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殘香引魂
長安西市,卯時三刻。
晨霧還未來得及被初陽驅散,王記雜貨鋪後院裡便傳來急促的叩門聲。王曄披衣起身,拉開門閂,隻見坊正趙老四臉色煞白地站在門外,身後跟著兩個抬著門板的夥計,門板上躺著個雙目緊閉的年輕婦人。
“王掌櫃,又、又倒了一個!”趙老四聲音發顫,“這是東街綢緞莊李掌櫃的媳婦,今早去井邊打水,回來路上突然就……”
王曄蹲身檢視。婦人麵色青白,呼吸微弱但平穩,與之前七例昏厥者症狀如出一轍——無外傷,無疾病征兆,就像突然被抽走了魂。他伸手探向婦人腕脈,指腹剛觸到皮膚,心頭便是一凜。
那種感覺又來了。
冰涼、粘膩,彷彿觸摸的不是活人肌膚,而是某種能量耗儘後的殘渣。這觸感讓他瞬間想起前世在化工廠事故現場接觸過的受汙染土壤——生機被某種無形之物“吸食”後留下的空洞感。
“抬進裡屋。”王曄起身,目光掃過圍觀人群中幾張熟悉的麵孔。這已是本月第八起,長安城的恐慌正在發酵。市井間“夜妖食魂”的傳言愈演愈烈,甚至有商戶開始舉家暫避城外。
“王掌櫃,您說這究竟……”趙老四壓低聲音。
“等我查清楚。”王曄打斷他,轉身從櫃中取出個小木盒。盒裡是他這些天自製的簡陋工具:幾片用不同藥材浸泡過的試紙、一個裝了磁粉的玻璃瓶、還有本記錄異常現象的小冊子。
他用鑷子夾起片試紙,輕輕拂過婦人眉心。淡黃的紙麵漸漸泛起不規則的青灰色紋路——與前三例完全一致。王曄眼神沉了沉,又在冊上添了一筆:能量殘留反應陽性,模式重複。
“報官了嗎?”他問。
“陳捕快已經往這邊來了。”趙老四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腳步聲。
來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捕快,姓陳名肅,眉宇間帶著股不信邪的倔勁。他進門先看了眼昏厥的婦人,又掃過王曄手中的試紙,嘴角扯了扯。
“王掌櫃又在搞這些神神道道的玩意兒?”陳肅蹲下,熟練地翻開婦人眼皮檢視,“依我看,就是犯了罕見的暈厥症,找幾個好大夫會診便是。什麼夜妖、吸魂,純屬無稽之談。”
王曄不接話,隻將試紙遞過去:“陳捕頭聞聞。”
陳肅狐疑地湊近,鼻翼微動,臉色突然一變:“這……什麼味道?”
“像不像鐵器生鏽混著腐草?”王曄收回試紙,“但李娘子身上並無這兩種東西。這氣味隻出現在昏厥者眉心三寸內的空氣中,一炷香後便消散。”
“那又如何?”
