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地宮迷影
夜霧如墨,浸透長安西郊的廢棄道觀。
王曄蹲在殘破的影壁後,手指拂過青磚上的一道焦痕。那痕跡細如髮絲,卻深達磚石肌理,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淡紫色微光——與三日前貨倉中發現的“能量汙染”痕跡一模一樣。
“找到了。”他壓低聲音,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三丈外,陸凱背貼枯樹而立,道袍在夜風中紋絲不動。他肩頭的“一枝梅”卻已弓起脊背,琥珀色的瞳孔縮成兩條細線,喉間發出低沉的嗚咽。這隻通靈黑貓自踏入這片廢墟,便異常焦躁,此刻更是一躍而下,無聲地躥到王曄腳邊,前爪反覆刨著地麵。
“它說,下麵有東西。”陸凱閉目感應片刻,聲音凝重,“很深的怨氣……還有武當‘鎮煞訣’被逆轉的氣息。”
王曄從懷中掏出自製的“能量探測儀”——實則是銅盤鑲嵌磁石與符紙的古怪組合。指針瘋狂旋轉,最終指向道觀正殿後方那口早已乾涸的古井。他想起現代工業區裡檢測輻射超標的儀器,心頭一沉:“能量濃度比貨倉高十倍不止。如果這真是某種‘修煉汙染’,井下的東西已經快成反應堆了。”
話音未落,井口方向突然傳來細微的碎石滾動聲。
兩人一貓同時屏息。月光偏移,照亮井沿——那裡有一截新鮮的鞋印,泥跡未乾,顯然是半刻鐘內有人下去過。
“夜巡的更夫說,這觀廢棄二十年,連乞丐都不願來宿。”王曄拔出腰間的改良橫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看來我們的‘夜妖’朋友們,今晚有聚會。”
陸凱解下背上的太極劍囊,指尖拂過劍柄上磨損的陰陽魚:“師兄留下的筆記裡提過,前朝曾有叛徒盜走‘九幽煉煞陣’殘卷,能聚怨氣為修煉資糧。若真是此陣重現……”
“那就得在它變成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前拆了。”王曄從行囊中取出數枚竹筒,內裡是混合硃砂、硫磺與特製磁粉的“土法破煞彈”,“我布外圍陷阱,你以道術開路。按計劃,先偵查,不硬闖。”
陸凱點頭,卻見“一枝梅”已如黑色箭矢般射向古井,在井沿稍一停頓,便縱身躍入黑暗。
“它說,時機正好。”陸凱苦笑,“下麵的人剛啟動陣法,氣息最亂,便於潛入。”
王曄無奈搖頭:“你這翻譯官當得越來越熟練了。”兩人再無猶豫,一前一後滑入井中。
井壁潮濕,往下三丈便見側方開鑿的甬道。空氣裡瀰漫著**的香灰與鐵鏽混合的氣味,壁上每隔十步嵌著黯淡的磷光石——那幽綠的光暈,讓王曄想起現代實驗室的輻射警示標誌。
“一枝梅”在前方拐角處回頭,眼中閃過警示的光芒。
陸凱手勢急變,兩人貼壁而立。腳步聲由遠及近,是兩個提著燈籠的黑袍人,低聲交談:
“……主陣還需十二個生魂,長安城內那些愚民倒是好用。”
“小心些,聽說武當的人已到長安。今日東南陣眼有被探查的痕跡……”
聲音漸遠。王曄與陸凱交換眼神——果然不止一人,且目標明確是收集“生魂”。
甬道儘頭豁然開朗,竟是一座地下大殿。殿頂懸掛七盞青銅燈,燈油泛著暗紅,燃燒時發出細微的啜泣聲。地麵鑿刻著巨大的法陣紋路,紋路交彙處擺放著九具石棺,棺蓋微開,絲絲黑氣從中溢位。
最駭人的是殿中央:一根三人合抱的青銅柱上,嵌著數十塊大小不一的玉片,玉片表麵流轉著血管般的紅光。王曄的“探測儀”指針直接卡死——能量核心就在這裡。
“殘缺的‘九幽煉煞陣’。”陸凱聲音發緊,“但被改動了……你看玉片排列,暗合北鬥倒懸之象,這是要逆轉陰陽,將怨氣直接灌入地脈。”
“地脈?”
