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妖初現
長安西市,王記雜貨鋪的午後本該是喧鬨的。
王曄正蹲在櫃檯後清點新到的江南漆器,手指拂過光滑的漆麵,心裡盤算著這批貨能賺多少差價。陽光從雕花木窗斜射進來,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一切都平靜得讓人昏昏欲睡。
直到那聲悶響傳來。
“王掌櫃!王掌櫃!快來看看!”
店夥計阿福的驚呼撕裂了午後的寧靜。王曄猛地起身,常年軍旅養成的本能讓他瞬間繃緊了神經。他衝出櫃檯,隻見鋪子門口圍了一圈人,一個穿著葛布短衫的年輕漢子麵朝下趴在地上,旁邊翻倒了一擔新劈的柴火。
“是東街的張二郎,剛給咱鋪子送柴來的。”阿福聲音發顫,“說著話呢,突然就倒了!”
王曄蹲下身,手指熟練地探向漢子頸側。脈搏還在跳,但微弱得像是風中殘燭。他輕輕翻過張二郎的身體,倒吸一口涼氣——這漢子臉色青白如紙,嘴唇泛著不自然的烏紫,最詭異的是,他的眼瞼下透著一層淡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灰氣。
“讓開!透透氣!”王曄喝道,同時解開張二郎的衣襟。
圍觀的街坊讓出一片空地,議論聲嗡嗡響起:
“這模樣……該不會是中邪了吧?”
“聽說最近有好幾個人都這樣,醒來後癡癡傻傻的……”
“夜妖!定是夜妖吸了精氣!”
王曄的手頓住了。他盯著張二郎胸口那片皮膚——那裡冇有任何外傷,但靠近心口的位置,皮膚下隱隱有細密的、蛛網般的暗色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消退。這景象他見過,不是在戰場上,而是在前世那個科技發達的時空,在某個關於“能量輻射汙染”的機密檔案照片裡。
“都散開!”一聲威嚴的喝令從人群外傳來。
兩名身著皂衣的官差分開人群,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捕快,劍眉星目,腰刀挎得端正。他掃了一眼地上的張二郎,眉頭皺起:“又是這症狀。這月第四起了。”
年輕捕快蹲下身檢查,手法專業,但王曄注意到,當捕快的手指觸到張二郎心口時,那蛛網紋路的消退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瞬。
“你是店主?”捕快抬頭看向王曄。
“在下王曄。”
“我姓趙,趙青。這人是在你店前出的事,勞煩跟我去趟衙門做個筆錄。”趙青的語氣公事公辦,但眼神裡透著一絲探究,“另外……王掌櫃似乎懂些醫術?剛纔看你手法很老道。”
王曄心中一凜。這捕快觀察力不一般。
“從軍時跟軍醫學過些皮毛。”他含糊應對,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瞟向張二郎的心口。那些紋路已經完全消失了,就像從未出現過。
長安縣衙的廂房裡,王曄的陳述簡短而謹慎。
他隱去了對那詭異紋路的觀察,隻說見人暈倒便施以急救。趙青記錄得很仔細,問話卻有些不同尋常。
“王掌櫃從軍多年,可曾見過類似症狀?”
“未曾。”
“聽說你店裡的貨物,前幾夜有異動?”趙青突然轉了話題。
王曄心頭一跳。這事他隻跟阿福交代過不要外傳——前夜子時,庫房裡的幾箱瓷器無端發出嗡鳴,像是被什麼東西敲擊,但守夜的夥計什麼也冇看見。次日清點,貨物一件不少,隻是有幾件瓷器的釉麵出現了細微的、蛛網般的裂紋。
“許是鼠患吧。”王曄道。
“老鼠能讓整箱瓷器一起響?”趙青合上筆錄冊,直視王曄,“王掌櫃,明人不說暗話。長安城這半個月,已有七人莫名昏厥,三人至今未醒。昏厥者皆是青壯男子,昏倒前都曾在夜間路過西市附近的幾條街巷。而你的鋪子,正在那片區域的中心。”
房間裡靜了片刻。窗外傳來衙役巡街的腳步聲,整齊劃一,更襯得屋裡空氣凝滯。
王曄緩緩道:“趙捕快是在懷疑我?”
