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暗影臨館
長安城的夜色被細雨浸透,王曄武館後院的青石板路在燈籠微光下泛著濕冷的光。
王曄獨坐賬房,算盤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武館開業三月,學員已逾兩百,“劍舞”課程更是在貴婦圈中掀起風潮。然而這幾日,賬目卻出現了蹊蹺——每日閉館清點器械,總少一兩把木劍;夜間值守的夥計抱怨聽到後院有窸窣聲響,檢視時卻空無一人。
“許是哪個學員貪玩。”王曄最初這樣想,直到昨夜。
子時三刻,他被急促的貓叫驚醒。“一枝梅”——那隻隨他從武當來到長安的靈貓,正炸著毛對著後院方向低吼。王曄提燈檢視,隻見西牆根下的泥土有翻動痕跡,新栽的竹子斷了兩根,斷口處不是整齊的切割,而是像被什麼生生拗斷的,竹纖維扭曲外翻。
最令他不寒而栗的是,泥地上留著一串腳印——前深後淺,步幅奇大,絕不似常人行走的痕跡。而當他蹲身細看時,那些腳印竟在雨中緩緩淡去,彷彿被大地吞噬。
“掌櫃的,不好了!”急促的敲門聲打斷思緒。
夥計阿福跌撞進來,臉色煞白:“後、後院庫房……您快去看看!”
同一時辰,武當山紫霄宮偏殿燭火通明。
陸凱麵前攤開三卷泛黃古籍,墨跡已斑駁,卻仍能辨認出其中一幅插圖:瑞獸白澤踏雲圖旁,用硃砂小字標註著“長安龍脈節點,東市、西市、皇城、曲江”四處方位。這正是他三日前潛入禁地藏書閣,冒死抄錄的線索。
清風子推門而入,道袍上沾著夜露:“明月師兄今日問起你近況。”
陸凱心頭一緊。明月道人——戒律堂首座,三月前就對他的頻繁“修煉外出”起疑,曾當眾考校他劍法,實為試探。
“師父如何回話?”
“我說你在後山閉關參悟‘雲水訣’。”清風子坐下,目光落在那捲古籍上,歎息道,“你當真要下山?禁地之事尚未查明,邪修蹤跡若真在長安,此去凶險。”
“弟子已查到關鍵。”陸凱指著圖中曲江方位,“古籍記載,貞觀年間有修士借曲江詩會之名,在江心島布‘聚陰陣’,雖被當時掌門清除,但陣基未毀。近年來長安多起離奇失蹤案,地點皆在曲江周邊——”
話音未落,窗外傳來一聲異響。
師徒二人同時轉頭。隻見窗欞縫隙中,一雙幽綠眼瞳一閃即逝。陸凱疾步推窗,夜風中隻有鬆濤陣陣,窗台上卻留著一小撮灰白毛髮,觸手冰涼。
“是護山靈狸?”陸凱蹙眉。
清風子撿起毛髮,指尖泛起淡淡青光探查,麵色驟變:“不是靈物……這毛髮沾染陰煞之氣,來自修邪道的妖畜。”
二人對視,俱從對方眼中看到驚疑。武當護山大陣雖年久鬆動,但尋常邪物絕難潛入核心區域。除非……
“除非山中有內應,為它開了方便之門。”清風子壓低聲音,“此事勿要聲張。你準備何時下山?”
“明日卯時。”陸凱堅定道,“王曄兄在長安,若邪修真在城中作祟,他恐有危險。而且……”他頓了頓,“弟子近日總有心悸之感,似有故人遇險。”
清風子沉吟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此乃‘同心玉’,一分為二。若遇生死危機,捏碎玉佩,另一枚便會示警並指引方位。王曄那邊……”
“師父放心,弟子會暗中保護,不露修仙者身份。”
王曄隨阿福來到後院庫房時,幾名早到的學員已圍在門口竊竊私語。
庫房內一片狼藉——存放木劍的兵器架倒了一地,三十餘把木劍散落四處,但詭異的是,所有劍身都出現了黑色紋路,像是被墨汁浸染的裂紋,湊近能聞到淡淡的腥氣。
“今早我來開門,就這樣了。”阿福聲音發顫,“門窗都從內鎖著,鎖頭完好。”
王曄蹲身撿起一把木劍,黑色紋路在掌心溫度下竟微微蠕動。他心中一凜,想起在武當時陸凱閒聊提過:邪修施法常會留下“陰蝕痕”,遇陽氣則顯異象。
“都出去。”王曄沉聲吩咐,“今日早課取消,就說……就說館內修繕。”
遣散眾人後,他閉門仔細檢查。除了木劍,牆角堆放的五穀雜糧也發了黴,黴斑呈詭異的螺旋狀;牆壁上有一處水漬,形狀酷似一隻伸向虛空的手。
最讓王曄頭皮發麻的是庫房梁柱——那上麵不知何時多了數道抓痕,深及木心,絕非利器所致,倒像是……某種野獸的爪印。但什麼野獸能潛入門窗緊閉的室內?
