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雨驚變
長安城的夏末暴雨來得毫無征兆。
王曄推開武館二樓的木窗時,天色已沉如墨染。狂風捲著豆大的雨點砸向青石板街麵,濺起的水霧將整條朱雀街籠罩在灰濛濛的帷幕中。遠處的坊市燈火在雨幕中暈開,像一盞盞將熄未熄的紙燈籠。
“東家,賬本核完了。”賬房老徐提著油燈上樓,燈影在牆壁上搖晃,“這個月又收了二十七名新學員,照這個勢頭——”
話音未落,一道閃電撕裂天際。
慘白的光瞬間照亮長街。王曄的瞳孔驟然收縮——在對麵屋簷的陰影裡,他分明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正朝武館方向張望。那人披著蓑衣,鬥笠壓得極低,閃電亮起的刹那,蓑衣下露出的半截手腕蒼白得不似活人。
雷聲炸響。
再眨眼時,屋簷下已空無一人。
“東家?”老徐疑惑地問。
“……冇事。”王曄關上窗,雨聲被隔在室外,室內隻剩下油燈燃燒的劈啪聲。他轉身時,餘光瞥見牆角貓窩裡,“一枝梅”正豎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光。
這靈貓是三個月前突然出現在武館後院的。王曄記得那是個清晨,他推開後門時,這隻通體烏黑、唯額前一撮白毛的貓正蹲在石階上,見他出來也不躲,隻歪著頭“喵”了一聲。從那以後它就住下了,偶爾會做出些奇怪的舉動——比如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低吼,或是在深夜突然躍上房梁,盯著某處一動不動。
王曄曾懷疑它與武當山有關,畢竟在山上修行時,他也見過幾隻有靈性的動物。但“一枝梅”大多時候隻是一隻普通的貓,會蹭著他的腿討食,會在陽光下攤成一張貓餅。
“老徐,”王曄重新坐下,手指無意識敲擊著桌麵,“這幾日,可有什麼生麵孔在武館附近轉悠?”
賬房想了想:“倒是有兩三個。南街‘振威武館’的人來過兩回,說是觀摩學習,卻在後院轉了好久。還有個戴鬥笠的老頭,問咱們這‘武當健身術’是不是真能延年益壽……”他壓低聲音,“東家,可是有人要找麻煩?”
“樹大招風。”王曄苦笑。
自從他將武當基礎劍法改編成十六式“養生劍舞”,又配合呼吸法、藥膳食譜打包成“武當養生套餐”,這間“曄然武館”就在長安城火了。最初隻是些富貴人家的女眷來學劍舞瘦身,後來連文人士大夫也慕名而來——畢竟“修仙門派秘傳養生術”的名頭,在崇尚道家長生之風的京城頗有市場。
三個月,學員從最初的十二人漲到兩百餘人。王曄不得不在隔壁又租下一棟小樓,還請了三位從武當山還俗的師兄來當教習。
生意火爆,麻煩自然也來了。
第二日雨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
王曄天未亮就起身,照例在後院練了一套完整的武當入門劍法。汗水浸濕單衣時,他忽然想起陸凱——若那傢夥在,定會嘲笑他“用修仙劍法賺凡塵銀兩,俗不可耐”。
可這就是他選擇的路。仙緣斷了,人總得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
“東家!不好了!”前院傳來雜役阿福的驚叫。
王曄提劍衝出去時,武館正門前的石階上已圍了一群人。撥開人群,他看見石階中央赫然擺著一具“屍首”。
確切地說,是一具用草蓆裹著的假人。假人胸前貼著一張黃紙,上書血紅的八個大字:“欺世盜名,禍亂長安”。更詭異的是,假人脖頸處插著一把木劍,劍柄上繫著一條褪色的紅綢——那是長安傳統武館“踢館”時的標記。
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有人低語:“這是得罪人了啊……”
王曄蹲下身,仔細察看。假人製作粗糙,但黃紙上的字跡卻工整有力,墨跡裡混著真正的硃砂。他伸手摸了摸木劍,劍身冰涼,木質是北地常見的棗木,劍柄處有常年握持形成的包漿——這是把老劍。
“都散了吧。”王曄站起身,神色平靜,“惡作劇而已。阿福,把東西收了,扔灶房燒了。”
“東家!這明擺著是挑釁!”一位姓趙的武當師兄怒道,“咱們去報官!”
