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探的腳步
月隱星稀,長安城的宵禁鼓聲剛歇,西市方向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曄從榻上翻身坐起,手已按在枕下的短刀上。自從三天前李記綢緞莊的掌櫃莫名昏厥後,長安城已有七起類似事件。官府諱莫如深,市井卻傳言四起——“夜妖”專挑子時後獨行之人下手,吸食精氣,留一具枯槁軀殼。
窗欞外,燈籠的光在石板路上搖晃成破碎的橘黃。王曄披衣起身,推開二樓的木窗。街對角,張家藥鋪門前圍了一圈人,低聲交談如蚊蠅振翅。
“張大夫昨晚去城南出診,至今未歸……”
“巡夜的金吾衛在安業坊巷口找到藥箱,人卻不見了。”
王曄眉頭緊鎖。張大夫他是認得的,一個精瘦的老頭兒,常來他店裡買關外帶來的藥材。三日前還神采奕奕地說要研製新方,怎會無故失蹤?
他快速穿好衣裳,下樓時特意檢查了門後暗格裡的幾件“裝備”——用牛皮縫製的簡易防割護腕、裝滿石灰粉的竹筒、還有那柄從西域商人手裡換來的烏茲鋼短刀。這些物件在武當山上或許可笑,但在長安暗巷裡,卻是實打實的保命手段。
清晨,王曄托關係進了萬年縣衙的殮房。
帶他進來的老仵作姓周,是他生意上的舊識。潮濕的房間裡瀰漫著刺鼻的草藥味,用以掩蓋屍臭。三具新送來的屍首覆著白布,擺在石台上。
“王掌櫃,您可真會挑時候。”周仵作壓低聲音,“這幾樁案子,上頭壓得緊,說是尋常疾病猝死。可我驗了三十年屍,從冇見過這樣的——”
他掀開第一塊白布。
那是李記綢緞莊的掌櫃,四日前還紅光滿麵,如今卻像被抽乾了水分,皮膚緊貼骨骼,形成詭異的蠟黃色。最奇特的是脖頸處,有兩個相距一寸的細小孔洞,邊緣焦黑,彷彿被烙鐵燙過。
“冇有外傷,冇有中毒跡象,五臟六腑卻衰竭得如同八旬老翁。”周仵作指向第二具屍體,“你看這布莊夥計,才十九歲。同樣位置,同樣痕跡。”
王曄俯身細看。孔洞極小,直徑不過麥稈粗細,卻深入皮下。他忽然想起在現代讀過的法醫檔案——某些吸血蝙蝠的咬痕,或者……
“能量抽取的物理表征。”他低聲自語。
“您說什麼?”周仵作冇聽清。
“冇什麼。”王曄直起身,“周老,這幾人昏厥前,可有什麼共同之處?”
周仵作沉吟片刻:“都是夜間獨行,都是生意人,還有……”他走到牆角木架,取來幾個布袋,“從他們身上取下的隨身物件。您看這個——”
他抖出一塊灰白色的碎石,半個巴掌大,表麵有暗紅色的天然紋路。
王曄接過石頭,手心傳來一陣輕微的刺麻感。很微弱,但確實存在,像是握住了一塊快要耗儘的電池。
“每個死者身上都有一塊類似的石頭,位置不一,有的在懷裡,有的在袖袋。”周仵作說,“衙門的人說是護身符,可我覺得蹊蹺。這石頭上的紅紋,像血沁,又不完全是。”
王曄將石頭對著窗光。那些暗紅紋路在光照下,竟似有極其緩慢的流動感。他心中警鈴大作——這感覺太熟悉了,像極了武當山藏經閣裡描述的“聚怨石”,一種理論上早已失傳的邪道材料,能緩慢吸收接觸者的生命精氣。
可為什麼這些長安商人會隨身攜帶?
離開縣衙,王曄冇有回店鋪,而是拐進了西市旁的酒肆“春風樓”。
掌櫃孫老三是他從軍時的舊部,退役後開了這間酒肆,訊息靈通得像個情報站。二樓雅間,王曄將碎石放在桌上。
孫老三眯眼看了半晌,胖手指敲著桌麵:“這東西……我見過。”
“在哪?”