“喵——”
一枝梅悄無聲息躍上貨架,碧眼死死盯著西北角牆壁。王曄順它目光看去,起初無異樣,但當他側過身借窗外晨光斜看時,牆麵上竟浮現出淡淡的影子——一個人形輪廓,姿態扭曲,似在掙紮。
他伸手觸摸,牆麵冰涼刺骨。
“這是警告?還是標記?”王曄喃喃自語。
午後,他假借“采購器械”之名,去了西市一家老字號的香燭鋪。店主是位盲眼老者,聽王曄描述庫房異狀後,沉默良久。
“客官,老朽多嘴問一句,”老者摸索著取出一把艾草,“您近來可曾得罪什麼人?或者……接觸過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王曄猛然想起:半月前有位錦衣公子來武館,欲以百兩黃金包下“劍舞”課程專授其妾室,被王曄以“課程須公開公平”拒絕。那公子冷笑離去時,曾撂下話:“王館主,長安城做生意,光靠新奇可不夠。”
“是城東薛家二少,薛蟠。”王曄道出名字。
老者搖頭:“薛家雖勢大,但做不出這種手段。”他壓低聲音,“您說的黑紋、黴斑、牆影,老朽年輕時隨師父走江湖,隻在一種情況下見過——‘養鬼之地’。有邪術士以特定場所為皿,飼餵陰物。木劍染紋是因木質吸陰,五穀生黴是陽氣被噬,牆影則是……曾被禁錮於此的魂靈殘印。”
王曄脊背發涼:“我武館怎會成為‘養鬼之地’?”
“要麼是您無意中得了什麼招邪之物,要麼……”老者頓了頓,“是有人故意在您館內布了局。客官最近可收過來曆不明的贈禮?”
贈禮?王曄腦中靈光一閃——一月前武館開業,曾收到一尊匿名送的“貔貅”玉雕,說是鎮宅招財。那玉雕如今正擺在賬房博古架上!
武當山,寅時末。
陸凱輕裝簡行,背囊中除換洗衣物、盤纏,隻帶了那捲抄錄古籍、清風子所贈玉佩,以及三張親手繪製的符籙。他繞開主道,從後山小徑下山,卻在山腰一處涼亭旁,撞見了意想不到的人。
明月道人負手立於亭中,似是等候多時。
“師伯。”陸凱執禮。
“這麼早下山,是去長安?”明月轉身,月光下他的麵容平靜無波,“清風師弟說你閉關,我卻見你連日往來藏經閣與後山禁地邊緣。陸凱,你究竟在查什麼?”
陸凱心跳如鼓,麵上卻鎮定:“弟子愚鈍,修行遇瓶頸,想外出遊曆尋突破契機。”
“契機?”明月走近兩步,目光如電,“是與那‘白澤圖’有關,還是與長安近年頻發的‘陰蝕案’有關?”
此言一出,陸凱如墜冰窟。明月師伯如何知道白澤圖?又怎知長安案子?
“不必驚慌。”明月竟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這笑意在他嚴肅臉上顯得格外突兀,“其實,我暗中關注你許久。你心思縝密,膽大卻不莽撞,是查此事的好苗子。”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牌,“此乃‘巡天司’令牌——朝廷暗設的玄異案件查辦機構。我除武當戒律堂首座外,亦是巡天司在湖北道的暗使。”
陸凱愕然接過銅牌,觸手沉實,正麵刻北鬥七星,背麵有細小符文流轉。
“長安確有邪修活動,且與朝中某些勢力有染。你此去明麵尋友,暗地裡可憑此牌調動巡天司暗線協助。”明月壓低聲音,“但要小心——邪修在長安的佈局比你想象的深,甚至可能已滲透入武當。”
“師伯是指……”
“那夜窺探你窗外的妖畜,能在護山大陣中來去自如,絕非外敵那麼簡單。”明月抬頭望向東邊漸白的天際,“你下山後,我會繼續清查內鬼。記住,長安城中莫輕信任何人,包括……看似無害的故友。”
說罷,明月身形一晃,竟化作清風消散於亭中。陸凱握著尚帶餘溫的銅牌,心中波瀾起伏。他突然意識到,自已踏入的旋渦,遠比想象中更深、更暗。
同一時刻,長安王曄武館賬房內。
王曄用厚布包裹雙手,小心翼翼從博古架取下那尊貔貅玉雕。白日看它,玉質溫潤,雕工精細,貔貅神態威武,確是上品。但此刻在油燈下,他注意到之前忽略的細節:貔貅雙眼不是尋常玉雕的圓潤鑲嵌,而是兩條極細的暗紅紋路,如血絲般從瞳孔向外輻射。
他將玉雕置於桌上,退後幾步觀察。燈火搖曳間,玉雕投在牆上的影子竟在微微蠕動——貔貅張口的影子中,似有細小東西在爬進爬出。
“果然是這東西作祟。”王曄咬牙,想起盲眼老者的叮囑:“若真是邪物,不可直接毀壞,需以陽氣旺盛之物包裹,於正午陽光最烈時,送至寺廟或道觀請高人淨化。”
他取來一塊紅布準備包裹,手指剛觸到玉雕,忽覺一陣眩暈。
賬房景象在眼前扭曲、旋轉。耳邊響起無數竊竊私語,聽不清內容,卻充滿怨毒與饑渴。視野中浮現碎片畫麵:黑暗的地下室、搖曳的燭火、地麵上用鮮血繪製的詭異圖案、還有一雙在陰影中緩緩睜開的眼睛……
“喵——!!!”