“七例皆如此,便不是巧合。”王曄翻開冊子,“我記錄了昏厥發生的地點、時間、天氣。你看——”他指向自繪的簡圖,“八起事件,全發生在西市方圓二裡內,時間都在寅時到卯時之間,且當日必有薄霧。”
陳肅接過冊子細看,眉頭漸漸皺緊。他是個講究實證的人,不信鬼神,卻不得不信這些紮堆的數據。
“還有這個。”王曄又從盒中取出個瓷碟,倒上些白色粉末,撒在婦人周圍的空氣中。粉末並未均勻飄散,而是詭異地朝某個方向微微偏斜,在晨光中劃出隱約的流線軌跡。
“這是我磨細的磁粉混了香灰。”王曄盯著那些流線,“它們在‘跟隨’某種東西——也許是氣流,也許是彆的什麼。但每次試驗,偏斜方向都指向西市西北角。”
陳肅盯著瓷碟看了半晌,突然起身:“帶路,去西北角看看。”
兩人穿行在逐漸甦醒的街巷中。越往西北走,王曄心頭那股熟悉的不安感就越重。這感覺他曾經曆過——不是在這一世,而是在前世某次環境事故調查現場,當他靠近泄露的化學廢料池時,身體本能產生的預警。
“到了。”陳肅停下腳步。
眼前是片廢棄的貨棧區,前朝曾用作屯放貢品,如今隻剩斷垣殘壁。野草從青石板縫裡鑽出,在晨霧中顯得陰森。
王曄摸出個自製羅盤——磁針在木匣中不安地抖動,並非指向正北,而是斜斜偏向貨棧深處。他深吸口氣,空氣中那股鐵鏽腐草味淡得幾乎難以察覺,卻真實存在。
“在這裡等我。”王曄說著,獨自走進廢墟。
貨棧深處有口枯井。
井沿爬滿青苔,井口被半朽的木板虛掩著。王曄挪開木板,一股陰濕氣息撲麵而來。他點燃火摺子往下照,井深約三丈,井底堆著枯枝敗葉,並無異常。
但羅盤的磁針在此處抖動得最劇烈。
王曄閉目凝神,嘗試調動這半年來斷斷續續修煉的武當基礎心法。氣息在丹田流轉,順著經脈緩緩上升,當他將一絲微薄內力聚於雙目時,眼前的景象陡然變化——
井口周圍的空氣中,漂浮著極淡的、絲縷狀的青灰色霧靄。霧靄從井中滲出,隨風向西市方向飄散,軌跡正與他在李娘子身邊用磁粉測出的流線吻合。
“能量逸散……”他喃喃自語。前世的概念在此刻找到了對應:這不是妖氣,不是鬼魂,而是某種“汙染效能量”的源頭在持續釋放類似輻射的場。凡人接觸過量,便會如那些昏厥者一樣,生命能量被乾擾、抽取。
“王曄!”陳肅的喊聲從遠處傳來,“有發現嗎?”
王曄正要迴應,井底突然傳來“哢嚓”輕響。他猛地低頭,隻見枯葉堆中,有什麼東西泛了一下火光。他解下腰間繩索,係在井邊石樁上,攀繩而下。
井底陰冷。他用腳撥開枯葉,露出半截埋在土中的物件——是塊巴掌大的碎玉,玉質渾濁,表麵刻著扭曲的紋路。那紋路……
王曄心臟驟縮。他在武當山藏經閣的殘卷裡見過類似的圖案!那是百年前已被列為禁術的“攝靈陣”的區域性陣紋!
他彎腰去撿,指尖剛觸到玉麵,一股冰寒刺骨的惡意便順著指尖直衝腦海。幻象炸開:血色的陣法、扭曲的人影、淒厲的嚎哭……畫麵支離破碎,卻帶著令人作嘔的窒息感。
“嗡——”
腰間某物突然震顫發熱。王曄低頭,是陸凱臨彆時贈他的那枚太極木符。此刻木符表麵泛起溫潤白光,將侵入體內的寒意驅散大半。
王曄趁機一把抓起碎玉,用布巾層層裹好。玉離土的刹那,井中那股青灰色霧靄明顯淡了些許。
他攀繩而上,剛出井口,便聽見陳肅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快走!”陳肅臉色難看,“剛纔附近有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往這邊摸過來了,不像善類。”
兩人迅速撤離。離開貨棧百餘步後,王曄回頭望去,隱約看見三個身著灰袍的身影出現在枯井邊,似乎在搜尋什麼。
回到雜貨鋪時已近午時。
李娘子已經被家人接走,仍昏迷不醒,但麵色似乎稍微恢複了些。王曄將陳肅引入內室,關上房門,這才展開布包,露出那塊碎玉。
“這是什麼?”陳肅問。
“禍根的一角。”王曄盯著玉上紋路,“陳捕頭現在可信了?這不是病症,是人為。”
他將自已在武當山所學、對禁術陣法的瞭解簡化後道出,略去了穿越之事,隻說這是一種邪門的陣法殘片,能悄然吸取活人生氣。
陳肅沉默良久,終於咬牙:“你需要我怎麼做?”
