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疑雲現長安
月光透過禁地洞口的藤蔓縫隙,在青石地麵上投下破碎的光斑。陸凱屏息站在岩壁前,指尖還殘留著剛纔觸摸古老符文的微麻感。那符文在暗處幽幽泛著青芒,勾勒出一隻他從未見過的異獸輪廓——似麒麟又似靈鹿,額間卻長著第三隻眼睛。
“師父為何要瞞我?”
他喃喃自語,心中翻湧著連日來的發現碎片。藏經閣夾層中那本冇有署名的《瑞獸錄》,記載著上古時期武當曾有一隻名為“瞳明”的守護獸,能辨邪正、察人心。百年前突然消失的記載後,緊接著就是宗門戒律中新增的“禁談瑞獸”條例。
石洞深處傳來細微的水滴聲。陸凱提起風燈,小心地向內走去。洞壁上的壁畫越來越密集,描繪著曆代修士與那瑞獸相處的場景——它臥於雲海,弟子們圍坐聽道;它昂首長鳴,山間邪氣儘散。
最後一幅畫麵讓陸凱停下腳步。
畫麵中,瑞獸倒在一片焦土上,第三隻眼被利器貫穿。旁立數人,衣飾模糊,但其中一人手中長劍的樣式——陸凱呼吸一滯——竟與武當藏兵閣中那柄被封存的“斷邪劍”一模一樣。那是明月道人年輕時使用的佩劍,三十年前因“斬妖時損毀”而封存。
“師弟好興致,夜探禁地可是觸犯門規第十三條。”
清冷的聲音從洞口傳來。陸凱猛地轉身,隻見明月道人不知何時已站在洞外,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要伸到陸凱腳邊。
“師伯……”陸凱行禮,腦中飛速運轉。辯解已無意義,他索性直問:“敢問師伯,這壁畫所繪之事,是否屬實?”
明月緩步走入洞中,青衫拂過地麵的積塵。他冇有看壁畫,而是凝視著陸凱,眼神複雜難明。
“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危險。你師父將你保護得很好。”
“弟子已非孩童。”陸凱挺直脊背,手中暗自捏了個防禦法訣,“若武當曆史有疑,弟子身為傳人,有權知曉。”
明月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卻冇有溫度:“那你先回答我——這些日子你暗中調查,究竟是為了宗門,還是為了滿足自已的好奇心?亦或是……受了何人指使?”
話音剛落,洞內空氣驟然凝滯。陸凱感到無形壓力從四麵湧來,這是金丹修士的威壓。他咬牙運起真氣抵抗,袖中一張師父所贈的護身符無聲化為灰燼——它擋下了第一波試探。
“弟子隻為求真。”陸凱一字一句道,“若宗門曆史有隱,邪修之事便可能另有蹊蹺。難道師伯不希望查明真相?”
明月沉默良久,威壓漸漸散去。他走到最後一幅壁畫前,伸手撫過那瑞獸被毀的第三隻眼。
“三十七年前冬月,武當守護獸‘瞳明’遭邪法侵蝕,狂性大發,傷弟子六人。”明月的聲音在石洞中迴盪,平淡得可怕,“我與三位長老聯手將其製伏。你師父那時下山遊曆,歸來時一切已塵埃落定。”
“為何史冊無載?”
“因為這是武當之恥。”明月轉身,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實的疲憊,“守護獸墮為凶獸,傳出去正道顏麵何存?況且瞳明之眼確有辨邪之能,訊息若泄露,必引來覬覦。我們隻能對外宣稱它‘仙遊歸天’。”
陸凱心中一震:“那邪法侵蝕……”
“源頭至今未明。”明月打斷他,“但你這些時日的調查方向是對的。當年瞳明異變前,曾三次望向長安方向長鳴。我們當時不解,如今想來……”他頓了頓,“你師父堅持派你曆練,或許正是察覺了什麼。”
洞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年輕弟子慌張出現在洞口:“稟師伯、陸師兄,清風子師叔急召!長安傳來靈訊,有……有大事發生!”
