懸掛的陶罐齊齊震動,封口黃符無風自燃,罐中黑氣洶湧而出。
黑氣在空中凝聚成扭曲的人形,發出無聲的哀嚎。石窟溫度驟降,水汽在牆壁凝成冰霜。
“這些是……被抽取魂魄的殘魂。”王曄感到呼吸困難,彷彿有無數隻手在撕扯他的意識。
駝背老者站在陣法中央,骨杖插進地麵漩渦中心:“本想留到子時,既然你們送上門,那就提前獻祭吧!”他張開雙臂,黑氣瘋狂湧入他七竅,佝僂的身體開始膨脹,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年輕女子和侏儒跪倒在老者兩側,任由黑氣貫穿身體——他們在用自已作為陣法媒介,強行提升老者功力。
陸凱咬破指尖,在劍身上畫出血符:“王兄,為我爭取十息!”
王曄冇有回答,而是做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舉動。他抓起地上燃燒過的石灰粉——剛纔撒在入口的還有殘留——混合著汙水渠帶上來的泥沙,狠狠砸向最近的三盞長明燈。
“陣法講究平衡!”他吼道,“八燈缺三,看你怎麼轉!”
泥沙撲滅了三盞燈。果然,旋渦的旋轉出現了一瞬的凝滯,黑氣流動紊亂起來。駝背老者悶哼一聲,嘴角溢位血絲——強行運轉殘缺陣法遭到反噬。
“就是現在!”陸凱長劍指天,血符亮起刺目金光,“天地自然,穢氣分散——破!”
金光如劍雨灑落,與黑氣激烈碰撞。但陣法根基未毀,黑氣源源不絕。“一枝梅”突然躍向石窟頂部,利爪撕開一片偽裝的石板——上麵赫然鑲嵌著七塊血色玉石,排列成北鬥七星狀。
“陣眼在上麵!”王曄醒悟。
侏儒尖叫著撲向“一枝梅”,但白貓靈活地避開,繼續破壞玉石。每碎一塊玉,駝背老者就顫抖一次。當第三塊玉碎裂時,老者終於支撐不住,噴出一大口黑血。
黑氣開始反噬施術者。
年輕女子第一個慘叫起來,她身體如充氣般膨脹,皮膚下黑氣亂竄。“不……師父救……”話音未落,她整個人炸成一團血霧。侏儒驚恐地想逃,卻被倒流的黑氣纏住雙腳,迅速乾癟成一具枯屍。
駝背老者目眥欲裂,突然拔出骨杖,狠狠刺進自已心口:“以我精血,喚汝真名——出來!”
石窟深處傳來鎖鏈崩斷的巨響。
那條向下的通道中,有什麼東西正在上來。
沉重的腳步聲,每一步都讓石窟震顫。先露出的是一隻覆滿青黑色鱗片的手,扒住通道邊緣,然後是龐大的身軀——那是個三米多高的“人”,或者說曾經是人。它皮膚與鱗片共生,麵部隻剩下一張滿是利齒的嘴,額頭鑲嵌著一塊幽綠的古玉碎片。
“屍傀……還是用活人煉製的。”陸凱握劍的手在顫抖,“武當禁術‘融靈鍛體’的變種,百年前就該失傳了!”
屍傀發出非人的咆哮,撲向最近的陸凱。速度之快,完全不符合它的體型。
陸凱舉劍格擋,竟被震得虎口崩裂,長劍險些脫手。屍傀的力量超乎想象,更可怕的是,它額頭的古玉碎片正散發著一圈圈波紋,乾擾著周圍一切能量流動——陸凱感到內力運行滯澀,道法威力大減。
王曄從側翼攻擊,短刀砍在屍傀腿上,隻迸出幾點火星。“鱗片太硬!”
駝背老者倚在牆邊,瘋狂大笑:“這可是用古玉碎片溫養了三年的寶貝……武當的禁術,果然妙啊……”
屍傀轉身揮爪,王曄急退仍被勁風掃中胸口,頓時氣血翻湧。陸凱趁機刺向屍傀眼睛,劍尖卻被它用手掌擋住——鱗片與劍刃摩擦出刺耳聲響。
“一枝梅”試圖攻擊古玉碎片,但屍傀額前似乎有無形屏障,白貓每次撲近都被彈開。
“這樣下去不行。”王曄抹去嘴角血絲,“陸凱,你之前說這禁術的原理是什麼?”
“融靈鍛體,是將妖獸精魄融入人體,再用陣法催生變異……”陸凱喘息著躲過一擊,“但這具屍傀明顯有缺陷,你看它動作——”
屍傀再次撲來時,王曄注意到了:它左腿邁步比右腿慢半分,轉身時腰部有細微的僵硬。
“能量供應不均衡!”王曄腦中靈光一閃,“那塊古玉碎片在額頭,但力量傳遞到全身需要通道……鱗片最密集的地方就是主乾道!”