“我在找線索。”趙青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王曄,“所有昏厥者身上都無外傷,也無中毒跡象。太醫署的幾位老先生看了,隻說‘精氣虧損,邪氣入體’,開些安神補氣的方子,卻治不了根本。更怪的是——”
他轉過身,眼神銳利:“每個昏厥者醒來後,都會重複同一句話:‘有影子……在吸……’然後便茫然呆滯,再也說不下去。”
影子。
王曄想起張二郎身上那些消退的紋路。那紋路的蔓延方式,確實像某種東西從心口向外“吸吮”的路徑。
“趙捕快不信鬼神之說?”王曄試探道。
“我信證據。”趙青按了按腰刀,“但如果所有證據都指向非人之物……我也不介意換個思路。”
兩人目光相接。王曄在這個年輕捕快眼裡看到了和自已相似的東西:一種麵對未知威脅時,試圖用理性和方法去破解的固執。
“我需要去西市各處看看。”王曄忽然道,“若真有什麼東西在夜間活動,總會留下痕跡。”
“我也正有此意。”趙青竟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不過要等入夜。那東西隻在子時前後出現。”
子時的長安西市,與白日的喧囂判若兩地。
宵禁的銅鑼早已敲過,長街空蕩,隻有更夫孤零零的梆子聲在坊牆間迴盪。王曄和趙青隱在暗巷的陰影裡,身上都撒了特製的藥粉——這是王曄的主意,用雄黃、硃砂和幾種氣味濃烈的草藥混合,理論上能掩蓋活人氣息。
“你這些法子倒是稀奇。”趙青低聲道,鼻尖微皺,“像獵戶對付猛獸。”
“有用就行。”王曄盯著街道。
他們已經蹲守了兩個時辰。按照趙青整理的案卷,最近一起昏厥發生在三夜前的這個時辰,地點是前方十字路口東側的李記綢緞莊門口。那裡現在空無一物,月光灑在青石板上,泛著冷白的光。
更夫的梆子聲遠了。
就在這時,王曄感到懷裡有東西微微一熱。他伸手摸去,觸到一塊溫潤的玉佩——這是當年離開武當山時,陸凱硬塞給他的護身符,說是開過光的普通玉佩,戴著圖個心安。三年來這玉佩從未有過異樣,此刻卻隱隱發燙。
“來了。”趙青突然壓低聲音。
十字路口的月光,似乎暗了一瞬。
那不是雲遮月的自然變化,而是光線本身被什麼東西“吸收”了。王曄眯起眼,集中全部注意力——在前世特種部隊的訓練中,他學過如何在極低光環境下觀察動態。此刻,他看到了。
空氣中有一團模糊的扭曲。
它冇有固定形態,像一團流動的墨漬,邊緣不斷蠕動、延伸。它貼著地麵滑行,經過之處,青石板上的苔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變黑。更詭異的是,隨著它的移動,周圍溫度驟降,王曄撥出的氣在麵前凝成了白霧。
“你看見了嗎?”趙青的聲音有些發緊。這位不信鬼神的捕快,此刻握著刀柄的手青筋凸起。
“看見了。但它不是實體。”王曄盯著那團扭曲,“它在吸收……光?還是熱量?”
話音剛落,那團扭曲突然轉向,朝他們藏身的暗巷滑來!
玉佩的灼熱感瞬間加劇,幾乎燙傷皮膚。王曄猛地扯下玉佩高舉,月光照在玉佩上的刹那,一層極淡的金光從玉中漾開——
那團扭曲驟然停住。
它像是被金光刺痛般劇烈翻滾,發出一聲尖銳到幾乎要刺破耳膜的嘶鳴!那不是聲音,而是直接衝擊意識的尖嘯!王曄和趙青同時悶哼一聲,耳鼻滲出鮮血。
而就在這一瞬,藉著玉佩的金光,王曄終於看清了那東西的核心——在翻滾的黑暗中央,懸著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的碎片,形狀不規則,表麵佈滿詭異的紋路。那些紋路正瘋狂閃爍,每閃一次,周圍的黑暗就濃重一分。
“那碎片……是它在驅動這東西!”王曄吼道。
但金光隻持續了三息。玉佩“哢”的一聲輕響,表麵裂開細紋,光芒熄滅。那團扭曲像是被激怒般,猛地膨脹開來,黑暗如潮水般湧向暗巷!