長安的秋雨來得突然。王曄站在武館二樓的窗前,看著雨幕中模糊的街景。打烊已一個時辰,學員們陸續散去,前院隻剩值夜的夥計在收拾器械。
“不對勁。”
他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欞。連續三晚了,每到子時,後院那棵老槐樹下就會傳來奇怪的聲響——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樹皮,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土裡蠕動。第一天他以為是野貓,第二天親自檢視卻一無所獲,今晚……
“喵嗚。”
靈貓“一枝梅”悄無聲息地跳上窗台,金綠色的眼瞳在暗處發光。它罕見地炸著毛,尾巴高高豎起,死死盯著後院方向。
王曄心中一緊。這靈貓自從武當歸來後,多數時間都在懶睡,偶爾顯靈也是在關鍵時刻。如此明顯的警示,是第一次。
他抓起牆上的練習用劍——雖然隻是未開刃的鋼劍,但武當真傳的手法仍在。推開房門時,走廊的燈籠忽然齊齊暗了一瞬。
雨聲掩蓋了許多聲音,但王曄五感經過武當靈氣潛移默化的滋養,已比常人敏銳。他聽見了,後院確實有聲音,而且這次不隻是刮擦聲。
還有……低語。
含糊不清,似人非人,夾雜著像是嗆水般的咯咯聲。
王曄一步步走下樓梯,一枝梅緊隨其後,貓爪落地無聲。穿過前堂時,值夜夥計趴在桌上睡著了,睡得異常沉實。王曄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平穩,但怎麼都搖不醒。
後門虛掩著。王曄透過門縫,看見院中景象,血液幾乎凝固。
老槐樹下,泥土翻湧,一隻青灰色的手正從地裡伸出。不,不止一隻——四周地麵都在蠕動,六七處土堆隆起,彷彿有什麼要破土而出。
最可怕的是槐樹本身。樹乾上浮現出一張模糊的人臉輪廓,嘴巴的位置一開一合,那含混的低語正是從那裡發出。樹皮縫隙裡滲出暗紅色的粘液,滴滴答答落在積水中,竟冒出絲絲白煙。
王曄猛地推開門,雨中混雜著一股甜腥的腐臭味。他握緊劍柄,腦中飛速閃過武當劍譜中的破邪招式——可他從未真正麵對過“邪物”。
“何人在此作祟!”他厲聲喝道,聲音在雨夜中傳開。
樹上的人臉忽然轉向他。那冇有眼睛的臉孔“盯”著他,低語聲驟然清晰起來:
“……血……靈氣……歸……”
話音未落,那隻完全伸出地麵的手猛地抓住旁邊一塊石鎖——王曄平日練力用的,足有八十斤重——竟輕鬆抓起,朝他擲來!
王曄側身閃避,石鎖砸穿身後的門板。與此同時,其他土堆中的東西也完全爬出——是七具人形之物,身體由泥土、枯枝和某種黑色粘液構成,臉上隻有三個空洞代表五官。它們動作僵硬卻迅速,呈扇形圍攏過來。
冇有時間猶豫了。王曄深吸一口氣,真氣自丹田升起。他使出的不是武館教授的健身劍法,而是清風子親傳的“清風十三式”第一式——雲起龍驤。
劍光如匹練斬向最近的泥人。鋼劍劈入其肩膀,卻像砍進膠泥,拔劍時帶出大量黑液。泥人渾然不覺,雙手抓向王曄麵門。
一枝梅忽然尖嘯。那聲音穿透雨幕,帶著奇異的震盪。泥人動作一滯,王曄趁機回劍橫削,這次瞄準頸部。黑液噴濺,泥人頭顱滾落,身體晃了晃,化作一攤爛泥。
有效!但剩下的六個已經近身。
王曄且戰且退,劍招連綿不絕。第二式風捲殘雲盪開兩隻手的抓扯,第三式鬆濤萬壑震退左側撲來的泥人。但他漸漸感到吃力——這些怪物不知疼痛,不怕受傷,除非徹底破壞核心。
而槐樹上的人臉開始吟唱。那音調古怪刺耳,每一聲都讓王曄頭暈目眩。泥人們動作驟然加快,攻擊如暴風驟雨。
一枝梅躍上院牆,渾身毛髮倒豎,眼中金芒大盛。它對著人臉發出一連串急促的叫聲,每一聲都像小石子投入湖麵,在空氣中盪開肉眼可見的漣漪。人臉吟唱被乾擾,泥人動作再次遲緩。
機會!王曄咬破舌尖,劇痛讓他清醒,真氣灌注劍身。他縱身躍起,使出了目前掌握的最強一招——清風十三式第七式,也是他勉強能使出的最後一式:日月同輝。
劍光一分為二,如日月交映,旋轉著斬向槐樹人臉!
“噗嗤——”
劍刃深深嵌入樹乾。人臉發出淒厲的尖嘯,所有泥人同時僵住,然後紛紛潰散成泥。樹皮縫隙噴湧出大量黑紅液體,淋了王曄一身。
腐臭味濃烈到令人作嘔。王曄拔劍後退,警惕地盯著樹乾。人臉正在融化,像蠟一般滴落,但那三個空洞依然“注視”著他,最後發出一句清晰的話語:
“……隻是開始……主人已經聞到……靈氣……”
話音消散,槐樹恢複原狀,彷彿一切從未發生。隻有院中狼藉的泥土、損壞的門板、還有王曄手中劍身上緩緩滑落的粘液,證明剛纔不是噩夢。
雨漸漸小了。王曄靠在牆上大口喘氣,握劍的手微微顫抖。一枝梅跳到他肩頭,用頭蹭他的臉頰,發出安慰般的呼嚕聲。
“它們說的靈氣……是指我?”王曄看著自已的手掌。從武當歸來後,他確實感覺身體輕健許多,但也僅此而已。
忽然,他懷中某物發熱。掏出來一看,是陸凱臨彆時贈他的一枚護身玉符——此刻玉符表麵佈滿裂紋,中心一點微弱青光正逐漸熄滅。
幾乎同時,武館前堂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伴隨著熟悉的嗓音:
“王兄!王兄開門!我是陸凱!”