“報官說什麼?說有人放了個假人?”王曄搖頭,“收了便是。”
他轉身進門,脊背挺得筆直。但在跨過門檻的刹那,他瞥見對麪茶樓的二樓視窗,有個身影一閃而過。
又是那個戴鬥笠的人。
午後,王曄換了身青布長衫,獨自出門。
他冇有去官府,也冇有去其他武館理論,而是拐進了西市一家不起眼的藥材鋪。掌櫃的是個乾瘦老頭,見王曄進來,眼皮都冇抬:“客官抓什麼藥?”
“三錢忍冬,二兩黃芪,另要一味‘和氣生財散’。”王曄說。
老頭這才抬眼,渾濁的眼珠打量他片刻:“‘和氣生財散’方子偏門,客官從哪聽來的?”
“武當山清風子道長曾提過,說長安西市‘百草堂’有售。”
老頭沉默片刻,轉身掀簾進了後堂。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油紙包和一張字條。王曄接過,紙包輕飄飄的,字條上隻有一行小字:“今夜酉時三刻,曲江池南岸第三棵柳樹下。”
他付了雙倍銀錢,轉身離開。
酉時的曲江池籠罩在暮色中。王曄提前兩刻鐘到了約定地點,選了個能看清四周的石凳坐下。池麵倒映著最後一抹霞光,遊船都已靠岸,岸邊隻有幾個收網的漁夫。
第三棵柳樹的影子拉長時,一個人影從樹後轉出。
來者四十來歲,方臉短鬚,穿著尋常商賈的綢衫,但走路的步伐沉穩健穩,太陽穴微微隆起——這是個練家子。
“王館主好膽識,敢獨身赴約。”來人在三步外站定。
“趙四爺?”王曄起身拱手。他打聽過,長安武館行會如今的掌事人姓趙,排行老四,年輕時是少林俗家弟子,在京城開了三十年的“振威武館”。
“正是鄙人。”趙四爺也不繞彎,“王館主,你那套‘武當養生術’,攪得長安武行不得安寧。三個月,四家小武館關門,學員全跑你那兒去了。”
“趙四爺,長安百姓百萬,想強身健體者何止萬千?市場這麼大,王某不過分了一勺羹。”
“一勺?”趙四爺冷笑,“你那‘劍法舞蹈’一堂課收二錢銀子,包月五兩——這是尋常百姓能學的?你搶的是達官顯貴的私教生意!那些貴人原本請各家武館的教頭上門授課,如今全去你那兒跳什麼劍舞了!”
王曄沉默。這倒是實情。他的生意能快速火爆,正是抓住了富人階層“求新奇、追仙緣、重養生”的心理。一套包裝精美的“修仙養生套餐”,比傳統武館的拳腳教學更有吸引力。
“那四爺今日約我,是想讓王某關門?”
“那倒不必。”趙四爺語氣稍緩,“武行有武行的規矩。你有真本事,我們認。但你要守規矩——養生課可以開,但不能碰真正的武技傳授;學費要與我們幾家大武館持平,不能惡意壓價;另外……”他頓了頓,“每月盈利,抽兩成交給行會,算是‘和氣錢’。”
王曄笑了:“四爺,若我不答應呢?”
“那今日台階上的假人,明日就可能變成真東西。”趙四爺眼中寒光一閃,“王館主,你武當劍法再精妙,終究是一個人。長安武行百年根基,弟子門徒遍佈京城。真要撕破臉……你那兩百學員,保不齊哪天就摔斷了腿,或者吃壞了肚子。”
暮色徹底沉下,池邊起了風。
王曄看著趙四爺,忽然問:“四爺可知道,我為何將武館開在朱雀街?”
“地段好,富人多。”
“這是一個原因。”王曄走到池邊,望著漸暗的水麵,“更主要的是,三年前我初到長安時,在這條街上當過三個月跑堂。那時我看著來來往往的武館弟子,心想:為什麼習武一定要打打殺殺?為什麼強身健體不能輕鬆有趣些?”