一枝梅淒厲的尖叫將他拉回現實。王曄猛然後退,撞翻椅子,大口喘氣。再看那玉雕,貔貅眼中的紅紋似乎更深了。
而更讓他渾身冰涼的是——桌麵上,他方纔放置玉雕的位置,不知何時出現了一行水漬寫成的字:
“寅時三刻,曲江島。”
字跡歪斜,像是有人用指尖蘸水匆匆寫就。但房中除他外空無一人,門窗緊閉,一枝梅蹲在窗台上,碧眼死死盯著那行字,眉毛倒豎。
王曄顫抖著手去摸,水漬冰涼刺骨,且在迅速蒸發。短短幾息,字跡已淡去大半。
他衝至窗前推開窗,晨風湧入,遠處傳來報曉鐘聲。東方既白,寅時將儘。
曲江島?那不正是長安城東南的皇家園林,尋常百姓禁入之地?為何要他去那裡?是陷阱,還是……求救?
王曄回頭看向桌上玉雕,貔貅在晨光中泛著詭異的光澤。他猛然想起陸凱曾說過的話:“邪修行事,常以利誘或脅迫凡人為餌,布連環局。”
難道自已從一開始,就是這局中的一枚棋子?
辰時,官道。
陸凱雇了輛馬車趕往長安。車伕是個健談的老漢,一路說起長安近來的怪事:“客官您是不知道,曲江那邊啊,最近夜裡老有怪光,綠瑩瑩的從江心島冒出來。巡夜的兵丁都說,聽見島上有女人唱歌,調子邪乎得很,聽久了頭暈眼花。”
“官府冇查?”
“查了呀,去了幾撥人,上島轉一圈啥也冇有。可人一走,光啊歌啊又來了。”老漢壓低聲音,“私下都傳,是前朝冤死在島上的宮妃鬨鬼呢。”
陸凱握緊懷中古籍,想起圖中曲江處的標註。聚陰陣若真被重新啟用,確實會吸引陰魂聚集,顯現異象。
馬車行至灞橋,陸凱忽叫停車。他下橋走至河邊,蹲身掬水時,指尖在水麵輕輕一點,一絲微不可察的青光冇入水中。數息後,河麵泛起漣漪,幾條魚翻著白肚浮上,魚鰓處皆有黑色斑點。
“陰煞侵染水源……”陸凱心頭沉重。邪修已猖獗至此,竟敢對長安水脈下手。
他起身時,餘光瞥見橋對麵柳樹下站著一人。青衫鬥笠,身姿挺拔,似在等人。當那人抬頭看向這邊時,陸凱呼吸一滯——那張臉,竟與三年前在武當山下除掉的第一個邪修有七分相似!
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他,鬥笠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抬手做了個奇怪的手勢:食指中指併攏,在頸前一劃。
挑釁,也是宣戰。
陸凱按劍欲追,那人卻身形一晃,冇入晨霧中消失不見。隻在柳樹乾上,留下一個用焦痕烙出的印記:一隻眼睛,瞳孔處是個扭曲的符文。
“客官,走嗎?”車伕催促。
陸凱深深看了一眼那印記,轉身登車:“加快速度,務必在午時前進城。”
馬車重新駛動時,他冇注意到,懷中那枚“同心玉”突然微微發燙。而此刻,長安城內的王曄正盯著桌上已蒸發殆儘的水漬字跡,猶豫是否該赴那詭異的“寅時三刻”之約。
車窗外,長安城牆的輪廓已在天際浮現。陸凱不知道,他要找的邪修,和他要保護的故友,正被同一張無形的網緩緩拉向曲江深處。而網的中心,那雙在玉雕幻象中睜開的眼睛,正在黑暗中靜靜等待獵物的到來。
雨又下了起來,敲打在車篷上,像急促的警示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