“長安龍脈分支之一便經此地下。”陸凱指向法陣邊緣幾處新鑿的孔洞,“若讓怨氣汙染地脈,半座長安城的人都會逐漸狂亂、衰弱……好毒的算計。”
正此時,大殿側門開啟,七八名黑袍人魚貫而入,簇擁著一位鶴髮童顏的老者。老者手持骨杖,杖頂嵌著的正是與柱上玉片同源的暗紅色古玉。
“時辰將至,各歸陣位。”老者聲音溫潤,與周遭詭譎格格不入,“待子時陰氣最盛,便引動‘長安十二坊’埋下的怨種,一舉貫通地脈。屆時,萬千生魂皆為我等資糧,大道可期。”
黑袍人齊聲應諾,分彆走向九具石棺。
王曄迅速估算敵我——八名嘍囉,一個首領,加上未完全啟用的陣法。他朝陸凱比劃幾個軍中戰術手勢:擒賊先擒王,但需先破壞陣法節點,防止對方狗急跳牆。
陸凱會意,從懷中取出三枚雷擊木符籙,悄無聲息地彈向距離最近的三具石棺。“一枝梅”則沿著陰影匍匐,朝青銅柱潛去。
第一枚符籙貼中石棺的刹那,異變陡生。
棺蓋轟然炸裂,黑氣化作鬼手直撲陸凱!幾乎同時,老者骨杖頓地,厲喝道:“有客來訪,何必藏頭露尾!”
大殿四壁磷光大盛,照出王曄二人的身影。八名黑袍人迅速結陣,黑氣自石棺湧出,在空中交織成蛛網狀,封死所有退路。
“武當的小輩,也敢擾我清修?”老者眯眼打量陸凱的道袍,忽而輕笑,“正好,正統道門弟子的神魂,比凡夫俗子鮮美得多。”
王曄橫刀在前,朗聲道:“長安捕快辦案!爾等聚眾修習邪術、殘害百姓,現證據確鑿,還不束手就擒!”
這番現代警匪片台詞,讓在場邪修皆是一愣。老者更是嗤笑:“凡俗官府?可笑——”
話音未落,王曄已擲出三枚“破煞彈”。竹筒在半空炸開,磁粉與硫磺混合的煙塵瀰漫,竟讓黑氣蛛網微微震顫——這是他研究多日發現的規律:怨氣本質是一種特殊能量場,強磁場乾擾可使其紊亂。
“動手!”王曄疾衝向左翼,橫刀專劈黑袍人手中控製石棺的骨鈴。刀鋒過處,骨鈴碎裂,對應的石棺黑氣立時渙散。
陸凱劍已出鞘。太極劍法圓轉如環,劍身附著淡金光芒,所過之處黑氣如雪遇陽。他劍指老者:“逆轉鎮煞訣,以生魂養玉,此等邪道,武當不容!”
“黃口小兒懂什麼大道!”老者骨杖疾點,杖頂古玉射出一道血光。陸凱橫劍格擋,劍身竟被腐蝕出滋滋白煙——那血光蘊含的怨毒,遠超預料。
戰鬥徹底爆發。王曄憑藉戰場搏殺經驗,專攻陣法薄弱處:石棺間的能量流動有節律,他便專在能量轉換的間隙突襲;黑袍人需腳踏特定方位維持陣法,他便用碎磚飛擲擾亂其步伐。一時間,竟以一人牽製四名邪修。
但陣法仍在運轉。青銅柱上的玉片紅光愈盛,地麵紋路開始滲出暗紅液體,整座大殿迴盪起無數人痛苦的哀鳴——那是被抽取的怨念正在實體化。
“一枝梅!”陸凱高呼。
黑貓早已攀至殿頂橫梁,此刻縱身一躍,正落在青銅柱頂端。它伸出前爪,狠狠拍向最大的一塊玉片——貓爪觸玉的瞬間,玉片紅光驟熄,整個法陣的運轉都為之一滯!
“孽畜敢爾!”老者目眥欲裂,骨杖直刺“一枝梅”。陸凱飛身攔截,劍杖相交,氣勁爆開,兩人各退三步。
王曄抓住這瞬息的機會,衝向離自已最近的一處陣眼孔洞。他從懷中掏出最後一樣“法寶”——以硝石、磁礦與硃砂混合封裝的鐵罐,這是他在現代化學知識基礎上反覆試驗的“能量阻斷裝置”。
“陣法能量流動不連貫,肯定有薄弱處!”他回憶起這幾日繪製的能量圖譜,鐵罐精準投入孔洞,隨即引爆!
轟——
並非爆炸,而是低沉的共鳴。孔洞中噴出大量白煙,地麵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整個大殿開始劇烈搖晃,碎石簌簌落下。
“你毀了地脈介麵?!”老者首次露出驚怒,“無知莽夫!地脈反噬,我們都得死!”
果然,青銅柱開始龜裂,玉片紛紛墜落。但墜落的玉片並未失去光芒,反而在半空懸浮,聚向老者手中骨杖的古玉。九具石棺黑氣倒卷,全部湧入老者體內!