他轉身:“四爺,時代在變。長安不再是那個隻認拳腳硬的時代了。貴人們要體麵、要風雅、要長生——王某不過是抓住了這點。您用行會規矩壓我,壓得住一時,壓不住一世。今日就算我關了門,明日也會有李曄、張曄用類似的方法搶生意。”
趙四爺臉色陰沉。
“不過,”王曄話鋒一轉,“四爺說得對,和氣才能生財。這樣如何:我不碰傳統武技教學,隻做養生課程;學費可以協商;至於抽成……”他伸出三根手指,“我每月給行會三成。”
趙四爺一愣:“三成?”
“但有個條件。”王曄直視他,“行會要幫我打通官府關係,拿到‘禦賜養生術試點’的牌子。另外,其他武館若有想轉型做養生課程的,我可以提供教材、培訓教習——當然,要收授權費。”
夜色中,趙四爺久久不語。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是來搶食的野狗,而是想改變遊戲規則的狼。
“……此事,我要與幾位老掌櫃商議。”
“王某靜候佳音。”王曄拱手,“不過四爺,假人木劍那種把戲,就不要再玩了。下次再有,我會直接報官——京兆尹劉大人上個月剛在我這兒辦了包年會員。”
趙四爺瞳孔一縮。
王曄回到武館時已是亥時。
他推開後院小門,卻見“一枝梅”正蹲在石桌上,渾身毛髮炸起,朝著東南角的柴房方向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怎麼了?”王曄按劍走近。
柴房門虛掩著。他記得早上阿福說要把假人木劍扔進去,等閒時劈了當柴燒。此刻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像是油燈——可這個時辰,誰會來柴房?
王曄輕輕推開門。
柴房裡空空蕩蕩,隻有堆放的木柴和雜物。那具假人躺在牆角,黃紙已被撕下,木劍還插在脖頸處。油燈……並冇有油燈。
但地上有痕跡。
王曄蹲下身,用手指撚了撚地麵。一層極薄的灰白色粉末,在月光下泛著微光。他湊近聞了聞——冇有味道。用手指蘸了點,粉末觸膚冰涼。
“一枝梅”跟了進來,繞著粉末痕跡打轉,不時用爪子扒拉地麵,顯得焦躁不安。
王曄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清風子當年贈的護身符——一枚用紅繩繫著的銅錢。他記得清風子說過,這銅錢被香火熏過,遇陰邪之氣會微微發熱。
他將銅錢靠近粉末。
銅錢毫無反應。
不是邪祟之物?王曄皺眉。他又仔細檢查柴房,在牆角發現半個模糊的腳印——比常人的腳小一圈,鞋底紋路奇特,像是編織的草鞋,但紋路間夾雜著某種規則的幾何圖案。
窗外傳來打更聲。
王曄收起銅錢,抱起還在低吼的“一枝梅”:“走吧,明日再說。”
他鎖好柴房門,回到二樓臥房。但躺在床上時,他總覺得哪裡不對——那粉末、那腳印、還有白日裡茶樓上那個戴鬥笠的身影……這一切似乎不僅僅是武館行會的打壓。
更深露重時,王曄忽然從夢中驚醒。
他夢見陸凱站在武當山的懸崖邊,回頭對他喊了什麼,但風聲太大,聽不清。緊接著懸崖崩塌,陸凱墜入雲霧中,雲霧裡伸出一隻蒼白的手,手上戴著一枚刻著詭異符文的戒指。
枕邊,“一枝梅”正用爪子拍他的臉。
窗外月光皎潔。王曄起身喝水,無意間瞥向窗外——對麵屋頂上,那個披蓑衣戴鬥笠的身影又出現了。這一次,那人冇有躲閃,而是緩緩抬起手,指向東南方向。
王曄推開窗,那人卻如煙霧般消散在夜色中。
東南方……那是皇宮的方向,也是曲江池所在。
他低頭看向懷中,“一枝梅”的琥珀色眼瞳在月光下竟泛出淡淡的金色,它盯著那人消失的方向,喉嚨裡發出近乎嗚咽的聲音。
夜色濃稠如墨,長安城的萬家燈火漸次熄滅。王曄站在窗前,忽然覺得這座他熟悉的城市,正被某種看不見的陰影悄然滲透。而這一切,似乎都與武當山、與陸凱正在調查的事情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
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