他死死盯著屍傀:胸口、脊椎、四肢關節,這些部位的鱗片明顯更厚更密,且在幽光下有細微的能量流動痕跡。
“陸凱!攻擊它脊椎第三節和第七節之間!那裡鱗片顏色略淺,可能是轉換節點!”
陸凱雖不明原理,但選擇相信。他催動剩餘全部內力,劍身嗡鳴,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屍傀後背。
屍傀似有感應,回身揮爪格擋。但就在這一瞬,王曄做出了瘋狂的舉動——他全力前衝,不是攻擊,而是抱住了屍傀的左腿。
“就是現在!”
陸凱的劍刺中了目標。鱗片碎裂,黑血噴湧。屍傀發出震耳欲聾的慘嚎,整個身體劇烈抽搐,動作徹底失調。它胡亂揮爪,一爪拍碎了旁邊石壁,露出後麵另一個隱秘的洞穴。
洞穴中,景象讓兩人倒吸冷氣。
那是個更小的石室,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擺放著十餘塊大小不一的古玉碎片,每塊都閃爍著幽綠光芒。碎片圍成一圈,中間是個空位——顯然,屍傀額頭的那塊原本屬於這裡。
但更令人心驚的是石室牆壁。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案,有些是古篆,有些是扭曲的符文,還有些……
“這是現代簡體字。”王曄走到牆邊,念出其中一段,“‘能量共鳴頻率測試第七次失敗,樣本活性持續衰減’。還有這裡——‘武當山紫霄宮地下三層,遺址編號07,出土物鑒定為……’後麵被刮掉了。”
陸凱檢視另一麵牆,上麵畫著複雜的陣法圖,但在關鍵處都做了修改標記,筆跡與古篆截然不同,顯然是近期新增的。
“有人在這裡研究這些古玉碎片,”陸凱聲音乾澀,“不僅研究,還在改進禁術。而且這個人……”
“既懂古代禁術,又懂現代科學。”王曄接話,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屍傀還在抽搐,但已失去威脅。駝背老者奄奄一息地靠在牆角,看到石室暴露,眼中閃過絕望:“你們……終究還是看到了……”
“誰指使你的?”王曄蹲在他麵前,“這些研究筆記是誰寫的?”
老者慘笑:“我不知道……每次都是黑影來去,隻留下指令和……咳咳……新的‘知識’。”他咳出黑血,“但我知道……他在找什麼東西……長安城裡……有他要的‘鑰匙’……”
“鑰匙?什麼鑰匙?”
老者冇有回答。他的瞳孔開始渙散,最後看向石室中的古玉碎片,喃喃道:“碎片集齊之日……仙緣……重現……”
頭一歪,氣絕身亡。
石窟陷入死寂,隻有長明燈殘焰劈啪作響。屍傀終於不動了,額頭的古玉碎片光芒漸熄。
陸凱走到石台前,小心地取下一塊碎片。玉質溫潤,但內部彷彿有液體在流動,觸手冰涼。“這些碎片同源,應該來自同一件器物。武當典籍記載,三百年前曾有一場浩劫,鎮派法寶‘太乙清心璧’破碎失蹤……”
“一枝梅”突然跳到石台上,對著最大的一塊碎片低吼,渾身的毛又炸了起來。這一次,它眼中除了警惕,還有某種……困惑?
王曄檢視牆壁上的現代筆記,發現最後一頁寫著一段話:“長安地脈有異,疑與‘門’有關。碎片共鳴指向三個地點:西市地下、皇城東南角、以及……驪山北麓。”
他把這段話指給陸凱看。兩人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駝背老者這一夥人隻是棋子。背後那個既懂古法又通現代的神秘人,纔是真正的威脅。而那人尋找的“鑰匙”和“門”,以及碎片集齊後所謂的“仙緣重現”,恐怕意味著更大的危機。
“先把這些碎片封存。”陸凱拿出特製的布袋,“需要儘快送回武當,請掌門和長老們鑒定。”
王曄點頭,但目光仍停留在牆壁筆記上。現代簡體字……能量共鳴測試……這些詞彙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除非——
除非有和他一樣的人。
或者更糟:那個神秘人,可能比他更早來到這個世界,並且掌握了更危險的知識。
石窟外傳來隱約的嘈雜聲,是官府的人終於趕到。但王曄和陸凱都知道,今晚發現的秘密,遠不是抓幾個邪修就能了結的。
石台上,古玉碎片在布袋中仍發出微光,如同沉睡的眼睛,等待著被喚醒的時刻。
而在長安城的另一個角落,某座高樓的陰影中,一個身影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嘴角勾起弧度。
“棋子被拔掉了……不過沒關係,本來也快冇用了。”他轉身,黑袍下襬劃過地麵,“武當的小道士,還有那個來曆有趣的商人……遊戲,纔剛開始。”
夜色吞冇了他的身影。
石窟內,“一枝梅”突然扭頭看向通道方向,金色瞳孔收縮成一條細線。
它感知到了——那一閃而逝的、熟悉又陌生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