“跑!”趙青拽了王曄一把。
兩人衝出暗巷,在空蕩的長街上狂奔。身後的黑暗緊追不捨,所過之處,屋簷下懸掛的燈籠一盞接一盞熄滅,不是被風吹滅,而是光本身被“吃掉”了。
王曄邊跑邊回頭,死死盯著那團黑暗中心的紅色碎片。那紋路……他在武當山藏經閣的某本殘捲上見過類似的圖案!那是——
“左轉!”趙青的喝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前方是死衚衕!
就在兩人衝進衚衕的刹那,王曄突然想起什麼,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用力向後拋去。紙包在空中散開,灑出一片銀白色的粉末——這是他白天特意準備的鋁粉混著細鹽,本打算用來顯形。
粉末灑入黑暗。
下一刻,詭異的一幕出現了:鋁粉冇有落地,而是被那團扭曲吸附,在空中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那輪廓有四肢,有頭顱,但比例極不協調,手臂長得垂地,頭顱小得畸形。而在“心臟”位置,正是那塊暗紅碎片!
“它怕金屬?”趙青反應極快,解下腰間的銅質令牌砸去。
令牌穿過輪廓,但擊中碎片的瞬間,黑暗發出一聲更加淒厲的尖嘯,整個輪廓劇烈震顫!
有用!
王曄摸向懷中,卻隻摸到幾枚銅錢。他咬咬牙,將銅錢全部擲出,同時高喊:“攻擊那紅色碎片!”
趙青已拔刀出鞘。這位年輕捕快的刀法竟是軍中路子,簡潔狠辣,一刀直刺輪廓心口!刀尖觸及碎片的刹那,黑暗如破碎的瓷器般炸開!
但冇有碎裂聲。隻有一股冰寒刺骨的氣流席捲衚衕,風中夾雜著無數細碎的呢喃,像是千萬人在極遠處哀哭。那塊紅色碎片在空中滯了一瞬,隨即化作一道血光,向西疾射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黑暗消散了。
衚衕裡隻剩下氣喘籲籲的兩人,和滿地漸漸暗淡的鋁粉痕跡。
月光重新灑下,照出趙青蒼白的臉。他握刀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方纔接觸碎片時,那股幾乎要凍結靈魂的寒意。
“那到底是什麼……”趙青喃喃道。
王曄撿起地上完全失去光澤、佈滿裂紋的玉佩,又看向血色碎片消失的方向。西邊,那是皇城的方向,也是……諸多廢棄的前朝宮觀寺廟聚集的方位。
“它不是妖。”王曄緩緩道,聲音乾澀,“那碎片上的紋路,是道門陣法的一部分。但我從未見過如此邪異的陣法——那不是煉氣,不是煉丹,那是在直接抽取活物的‘生機’。”
趙青轉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王曄冇有回答。他想起武當山藏經閣最深處,那本被七道符紙封禁的殘破典籍。扉頁上隻有四個字:《奪元禁錄》。
而剛纔碎片上的紋路,與典籍中某張殘缺插圖的一角,驚人地吻合。
遠處傳來雞鳴。
天快亮了。
趙青收刀入鞘,看著王曄:“此事已非尋常案件。我會稟明上司,申請調閱長安所有前朝道觀的檔案。你——”
“我要去查一些舊事。”王曄打斷他,目光仍盯著西方,“另外,趙捕快,今日之事,暫時不要提及那碎片和道法。”
“為何?”
“因為如果這真是道門禁術,那施展它的人,恐怕不是我們能單獨對付的。”王曄轉身向巷外走去,聲音飄散在晨霧中,“我需要……給一位老朋友送封信。”
晨光刺破雲層,照亮了長安城連綿的屋頂。
而在西市某座廢棄道觀的殘破地宮裡,一塊暗紅色的碎片緩緩落回陣法中央。碎片周圍的空氣微微扭曲,一個沙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武當的氣息……他們,察覺到了?”
地宮深處,更多的紅色碎片,在古老的石台上,幽幽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