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凡塵新芽
長安城西市喧囂的街頭,王曄看著自已那間剛剛掛上“太極韻”牌匾的武館門前羅雀,而對麵“威遠鏢局”的練武場上卻傳來震天的呼喝之聲,一顆心不由得沉了下去。創業的熱情,在冰冷的現實麵前,第一次顯出了裂痕。
晨光熹微,穿透長安城上空淡淡的炊煙,灑在西市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王曄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泥土、牲畜和早點攤子香氣的空氣,努力將武當山上的清靈霧氣從腦海中驅散。他麵前,是一間剛剛租下、經過簡單修葺的鋪麵,門楣上懸掛著一塊嶄新的匾額,以遒勁的筆法寫著三個大字——“太極韻”。
這是他夢想的起點,也是他將武當機緣“本土化”的試驗田。然而,理想豐滿,現實骨感。開館三日,除了幾個好奇探頭張望的孩童和問路的路人,竟無一人正式報名。銅錢如流水般花出去,租金、裝修、置辦器械……囊中日漸羞澀,王曄嘴上不說,心裡卻如同壓了一塊巨石。
對麵威遠鏢局的練武場則是一派熱火朝天。**上身的漢子們喊著號子,拳風霍霍,刀光閃閃,彰顯著純粹的力量與陽剛。他們的總鏢頭,一個豹頭環眼、身材魁梧的漢子,偶爾會抱著雙臂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太極韻”的牌匾,嘴角撇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那眼神彷彿在說:花拳繡腿,也敢在長安立足?
王曄攥了攥拳頭,又緩緩鬆開。他想起下山前師父的叮囑,想起陸凱在仙途上的艱難求索,一股不服輸的勁頭湧了上來。硬碰硬展示武當劍法的精妙?且不說凡人能否理解其中蘊含的道韻,光是那迅疾淩厲的招式,恐怕隻會被當成普通的搏殺術,與這長安城追求“體麵”的健身風尚格格不入。
“必須變通……”王曄喃喃自語。他轉身回到館內,看著牆上自已親手書寫的“以柔克剛”、“動靜相生”的字幅,一個清晰的計劃逐漸在腦中成型。
接下來的幾天,“太極韻”武館並未急於招攬學員,而是進行了一番精心的“包裝”。王曄親自執筆,撰寫了一係列圖文並茂的“宣傳單”。他冇有強調技擊搏殺,而是大力推崇其“調和陰陽、強健筋骨、頤養心性”的養生功效。他將武當劍法中最具觀賞性和流暢感的部分拆解出來,與呼吸吐納之法結合,創編了一套簡單易學的“養生導引術”。
同時,他充分利用了從現代世界帶來的營銷思維。他雇了幾個口齒伶俐的閒漢,將宣傳單在東西兩市、達官貴人聚居的裡坊廣泛散發。宣傳語極具誘惑:“昔日帝王養生術,今入尋常百姓家”、“每日一刻鐘,百病消無蹤——太極韻助您延年益壽”。
此舉果然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最先上門的,是幾位家境殷實、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富家公子,和被各種疑難雜症困擾、尋求偏方的老人。他們對“武功”冇興趣,但對“健康長壽”卻有著極大的熱情。
王曄來者不拒,耐心十足。他並不急於傳授高深內容,而是從最基礎的站樁、調息教起,動作舒緩如行雲流水,語言通俗易懂,甚至穿插一些幽默的小故事和養生小竅門。他刻意營造了一種輕鬆、高雅又不失神秘的氛圍。館內點燃著淡淡的檀香,角落裡擺放著清茶,伴隨著他帶來的古琴錄音(他謊稱是某位隱士高人所奏),整個“太極韻”與對麵鏢局的汗臭與呼喝形成了鮮明對比。
效果出奇地好。幾位富家公子覺得這比遛鷹鬥狗“雅緻”多了;而幾位老人練習了幾日,雖未必立竿見影,卻也感覺神清氣爽,睡眠改善。口碑,就這樣在特定的小圈子裡慢慢發酵。
這一日,王曄正在指導幾位學員練習一套簡化的“太極劍舞”,動作優美,富有韻律。突然,館門被人粗暴地推開,強烈的陽光勾勒出幾個高大彪悍的身影。為首之人,正是對麵威遠鏢局的總鏢頭,雷豹。
館內輕鬆的氣氛瞬間凝固。學員們停下動作,有些緊張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
雷豹環視一週,目光落在那些慢悠悠比劃著動作的學員身上,嗤笑一聲:“我當是什麼高深武學,原來是一群老弱婦孺在這裡耍把式,跳大神?”他身後的鏢師們發出一陣鬨笑。
王曄麵色不變,緩步上前,拱手道:“雷總鏢頭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雷豹上下打量著王曄,見他身形不算魁梧,麵容俊朗帶著幾分書卷氣,更堅定了心中的輕視。“指教不敢當。隻是王某人的武館開在我對門,教的卻是這些軟綿綿的東西,傳出去,外人還以為我長安武林無人,儘是些陰柔之氣!壞了我們練武之人的名聲!”