王曄衝向前堂時,腦中一片混亂。陸凱怎會深夜來此?從武當到長安,便是快馬也要數日——
門閂拉開,門外站著的確實是陸凱。但他不是一個人。
清風子站在他身側,道袍下襬沾滿泥濘,顯然趕了急路。更讓王曄震驚的是,道長手中托著一隻羅盤,盤中指針正瘋狂旋轉,最終死死指向武館後院方向。
“王施主,”清風子神色凝重,“你身上為何有如此重的陰煞之氣?”
一刻鐘後,武館前堂燈火通明。王曄換下濕衣,簡要敘述了剛纔的遭遇。陸凱聽得眉頭緊鎖,清風子則閉目感應,手指不斷掐算。
“果然如此……”道長睜開眼,眼中滿是憂慮,“長安地脈有異,陰煞彙聚,邪祟滋生。那槐樹應是被人做了‘陰眼’,以地氣養煞,煉製屍傀。”
“屍傀?那些泥人?”王曄追問。
“不完全是。真正屍傀需用新鮮屍身,這些隻是用陰土塑造的‘偽傀’,用作探路先鋒。”清風子看向後院方向,“它們口中的‘主人’,恐怕已潛入長安多時,正在尋找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
陸凱忽然道:“師父,長安異象與武當守護獸之事,是否有關聯?”
清風子沉默良久,歎道:“原本隻是猜測,今夜感應到這裡的煞氣,纔敢確定。三十七年前瞳明異變時,散逸的靈氣中混入了一絲極隱秘的邪念。當時我們以為已將其淨化,如今看來……它或許逃出了一縷,附在某個下山弟子身上,來到長安潛伏修養。”
王曄倒吸一口涼氣:“三十七年……那這邪物現在該有多強?”
“邪念本身無形無質,需依附宿主。”清風子沉聲道,“宿主越強,它為禍越烈。這三十七年它必定在不斷尋找合適的肉身,同時積蓄力量。今夜襲擊,很可能是察覺到你身上有武當靈氣——那是它熟悉且渴望的東西。”
話音未落,清風子懷中也飛出一枚玉符,與王曄那枚同時徹底碎裂,化為齏粉。
“不好!”道長霍然起身,“它在反向追蹤!陸凱,你帶王施主立刻離開武館,去城外紫雲觀暫避。我要在此佈陣,切斷它的感應。”
“師父,我留下助你!”
“不行!”清風子罕見地嚴厲,“你修為尚淺,王施主更無自保之力。那邪物既已察覺,必不會善罷甘休。你們在此,我反要分心。”
陸凱還要爭辯,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雷——無雲的夜空,哪來的雷聲?
緊接著,整條街的狗同時狂吠,然後驟然死寂。
一枝梅全身弓起,對著門外發出低吼。門外長街上,漸漸響起沉重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緩慢而均勻。
每一步落下,地麵都微微震動。那不是人類的步伐重量。
清風子麵色大變,袖中飛出十二道黃符,在空中自動貼上門窗牆壁,組成一個發光的陣法。他急聲道:“來不及了!從後門走,現在!”
後門剛推開,前門就傳來巨大的撞擊聲。木門在符陣保護下未破,但門板上凸出一個清晰的手印——青黑色,五指如鉤,指甲處長著畸形的骨刺。
王曄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透過門縫,他瞥見門外站著一個高大的人形輪廓,周身籠罩在黑霧中,唯有兩點血紅的光芒,像是眼睛,正透過門縫與他對視。
那眼神裡,有著難以形容的饑渴與瘋狂。
“走!”
陸凱拽著他衝入夜色。兩人一貓在空寂的街道上狂奔,身後武館方向傳來連綿的爆裂聲與清越的劍鳴——清風子已與那東西交上手了。
跑到街角時,王曄忍不住再次回頭。他看見武館上空,黑霧與青光糾纏碰撞,將雨雲都攪動得旋轉起來。而在更遠處的屋脊上,似乎還有其他人影在觀戰——不止一個,他們靜靜立在夜色中,如同等待時機的禿鷲。
“那些是……”王曄喘著氣問。
陸凱也看到了,臉色鐵青:“邪修……不止一個。我們快走!”
兩人拐進小巷,消失在錯綜複雜的街巷中。肩上一枝梅忽然扭頭,金綠色的眼瞳望向西方——皇宮的方向。
它輕輕叫了一聲,那聲音裡滿是警示。
而在他們剛剛離開的武館前,清風子劍指劃破掌心,以血為引,在虛空畫出巨大的太極圖。黑霧中的怪物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第一次向後退了半步。
道長嘴角溢血,卻笑了:“果然……你怕這個。三十七年前,就是用這‘純陽血符’傷的你吧?”
黑霧劇烈翻滾,從中傳出一個沙啞扭曲的聲音,像是許多人同時開口:
“……清風子……好久不見……你的血……還是這麼令人生厭……”
“你的宿主,”清風子冷冷道,“是我那位‘失蹤’多年的師弟吧?當年下山未歸的雲棲師弟。”
黑霧驟然靜止。
然後,爆發出一陣癲狂的大笑。
那笑聲迴盪在長安夜空,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