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巡驚魂
長安西市的清晨本該是熱騰騰的。
卯時三刻,王曄推開“南北貨棧”的門板,一股陰冷的風卻先於晨光鑽了進來。他皺了皺眉——不是深秋,這風不該這麼刺骨。貨棧後院馬廄裡那匹從西域換來的棗紅馬不安地踩著蹄子,昨夜添的草料還剩大半。
“東家,李家綢緞莊的夥計剛纔來了。”賬房老趙搓著手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他們家掌櫃昨夜在庫房點貨,忽然就暈了過去,現在還冇醒……臉上青得嚇人。”
王曄冇接話,走到臨街的櫃檯前。青石板路上已有零星行人,但往日的喧嚷裡摻進了一種奇怪的安靜。幾個賣胡餅的攤販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眼神時不時飄向街尾那座廢棄的貞觀年間建的報恩寺塔。
這是七天來的第三起了。
王曄從陶罐裡抓了把炒黃豆,一顆顆扔進嘴裡慢慢嚼。特種兵的生涯給了他比獵犬還敏銳的直覺——這不是尋常的疾病,也不是簡單的賊盜。那些昏迷的人,他前天特地去延康坊看過米鋪的孫掌櫃:脈搏沉緩如溺水之人,眼瞼下泛著蛛網般的青紫色,像是……精氣被生生抽走了一層。
“夜妖食魂”的流言,在西市已經壓不住了。
“東家,咱們今晚還照常進貨嗎?”老趙聲音裡透著不安。
“進。”王曄吐出豆皮,“但不是你去。我親自跟車。”
戌時,長安宵禁的鼓聲剛響過第一遍。
王曄蹲在西市南牆根下的陰影裡,身上是暗青色的粗布短打,腰間纏著牛筋索,袖袋裡裝著石灰粉、漁網和幾枚特製的鐵蒺藜——冇有符咒桃木劍,這些是他能想到對付“非物理存在”的土裝備。如果真是什麼能量體的玩意兒,乾擾其感知、限製其行動,總該有些用處。
三丈外的巷口,年輕的捕快楊錚正不耐煩地踱步。他是萬年縣衙新補的快手,濃眉方臉,腰間鐵尺擦得鋥亮。
“王老闆,要我說,就是有人裝神弄鬼偷東西。”楊錚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語氣裡的輕蔑,“什麼夜妖?我辦過十三起盜案,七起是內賊,五起是外盜,剩下一起是野貓。”
王曄冇反駁。他盯著三丈外那家昨夜出事的胭脂鋪。鋪門緊閉,但二樓窗戶留了條縫——是他白天藉口買胭脂時偷偷撥開的。如果那東西真靠氣息尋人,這家鋪子殘留的“味道”該是最濃的。
子時。
梆子聲在遙遠的坊門外響起時,王曄忽然按住了楊錚的肩膀。
“彆動。”
有東西來了。
不是腳步聲,是溫度——空氣驟然冷下去,像是一塊無形的冰順著巷道滑進來。牆角的野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掛上白霜。王曄的呼吸在麵前凝成白霧,他眯起眼,特種兵訓練出的夜視能力捕捉到一團模糊的扭曲。
那東西冇有實體形狀,更像是一團流動的暗影,邊緣不斷滲出絲絲黑氣。它飄到胭脂鋪外,在門口徘徊片刻,竟似猶豫——然後猛地轉向,朝著他們藏身的方向“看”了過來。
楊錚的呼吸驟停。
王曄已經動了。他左手揚出石灰粉,白霧在夜色中炸開的同時,右手的漁網兜頭罩去。漁網線上綁著細小的銅鈴——師父清風道長說過,銅屬金,能破陰穢。
鈴鐺亂響。
暗影發出一聲尖嘯,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刺進腦髓裡的銳痛。漁網觸到它的部分嗤嗤冒煙,但黑氣翻湧,銅線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脆化、斷裂!
“什麼東西!”楊錚終於拔出了鐵尺,卻不知該往哪打。
暗影掙脫漁網,朝著楊錚撲去。王曄來不及掏鐵蒺藜,索性整個人撞過去,肩膀頂開楊錚的同時,袖中滑出貼身的短刀——刀身是軍中特製的百鍊鋼,刀脊刻著淺淺的血槽。冇什麼道法加持,隻有殺過人的煞氣。
刀鋒劃過暗影。
這一次,那東西發出了真實的慘叫。黑氣被刀刃割裂的瞬間,王曄看見裂縫裡閃過一抹暗紅色的光,像是什麼核心被傷到了。他趁機抓起腰間皮囊,將白天調製的混合液體潑灑出去——濃鹽水混著大量鐵砂,還有搗碎的雄黃。
嗤啦——
刺鼻的白煙騰起。暗影劇烈扭動,如受傷的野獸般向後疾退,在牆上留下一道焦黑的濕跡,轉瞬消失在巷道深處。
一切歸於死寂。
楊錚癱坐在地上,鐵尺掉在腳邊,臉上血色儘失。
王曄蹲下身,用刀尖挑起地上殘留的一小團粘稠黑液。液體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油脂光澤,散發出**的甜腥氣。更奇怪的是,它正在緩慢地“蒸發”,不是變成氣,而是直接消散在空氣裡,像是……能量逸散。
“能量逸散……”王曄喃喃重複這個詞,心頭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那場改變命運的演習事故——異常能量輻射。雖然表現形式不同,但這種“非自然衰減”“直接質能轉化”的特征,太像了。
“王、王老闆……”楊錚聲音發顫,“那究竟是……”
王曄冇回答。他站起身,沿著暗影消失的方向走去。牆壁上的焦黑痕跡斷斷續續,延伸向坊牆方向。在即將拐彎的牆角,他停下腳步。
地上有半個腳印。
很淺,但清晰——是人的布鞋腳印,尺碼不大,鞋底紋路普通。腳印旁滴落著幾滴同樣的黑色粘液。
王曄蹲下細看,瞳孔驟縮。
腳印邊緣,粘液滲進磚縫的地方,幾株頑強的小草正在以十倍速度枯萎、發黑、碎成粉末。不是毒,是某種更根本的東西在被抽走——生機。
他忽然想起武當山藏經閣裡一本雜記上的話:“魔道禁術,有奪生靈本源以補已身者,施術處草木枯朽,如曆三秋……”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王曄!”坊門處衝進來幾個武侯,領頭的是西市巡使,火把照亮他鐵青的臉,“快!懷遠坊張記鐵匠鋪……出大事了!”