“約莫半月前,有個遊方道士在西市擺攤,說這是‘崑崙靈石’,佩戴可聚財轉運。”孫老三回憶道,“要價不菲,但買的人不少。那些昏厥的掌櫃,有幾個當時就在現場,我還跟李掌櫃打過招呼。”
“道士長什麼樣?”
“四十上下,麵黃無須,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背上繡著……”孫老三皺眉思索,“像是八卦,但中間紋了個我從冇見過的圖案,像朵扭曲的花。”
王曄心中一緊:“是不是七瓣,每瓣形狀如刀?”
“對對對!王哥你認識?”
何止認識。武當戒律堂的**記載裡,那叫“七煞噬靈印”,是兩百年前被剿滅的“血蓮教”核心標識。這個教派專修掠奪生靈精氣的邪法,鼎盛時曾一夜吸乾整村百姓,最終被正道聯手剿滅。
難道有餘孽未絕?
“那道士現在何處?”
“早冇影了。”孫老三搖頭,“擺了三日攤,賣出二十多塊石頭,第四天就不見人影。不過……”他壓低聲音,“我聽送貨的小廝說,那道士常在安業坊的廢棄道觀附近出冇。”
安業坊。正是張大夫藥箱被髮現的地方。
日落時分,王曄來到了安業坊東南角。
這裡原是前朝一座香火鼎盛的道觀,三十年前一場大火燒了大半,剩餘建築也因“風水不利”逐漸荒廢。斷壁殘垣間野草瘋長,僅存的主殿屋頂塌了一半,露出朽壞的梁木,在暮色中如巨獸骸骨。
王曄冇有貿然進入。他繞著圍牆走了一圈,在西南角發現了一處新鮮痕跡——牆根的雜草被踩倒一片,泥土裡有半個較深的腳印,前掌著力,是習武之人的步態。
他屏息凝神,運轉武當基礎心法。雖然離山日久,功力淺薄,但那份對“氣”的敏感還在。空氣中有種極淡的腥甜氣息,類似鐵鏽混合**花果,正是**中描述的“血蓮邪氣”特征。
正要翻牆而入,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王曄閃身躲到槐樹後。來的是兩個人,一高一矮,都穿著尋常布衣,但步伐沉穩,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矮個子手裡提著一個布袋,袋口隱約露出灰白色石塊的邊角。
兩人冇有交談,徑直走向道觀後牆一處坍塌的缺口,俯身鑽了進去。
王曄等了半炷香時間,才悄悄跟上。缺口內是條狹窄通道,兩側牆壁被熏得漆黑,殘留著三十年前大火的痕跡。通道向下傾斜,竟是通往地下。
越往下走,那股腥甜氣越發明顯。王曄心跳加快,手心滲出冷汗。他知道自已該立刻去報官,但官府會信嗎?金吾衛隻會當作瘋話。而若真是血蓮教餘孽,每耽擱一刻,就可能有更多人遭殃。
通道儘頭是個石室,有微弱的光透出。王曄貼在拐角處,屏息窺視。
石室約兩丈見方,中央擺著個簡陋的石台。高個子正將布袋裡的石頭倒在台上——全是那種灰白色的“靈石”,足有二十多塊。
矮個子從懷裡掏出個陶罐,揭開蓋子,一股濃烈的腥氣瀰漫開來。他用木勺舀出暗紅色的粘稠液體,仔細塗抹在每塊石頭上。液體觸及石頭表麵,那些暗紅紋路立刻亮起詭異的光芒,彷彿活了過來。
“今天的‘養料’品質不錯。”矮個子開口,聲音嘶啞如破鑼,“三個生意人的精氣,頂得上十個苦力。”
高個子冷哼:“師尊說了,長安富商雲集,正是收割的好地方。等這批‘怨靈石’養足,大陣就能徹底啟用。”
“隻是那武當山的小子有點麻煩。”矮個子擔憂道,“聽說已經下山往長安來了。”
“怕什麼?一個乳臭未乾的弟子。師尊的‘七煞噬靈陣’已恢複三成威力,就是武當掌門親至,也未必討得了好。”
王曄聽得心驚肉跳。果然是血蓮餘孽,而且已經在長安佈陣!他必須立刻離開,通知陸凱,通知官府——
腳下不小心踩到一塊鬆動的碎石。
“誰?!”石室內兩人同時轉頭。
王曄轉身就逃,身後腳步聲急速追來。通道狹窄,他拚命前衝,在出口處猛地躍出,就地一滾。一支袖箭擦著耳邊飛過,釘在槐樹上,箭頭髮黑,顯然淬了毒。
他頭也不回地往坊外跑。長安街道在夜色中如迷宮,身後追兵越來越近。轉過一個街角,前方忽然出現一隊巡夜的金吾衛。
“救命!有賊人追殺!”王曄大喊。
金吾衛聞聲舉矛。追來的兩人見狀,迅速閃入旁邊小巷,消失不見。
萬年縣衙,寅時三刻。
王曄對著昏昏欲睡的縣尉陳述所見,隱去了武當和血蓮教的細節,隻說發現邪道妖人用邪術害人。縣尉打著哈欠,筆錄記得潦草。
“王掌櫃,你說有兩人追殺你,可看清樣貌?”
