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影動長安夜
長安城的秋夜,本應是萬家燈火的安謐時分。然而“武當健體館”後院裡,王曄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披衣起身,推開木窗。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微微搖曳,像是一隻巨大的手掌在摸索著什麼。自從武館生意越做越大,這已經是第三個晚上聽見怪聲了——不是老鼠,不是風聲,而是一種若有若無的嗚咽,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
“掌櫃的也聽見了?”守夜的老劉提著燈籠從廊下走來,臉色有些發白。
王曄點點頭:“今晚特彆清楚。”
話音未落,後院角落那口廢棄的古井裡,突然傳來清晰的刮擦聲——指甲劃過石壁的聲音,一下,兩下,緩慢而堅定。
老劉手中的燈籠晃了晃:“我去看看?”
“彆。”王曄按住他肩膀,自已卻邁步向前。這些年在武當山上耳濡目染,他雖不懂法術,膽量卻比尋常商人大得多。隻是走到離古井三步遠時,他停住了。
井口瀰漫出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腥氣,像是陳年檀香混著鐵鏽。
“喵——”
一聲貓叫劃破寂靜。那隻不知何時出現在牆頭的靈貓“一枝梅”,此時弓著背,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碧綠的眼睛死死盯著井口。月光照在它身上,竟在磚地上投下兩道影子。
王曄心中一凜。他知道這不是尋常現象。
井底的刮擦聲忽然停了。緊接著,井口湧出一團薄薄的黑霧,貼著地麵緩緩擴散。霧氣所過之處,草叢裡的秋蟲鳴叫戛然而止。
“退後!”王曄低喝一聲,拉著老劉疾步後退。
黑霧在庭院中央停住了,慢慢凝聚成形——是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冇有五官,隻是站在那裡,麵朝武館正堂的方向。
一枝梅發出威脅的低吼,從牆頭一躍而下,擋在王曄身前。它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極長,竟然脫離地麵直立起來,化作一個持劍女子的虛影。
黑霧人影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如潮水般退去,縮回井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庭院重歸寂靜,隻有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剛、剛纔那是……”老劉聲音發顫。
王曄冇有回答。他低頭看向腳邊的一枝梅,靈貓已經恢複了平常模樣,正在舔舐前爪,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但王曄分明看見,它碧綠的瞳孔深處,閃過一道極淡的金色符文——和他在武當山藏經閣偶然瞥見的道門符籙一模一樣。
同一輪明月下,武當山紫霄宮後的思過崖,陸凱正麵臨他修仙以來最大的抉擇。
三天前,他在藏經閣最深處的一卷殘破竹簡上,發現了一段被刻意抹去的記錄。記錄中提到,三百年前武當曾有一場“淨魔之亂”,當時有三位長老突然入魔,被鎮壓在後山“鎖妖洞”。但竹簡末尾的批註卻暗示,入魔之事另有隱情。
今夜,他趁著值守藏經閣的機會,再次潛入**區。
月光從高高的窗欞斜射進來,在佈滿灰塵的書架上切出明暗交錯的格子。陸凱的手指掠過一排排古籍,最後停在一本冇有書名的牛皮封冊上。
冊子很薄,隻有七頁。每一頁都用硃砂畫著詭異的符文,旁邊配著簡短的文字。前三頁他勉強能看懂,說的是如何鑒彆“心魔附體”;第四頁開始,文字變得晦澀,配圖也從符文變成了一個個扭曲的人形。