“三件事。”王曄鋪開長安城簡圖,“第一,派人暗中監視那片貨棧,記錄所有出入者。第二,將這七日內西市所有異常事件——不僅是昏厥,包括牲畜躁動、器物莫名損壞、甚至有人做噩夢的,全部彙總標位。第三……”
他頓了頓:“幫我弄些硫磺、硝石和銅絲來。”
“你要做火藥?”陳肅驚道。
“不,做個能‘看見’那東西的裝置。”王曄指向碎玉,“既然能量能以場的形式存在,就能被探測、被乾擾。我需要試試能不能做出簡易的檢測器,甚至……乾擾器。”
陳肅看著王曄眼中那種與時代格格不入的篤定,最終點了點頭:“材料我來想辦法。但你得答應我,彆輕舉妄動。這些人既然能用這等邪術,絕不是尋常匪類。”
“我明白。”
送走陳肅後,王曄獨自坐在內室,摩挲著那枚太極木符。木符餘溫未散,彷彿在提醒他武當山的存在。他走到窗邊,望向西南方向——那是武當山所在。
“陸師兄,”他低聲自語,“若你在,會怎麼做?道法能淨化這汙穢,可若汙穢的根源,本就是道法墮落後的產物呢?”
他想起井底幻象中那些扭曲的陣紋,它們分明脫胎於正統道門陣法,卻被篡改、反逆,成了掠奪生機的邪物。這感覺太熟悉了,就像前世見過的那些本應為人類造福的科技,最終淪為汙染環境的元凶。
道與術,本就一線之隔。
夜幕降臨前,王曄收到陳肅派人悄悄送來的材料。他將自已關進後院作坊,開始對照前世記憶和今世所學,嘗試製作能感應能量場的簡易設備。銅絲繞成線圈,硫磺硝石混合成特殊塗料,碎玉則被置於隔絕的木盒中,作為參照源。
戌時三刻,第一台粗糙的“探靈儀”成型——那是個巴掌大的銅盤,中心懸著磁針,盤麵塗著感應層。當王曄將木盒稍微靠近時,磁針開始緩緩偏轉。
他走到院中,將銅盤平舉,緩緩旋轉方向。當盤麵朝向西北貨棧區時,磁針偏轉角度最大,且盤麵塗料泛起極淡的熒光。
“果然……源頭不止一個。”王曄喃喃道。碎玉隻是殘片,真正的陣法核心仍在彆處,並且持續運轉著,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西市。
就在此時,懷中那枚太極木符突然又燙了一下。
王曄猛然轉身,望向院牆陰影處。夜色中,似乎有雙眼睛在注視著他,但凝神看去,又空無一物。
他快步回屋,插上門閂,後背滲出冷汗。對方已經察覺了?還是說……這片碎玉本身,就是某種誘餌?
王曄點亮油燈,展開陳肅下午送來的最新情報卷宗。昏厥事件分佈圖上,八個點隱約構成某種弧形。他抽出一張半透明的宣紙覆於圖上,順著弧線延伸描繪,筆尖最終停在了一個令他心頭一沉的位置——
廢棄的前朝太清觀。
那裡正是貨棧區往北半裡,也是磁針指示的最終方向。
窗外傳來打更聲。子時了。
王曄吹滅燈,和衣躺在榻上,右手緊握那枚太極木符,左手按在腰間——那裡藏著把改造過的弩弓,箭矢塗抹了他自製的麻藥和硃砂混合劑。
夜還長。長安城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生長。而千裡之外的武當山,此刻應當已收到了那封來自朝廷的密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