“天色太暗,未能看清。”
“你說他們在道觀地下煉製邪物,可有證據?”
“我親眼所見——”
“眼見的未必為實。”縣尉放下筆,“安業坊那道觀荒廢多年,野狗野貓聚集,許是你看花了眼。至於那些石頭,本官會派人查驗。你先回去,莫要再散佈謠言,擾亂民心。”
王曄知道多說無益,隻得拱手告退。
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街道上,他握緊了懷裡的那塊碎石。石頭微微發熱,那些紅紋在黑暗中泛著極淡的微光。他忽然想起周仵作的話——每個死者身上都有一塊。
如果這些石頭會主動吸收佩戴者的精氣,那麼它此刻在吸收誰的?
王曄猛地將石頭扔在地上,一腳踩碎。石塊裂開的瞬間,一股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暗紅霧氣逸散而出,在空中扭曲了一刹,才緩緩消散。
他背脊發涼。
這不是簡單的騙局。這是精心設計的陷阱——先用“聚財靈石”的幌子讓目標主動佩戴,緩慢吸收精氣,待目標虛弱時再下手收割。而持有石頭的人,無論走到哪裡,都可能被施術者追蹤。
長安城有多少人買了這種石頭?二十個?三十個?他們此刻是否正在睡夢中,被悄無聲息地抽走生命力?
遠處傳來晨鐘聲,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王曄抬頭,望向武當山的方向。
陸凱,你還要多久才能到?
他轉身,冇有回店鋪,而是再次走向安業坊。這次,他需要更周密的準備——繩索、鐵鉤、火折、還有從西域商人那裡換來的,據說能剋製邪物的硫磺粉。
有些事,等不得。
王曄冇有察覺,在他離開縣衙時,對麪茶樓二樓的窗後,一直有雙眼睛注視著他。
那是個麵色蠟黃的中年人,穿著洗白的道袍,手指輕撫茶杯邊緣。茶杯內側,用硃砂畫著一個小小的七瓣血蓮。
“師尊,此人已察覺我們的存在。”陰影裡,白天那個矮個子低聲說,“要不要屬下……”
“不急。”道人聲音平和,“他是個變數,但也是機會。武當弟子已經下山,讓他們先碰麵,我們再收網。”
“可那弟子若帶來看門法器——”
“這正是我想要的。”道人微笑,眼中閃過猩紅的光,“武當的‘一枝梅’,可是破陣的關鍵之物啊。冇有它,我們如何打開地宮深處的那個封印?”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玉佩呈深青色,表麵佈滿裂紋,中心卻嵌著一小塊暗紅色的古玉碎片,正隨著他的心跳,發出微弱而規律的脈動光芒。
窗外,第一縷晨光照進長安城。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陰影正在這座偉大城市的肌理下蔓延。王曄不知道,他的調查正將他拖入一個比想象中更深的旋渦。而遠在百裡之外的官道上,陸凱懷裡的黑貓忽然炸毛,對著長安方向發出低沉的嗚咽。
古玉在悸動。
陣法在甦醒。
而真正的魔影,尚未完全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