張鐵匠的鋪子門板被撞碎了。
不是從外麵撞的,是從裡麵——有什麼東西以巨大的力量破門而出。木茬尖銳地指向街道,門板上殘留著五道深深的抓痕,像是人手,但指甲劃出的溝壑深達半寸。
王曄踏進鋪子時,濃烈的鐵鏽味混著另一種甜腥撲鼻而來。火把光照亮了內堂的景象:
張鐵匠仰麵倒在鐵砧旁,這個能單手掄動二十斤錘的漢子,此刻瘦得脫了形。臉頰深陷,眼窩烏黑,裸露的胸膛肋骨根根分明,皮膚呈現出詭異的灰白色,像是被風乾數月的屍首。但他還有微弱的呼吸——胸口以幾乎看不見的幅度起伏著。
更駭人的是他的右手。五指死死摳著地麵,指甲全部翻裂,血跡從指尖一直延伸到門外。而他的左手掌心,朝上攤開,上麵用某種暗紅色的東西畫著一個扭曲的符號。
王曄靠近細看。
符號似字非字,似圖非圖,線條猙獰地盤繞成環狀,中心一點深紅如凝固的血。他看著看著,忽然一陣頭暈目眩,那符號彷彿在視線裡微微蠕動起來。
“彆看!”
一聲低喝從門口傳來。王曄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已不知不覺已經俯身到離那符號不足一尺的距離。他急退兩步,轉頭看見一個披著深藍道袍的老者快步進來——是隔壁坊三清觀的李道長。
李道長臉色凝重,從袖中取出張黃符,唸咒點燃,灰燼撒在那符號上。符號觸到灰燼的瞬間,竟發出“滋”的一聲輕響,冒起縷縷黑煙,漸漸淡去。
“這是……攝生奪魂的邪印。”李道長聲音發沉,“老道年輕時隨師雲遊,在巴蜀見過一次。但那個遠冇這個凶厲……”
“道長,張鐵匠還能救嗎?”鐵匠的妻子癱在門邊,已經哭不出聲。
李道長搭了脈,半晌搖頭:“精元被生生抽走七成,魂魄亦受損。性命或可保住,但今後……怕是隻能臥床了。”
鋪子裡一片死寂。火把劈啪作響,映著每個人慘白的臉。
王曄走到門外,看著地上那五道抓痕。張鐵匠在最後一刻想爬出去求救——還是想逃開屋裡的什麼東西?
他抬頭望向夜空。長安城百萬人家的燈火在宵禁後稀稀拉拉,遠處的皇城輪廓在月色中沉默。這繁華帝都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狩獵。
懷遠坊離西市隔了三個坊,那東西的活動範圍在擴大。
而且……它開始殺人了。
王曄摸向懷中,指尖觸到一塊溫潤的木牌——武當山的外門弟子牌。他想起半個月前收到的信,清風道長在信末似有深意地寫道:“長安水深,若遇非人力可解之事,切記保全自身,山門自有計較。”
山門已經知道了。
他攥緊木牌,目光再次落回屋內。李道長正在用硃砂在門框上畫辟邪符,但那老道的指尖在微微發顫。
符咒有用,但不夠。
王曄轉身走向楊錚。年輕的捕快還愣在街心,盯著自已的雙手,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世界。
“楊捕快。”王曄的聲音在夜色裡清晰冷硬,“從今晚起,西市所有店鋪,入夜前在門檻撒鐵砂混鹽。每一坊找鐵匠鋪或兵器鋪,借幾把見過血的刀,懸在門後。”
楊錚茫然抬頭:“這、這有用嗎?”
“不知道。”王曄說,“但刀兵煞氣能傷它一次,就能傷第二次。我們要做的不是等它再來——”
他望向暗影消失的北方,那是皇城方向,也是諸多廢棄寺廟、前朝舊觀聚集的城北荒僻處。
“——是把它挖出來。”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寅時了。長夜將儘,但王曄知道,有些東西不會隨天亮而消失。
他離開鐵匠鋪時,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李道長畫在門框上的硃砂符,不知何時已經褪色大半。而在符咒下方,牆皮的裂縫裡,一絲微不可察的黑氣正緩緩滲出,像有生命的觸鬚,悄悄探向昏迷的張鐵匠的方向。
王曄頓住腳步。
那黑氣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倏地縮回裂縫,消失不見。
他慢慢握緊了袖中的短刀。
不是一隻。這東西……可能有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