翻到第六頁,陸凱的手頓住了。
那頁畫著一口井——井口刻著北鬥七星的圖案,井中伸出一隻蒼白的手。旁邊的批註隻有八個字:“長安龍脈,鎮魔之眼”。
“長安……”陸凱喃喃自語。他想起王曄上次來信,說在長安城西買了一處帶古井的老宅改作武館。信中還玩笑說那井雖然封了,但夏天時井水異常冰涼,連放進去的西瓜都能凍出霜花。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陸凱迅速將冊子塞回原處,閃身躲進書架陰影。來人是戒律堂的明月道人,他提著一盞青燈,在**區緩緩巡視,目光如炬地掃過每一處角落。
就在明月道人即將走過陸凱藏身的書架時,那本牛皮冊子突然從書架上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青燈的光立刻照了過來。
陸凱屏住呼吸,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他知道擅闖**區的罪責有多重——輕則廢去修為逐出山門,重則打入鎖妖洞永世不得超生。
但明月道人隻是瞥了那冊子一眼,彎腰撿起,重新放回書架。他的手指在書脊上停留了片刻,輕輕拂去灰塵,低聲自語:“該來的,終究會來。”
說完這句話,他提著青燈轉身離去,腳步聲漸行漸遠。
陸凱從陰影中走出,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他再次抽出那本冊子,翻到最後一頁。
第七頁是空白的,隻在右下角有一行蠅頭小字:“若見此頁,魔蹤已現。速往長安,尋七星井。井中有物,可辨真偽。——清風子留”
清風子?陸凱的瞳孔驟然收縮。那不是自已三年前坐化的師父麼?這冊子竟是師父所留?可師父從未提起過長安,也從未說過什麼七星井……
不對。
陸凱忽然想起,師父坐化前三天,曾將他叫到床前,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凱兒,修仙之人最忌執念。但若有一天,你發現師門中有不可說之事,當信自已所察,而非人所言。”當時陸凱隻當是師父病中囈語,現在想來,句句皆有深意。
窗外傳來三更鼓聲。
陸凱將冊子貼身藏好,悄然退出藏經閣。他心中已有了決定:明日便以“下山曆練”為由申請離山,前往長安。不僅為了查清師門隱秘,更因為王曄在那裡——那個對修仙一無所知,卻莫名被捲入這一切的凡人兄弟。
長安城西,王曄一夜未眠。
天色微亮時,他獨自一人來到後院古井邊。井口蓋著一塊厚重的青石板,石板上刻著模糊的花紋,如今看來,那些紋路竟隱隱組成了七顆星的形狀。
“七星井……”王曄想起昨夜陸凱信中隱約提及的線索,心中不安越發強烈。
他找來鐵釺,決定撬開石板看看。老劉想幫忙,被他支去前廳照顧客人——武館清晨便有第一批學員來練劍舞,不能讓他們察覺異常。
石板比想象中沉重得多。王曄用儘力氣,才勉強撬開一條縫隙。一股刺骨的寒氣從縫中湧出,明明是初秋,卻凍得他手指發麻。
透過縫隙往下看,井中幽深不見底。但藉著晨光,他隱約看見井壁上刻著什麼。王曄將燈籠用繩子吊下去,緩緩下放。
燈光照亮井壁的瞬間,他倒吸一口涼氣。
井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昨夜一枝梅眼中閃過的金色符文極為相似。更詭異的是,這些符文正在緩慢流動,像是有生命一般。而在井壁三丈深處,有一處明顯的凹陷,裡麵似乎放著什麼東西。
王曄正想看得更仔細些,井底突然傳來水聲——不是普通的水聲,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從水中浮起。
燈籠的光圈裡,緩緩浮現出一張人臉。
那是一張年輕女子的臉,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雙目緊閉,黑髮如海藻般在水中飄散。她穿著一件樣式古老的襦裙,領口繡著武當山的雲紋圖案。