“本想徐徐圖之……既然爾等求死,便讓你們見識真正的‘九幽煉煞’!”老者的身軀開始膨脹,皮膚下浮現黑色紋路,雙眼化作純粹的血紅。
陸凱疾退至王曄身側,臉色蒼白:“他在強行吸納所有怨氣……要入魔了!”
魔化的老者已非人形。骨杖融入右臂,化作猙獰骨刃;左手指甲暴漲如鉤;每一次呼吸都噴出帶著血腥味的黑霧。剩餘黑袍人慘叫著被他吸入體內,化為養分。
“退!”王曄扯住陸凱,卻發現退路已被崩塌的甬道封死。
“一枝梅”厲聲嘶叫,擋在兩人身前,渾身毛髮炸起——它在試圖威懾,但麵對這等魔物,靈獸本能也感到恐懼。
老者(或者說魔物)咧嘴笑了,聲音重疊如百人齊語:“武當道統……凡俗螻蟻……正好用你們的血肉,補全古玉最後一塊碎片!”
他撲來的速度快得隻剩殘影。
王曄橫刀格擋,刀身應聲而斷!骨刃餘勢不減,直劈麵門——
錚!
陸凱的劍及時架住,太極勁力如旋渦般旋轉卸力,卻仍被震得虎口迸血。他咬牙喝道:“王兄!陣法雖破,但能量未散,隻是從地脈轉到了他體內!找核心,逆轉能量流向!”
王曄瞬間明悟。他翻滾避開又一記骨爪,目光急掃:魔物體內黑氣最濃處是胸口,但那裡並無古玉……等等,古玉在頭部!老者眉心裂開一道縫隙,暗紅古玉嵌在其中,正瘋狂轉動吸收怨氣。
“頭部是核心!但怎麼逆轉?”
“用這個!”陸凱從懷中拋出一物——竟是王曄先前給他的“破煞彈”改良版,外表纏繞著武當符籙,“貼核心,我以‘逆轉乾坤’劍訣引動,可短暫製造能量逆衝!”
機會隻有一瞬。王曄接住彈丸,不退反進,直衝魔物。骨刃擦過肋下,帶出一溜血花,他悶哼一聲,左手已按向魔物眉心!
彈丸貼上古玉的刹那,陸凱劍勢突變。原本圓融的太極劍路化作筆直一線,劍尖精準刺中彈丸上的符籙中心,所有道力毫無保留地灌注——
嗡!!!
無形的震盪波席捲大殿。古玉發出刺耳的碎裂聲,魔物淒厲長嚎,體內黑氣如決堤般向外傾瀉。那些黑氣在空中扭曲,竟隱約浮現出無數張痛苦的人臉,正是被抽取生魂的長安百姓。
“就是現在!”陸凱劍勢再變,化刺為圓,淡金光芒如旭日初昇,將逸散的黑氣層層淨化。人臉逐漸平和,消散於無形。
魔物跪倒在地,身軀迅速乾癟。眉心古玉碎成三塊,最大的一塊仍嵌在顱骨中,兀自閃爍微光。他用最後的氣力嘶聲慘笑:“你們……贏了這一次……但古玉……本有九塊……其餘持有者……不會放過……”
話音斷絕,屍身化作飛灰。
大殿徹底寂靜,隻餘滿地玉片碎渣與崩塌的磚石。王曄捂著傷口踉蹌站起,看向陸凱:“他說‘其餘持有者’?”
陸凱麵色凝重地拾起最大那塊古玉碎片。碎片入手冰涼,內裡隱約有暗紅絲線遊動,彷彿活物。他感受到其中熟悉的禁術氣息,卻又比武當記載的更加古老、更加詭異。
“這不是前朝叛徒盜走的殘卷能煉製的……”陸凱喃喃,“玉質是商周古玉,禁術痕跡卻像……像來自更早的年代。而且碎片之間的共鳴告訴我,另外八塊,散落在天下各處。”
“一枝梅”湊近嗅了嗅古玉,突然渾身一顫,扭頭朝東方發出低吼。那是極度戒備的姿態。
王曄望向東方——那是洛陽方向,更是大唐權力中心所在。他想起近日長安官場詭異的平靜,想起密函中朝廷請求武當協助時含糊的措辭。
“陸凱。”他緩緩道,“我們可能……隻是掀開了巨大帷幕的一角。”
地宮深處,最後一點磷光熄滅。黑暗吞冇了一切,隻有古玉碎片在陸凱掌心,持續散發著不祥的微光。
而在長安城某座高門府邸的密室中,一盞魂燈悄然熄滅。看守的老仆麵色大變,顫聲疾呼:
“主人……七號‘玉使’,隕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