這話已是相當不客氣,充滿了挑釁意味。幾位學員麵露慍色,卻不敢出聲。
王曄心知,這是傳統武行對新業態、新理唸的本能排斥和打壓。他若退縮或硬碰,都正中對方下懷。他微微一笑,語氣依舊平和:“雷總鏢頭此言差矣。武學一道,包羅萬象。貴鏢局剛猛無儔,是武;在下這太極韻柔化養生,亦是武。受眾不同,何分高下?就如同酒樓有山珍海味,也有清粥小菜,各有需求罷了。”
“巧舌如簧!”雷豹冷哼一聲,“武就是殺敵製勝的本事!你這舞蹈一樣的東西,能打嗎?敢不敢跟我手下的兄弟過過招?若你贏了,我威遠鏢局從此不再過問你這‘太極韻’之事;若你輸了,就趁早摘下牌匾,滾出西市!”
壓力如山般襲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王曄身上。接受挑戰,風險極大,他雖有武當根基,但並未真正與人搏殺,對方是刀頭舔血的鏢師,經驗老辣;若不接受,“太極韻”剛剛積累的一點名聲將瞬間崩塌。
王曄腦中飛速運轉,電光石火間,他已有了決斷。他不能按照對方的規則來。
“雷總鏢頭,”王曄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穩定,“武術非為逞凶鬥狠。在下開設此館,旨在傳播養生之道,非為與人爭強好勝。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雷豹和他身後摩拳擦掌的鏢師,“若總鏢頭執意要見識太極的‘用處’,在下倒有一個不傷和氣的提議。”
王曄的建議很簡單:不比誰把誰打趴下,而是比“推手”。劃地為一圈,雙方單臂相接,純以聽勁、化勁、發勁的技巧論高下,誰被推出圈外,誰便算輸。
雷豹覺得這方式婆婆媽媽,但看王曄氣定神閒,又當著眾多圍觀者的麵,便點頭應允,派出了手下一位以力氣大、下盤穩著稱的鏢師。
兩人在圈內站定。那鏢師吐氣開聲,沉腰坐馬,手臂猛然發力,如同蠻牛般向王曄撞來。圍觀者,尤其是“太極韻”的學員們,都不由得替王曄捏了一把冷汗。
然而,王曄卻不硬接。就在對方勁力將發未發之際,他手臂如靈蛇般一粘、一引,身體微微一側,腳下步伐玄妙一轉。那鏢師隻覺一股巨力如同撞在棉花上,隨即被一股巧勁牽引,重心瞬間失衡,龐大的身軀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衝去,“噗通”一聲,竟自已衝出了圈外,摔了個結結實實。
全場嘩然!
那鏢師爬起來,滿麵通紅,兀自不解自已怎麼就這麼輕易地輸了。雷豹臉色陰沉,他看得出,王曄用的是一種極其高明的巧勁,絕非蠻力可比。
“我來!”雷豹不信邪,親自上場。
這一次,王曄更加從容。雷豹的勁力更猛,變化也多,但王曄始終如柳絮隨風,又如水中磐石,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他的手臂與雷豹相交,彷彿有一種黏連之力,讓雷豹感覺有力無處使,節奏完全被王曄掌控。幾個回合後,王曄感知到雷豹一箇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的瞬間,腰胯微轉,一股綿長而沉穩的勁力驟然吐出。
雷豹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湧來,腳下再也站立不住,“蹬蹬蹬”連退三步,恰好踏出了圈外。
場麵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這看似輕描淡寫,實則高下立判的結果鎮住了。
王曄再次拱手,語氣依舊謙和:“承讓了,雷總鏢頭。太極之道,在於化解而非對抗,強身而非傷身。望總鏢頭理解。”
雷豹臉色變幻,最終重重抱拳,一言不發,帶著手下轉身離去。經此一事,“太極韻”的名聲算是徹底打響,不再有人敢小覷這個教授“軟綿綿”功夫的年輕館主。王曄趁熱打鐵,推出了融合劍法招式與舞蹈韻律的“劍法舞蹈”課程,主要麵向女眷,再次大受歡迎。武館生意終於走上了正軌,日漸興隆。
是夜,喧囂散儘。王曄獨自在館內盤點賬目,看著日益增長的收入,心中稍安。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灑下清輝。忽然,趴在角落假寐的靈貓“一枝梅”猛地抬起頭,一雙異色瞳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幽的光芒,警惕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帶著警告意味的嗚咽聲。
幾乎同時,王曄冇由來地感到一陣心悸,彷彿被什麼冰冷的東西窺視著。他快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隻見夜涼如水,長街空寂,並無異狀。隻有遠處打更人的梆子聲隱隱傳來。
是錯覺嗎?王曄皺起眉頭。他回頭看了看依舊焦躁不安的“一枝梅”,心中那份創業初成的喜悅,悄然蒙上了一層隱隱的不安。這長安城的夜色裡,似乎隱藏著他尚未察覺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