王曄手一抖,燈籠差點掉下去。
就在這時,那女子忽然睜開了眼睛。
她的瞳孔是淡金色的,冇有眼白,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井口的王曄。然後,她的嘴唇動了動,冇有聲音,但王曄分明讀懂了唇形:
“快……走……”
燈籠熄滅了。
井中重歸黑暗,隻有那張蒼白的麵容,在深深的井底散發著微弱的熒光,久久不散。
正午時分,武館前廳人聲鼎沸。
王曄強打精神,指導著二十多位學員練習“劍法舞蹈”。這是他將武當基礎劍術簡化後編成的健身操,配上時下流行的胡樂,在長安貴婦圈中頗受歡迎。
但今天他總有些心神不寧。每一次轉身,都感覺後頸發涼,彷彿有人在暗處窺視。
中場休息時,前院傳來喧嘩聲。王曄走出去一看,竟是三個身著錦袍的漢子,自稱是“長安武行會”的執事,要檢查武館的授藝資格。
“王掌櫃,你這武館教的既不是正經武術,又非樂舞,不合規矩啊。”為首的刀疤臉陰陽怪氣地說,“要麼交三百兩‘行會貼金’,要麼關門三日,等我們會首裁定。”
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敲詐。周圍學員竊竊私語,有幾個膽小的已經悄悄退到門外。
王曄正要開口周旋,牆頭上忽然傳來一聲貓叫。
一枝梅不知何時蹲在那裡,陽光下,它的影子在青磚地上異常清晰。而更詭異的是,影子的形態正在變化——從貓形,慢慢拉長,化作一個持劍的人形。
刀疤臉也注意到了,臉色微變:“你這貓……”
話音未落,一枝梅縱身躍下,落地時竟無聲無息。它繞著三個漢子走了一圈,每走一步,地上的影子就濃重一分。走到第三圈時,三個漢子同時打了個寒顫,互相對視一眼,竟二話不說轉身就走,腳步踉蹌,像是見了鬼一般。
學員們看得目瞪口呆,王曄心中卻雪亮:這絕非尋常。
他抱起一枝梅回到內室,關上門,認真看著這隻陪伴自已多年的靈貓:“你究竟是誰?或者說……你究竟是什麼?”
一枝梅碧綠的眼睛與他對視,然後,它做了一個讓王曄永生難忘的動作——抬起前爪,在桌麵上輕輕劃動。
爪尖過處,木桌上留下淺淺的痕跡,逐漸組成四個字:
“陸凱將至”
王曄還冇來得及驚訝,桌麵的字跡突然發出淡金色的光,光影升騰,在空氣中幻化成一麵水鏡般的虛影。鏡中浮現出武當山的景象,陸凱正揹負行囊,沿著山道疾步而下,神色凝重。
鏡麵波動,景象變換。這次出現的,是長安城的地下——縱橫交錯的暗渠、古老的地宮、還有七口以北鬥方位排列的古井。其中一口井的位置,赫然就在武當健體館的正下方。
景象最後定格在一處地下密室。密室中央的石台上,躺著一個身穿道袍的身影,麵容赫然是——
“清風子?”王曄失聲。他在武當山見過這位老道長的畫像,絕不會認錯。可清風子不是三年前就坐化了麼?
水鏡破碎,光影消散。
一枝梅疲憊地趴在桌上,眼中的金光黯淡了許多。它用最後的氣力,爪尖又劃出兩個字:
“魔……醒……”
然後便沉沉睡去,任憑王曄如何呼喚也不醒。
窗外陽光正好,前廳又傳來學員們的笑鬨聲。但王曄知道,某種看不見的危機已經逼近。長安城平靜的表麵下,暗流正在湧動。而這一切,似乎都與武當山、與那口七星井、與三百年前的“淨魔之亂”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他走到窗邊,望向西方——那是武當山的方向,也是陸凱即將到來的方向。
“快點來吧,兄弟。”王曄喃喃自語,“這次的事情,恐怕不是凡人能應付的了。”
院中那口古井,在正午陽光下依然冒著絲絲寒氣。井口的青石板縫隙裡,一縷極淡的黑霧悄然飄出,融入空氣中,消失不見。
而在長安城地下三十丈深處,七口古井同時震動了一下。井水倒流,符文泯滅,某個沉睡了三百年的存在,似乎真的快要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