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捨生崖畔
夜深了,陸凱卻毫無睡意。
他獨自盤坐於捨身崖畔,身下是萬丈深淵,眼前是翻湧不休的雲海。月光如銀,傾瀉在雲層之上,將其染成一片朦朧而神秘的死寂之海。他體內真氣流轉,與周遭天地靈氣隱隱相合,一種玄之又玄的感悟如絲如縷,即將破土而出。白日裡與王曄那場不歡而散的爭執,此刻竟似被這清冷的月光與浩瀚的雲海滌盪去了些許煙火氣,隻剩下對那雲海深處、大道儘頭的無限嚮往。
“喵——”
一聲帶著明顯警示意味的貓叫打斷了他的冥思。靈貓“一枝梅”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渾身的毛微微炸起,琥珀色的瞳孔在夜色中閃爍著不安的光芒,它用頭用力拱了拱陸凱的手臂,又扭頭望向他們居住的院落方向。
陸凱心頭莫名一緊。“一枝梅”靈性非凡,它對氣息和危機的感知遠超常人。此刻它如此焦躁,絕非無因。他順著“一枝梅”示意的方向望去,隻見院落中他們房間的窗戶,竟透出搖曳的燭光。
這個時辰,王曄早該歇下了。莫非……出了什麼事?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陸凱。他立刻起身,袍袖一捲,身形如一隻夜梟,悄無聲息地掠過山岩,幾個起落便回到了院中。“一枝梅”緊隨其後,動作輕靈如影。
陸凱輕輕推開房門,眼前的景象讓他一怔。
王曄並未入睡,他甚至冇有坐在榻上,而是直接席地而坐,背對著門口。他的腳邊,放著一個已經打開了一半的行囊,幾件常穿的衣物散亂地堆在旁邊。桌上,一盞油燈燈花爆燃,劈啪作響,將王曄的身影在牆壁上拉扯得搖曳不定,更添了幾分孤寂與蕭索。
“王曄?”陸凱試探著喚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王曄的背影僵硬了一下,卻冇有回頭。他隻是沉默著,將那件代表武當入門弟子的青灰色道服,緩緩摺疊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彷彿每一道摺痕都重若千鈞,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決絕。
陸凱的心沉了下去。他快步走到王曄麵前,目光掃過那個行囊,語氣不由得帶上了急切:“你這是何意?深夜整理行裝,你要去哪裡?”
王曄終於抬起頭。燭光下,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中有血絲,但那眼神卻是一種陸凱從未見過的疏離和疲憊。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算不上笑的表情,聲音乾澀:“去哪裡?陸師兄如今潛心問道,眼觀雲海秘境,心遊太虛之境,還會關心我這凡俗中人要去哪裡嗎?”
這聲“陸師兄”叫得陸凱心頭一刺,白日裡爭吵的話語瞬間迴響在耳邊。
“你還在生氣?”陸凱在他麵前蹲下,試圖讓自已的語氣緩和下來,“白日是我言語過激,我向你道歉。可王曄,我們當初一同上山,曆經艱辛才拜入武當門下,為的不就是探尋天地至理,超脫凡俗嗎?如今機緣就在眼前,那雲海秘境玄妙無窮,你為何不能靜下心來,與我一同參悟?為何偏偏要執著於那些……那些長安城裡的繁華舊夢?”
“繁華舊夢?”王曄像是被這個詞刺痛了,他猛地將手中的道服攥緊,直視陸凱,“在你眼裡,我惦念家中病弱的母親,是執著於繁華舊夢?我憂慮家族前程,是沉迷凡塵瑣事?陸凱,你是不是覺得,隻要踏上修仙之路,就該斬斷一切塵緣,變成一塊冇有七情六慾的石頭?”
“我並非此意!”陸凱皺眉,“但既入此門,當有所取捨。紅塵萬丈,皆是牽絆,隻會阻礙道心澄澈。你近日心神不寧,修煉停滯,不正是被這些雜念所擾嗎?”
“好一個‘有所取捨’!”王曄猛地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在靜夜裡顯得格外尖銳,“你取捨的,是我們的友情,是過往的一切!你張口是大道,閉口是秘境,你可還記得我們當年在長安街頭,縱馬馳騁,笑談人生的快意?可還記得我們立誓要一同成為絕世高手的豪情?現在呢?你的眼裡隻有那一片冷冰冰的雲海!”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陸凱耳邊。他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反駁。他的記憶被拉回了數年之前,那兩個鮮衣怒馬的少年,意氣風發,以為整個世界都在腳下。那時的他們,何曾想過會有今日這般針鋒相對的時刻?
看著他怔忪的神情,王曄眼中的失望愈發濃重,語氣也變得悲涼:“陸凱,你變了。或許這就是求道必須付出的代價?可我……我做不到。我無法像你一樣,將過往的一切視為羈絆。那是我來時的路,是我之所以為‘王曄’的根。母親的信一封比一封言辭懇切,家中的困境迫在眉睫,我是她唯一的指望,是王家未來的支柱。這些責任,你讓我如何捨棄?”
他指著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流淌的雲海,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你的道在那邊,在那虛無縹緲的雲端。而我的道,在人間,在長安,在那有煙火氣、有哭聲也有笑聲的凡塵裡。我們……終究是不一樣的。”
“所以你就選擇放棄?”陸凱也站了起來,情緒激動之下,聲音帶著真氣,震得燭火劇烈搖晃,“放棄我們多年的努力,放棄這來之不易的仙緣?就為了回去麵對那些官場傾軋,世俗紛擾?王曄,你這是懦弱!是逃避!”
“你說我逃避?”王曄怒極反笑,他一把抓過行囊,用力繫緊,“究竟是誰在逃避?你逃避的是真實的人間和情感!你把自已藏在雲海和大道裡,就不必再去麵對世間的複雜與無奈!陸凱,你看不起凡塵,可你修的到底是什麼道?是無情道嗎?!”
“夠了!”陸凱厲聲喝斷,他胸中氣血翻湧,王曄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子,戳在他潛意識裡或許也曾閃過、卻不敢深想的念頭。強烈的被誤解感和對前路分歧的恐懼,讓他口不擇言,“你若執意要回你那長安,做你的凡夫俗子,現在便可離去!武當山少一個王曄,依舊是武當山!”
話音落下的瞬間,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油燈的光芒再次穩定下來,將兩人對峙的身影投在牆上,如同兩道即將分崩離析的山巒。
王曄死死地盯著陸凱,眼中的光芒一點點熄滅,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灰燼。他臉上的怒意消失了,隻剩下一種心灰意冷的平靜。他緩緩地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好。很好。陸師兄……保重。”
說完,他不再看陸凱一眼,拎起行囊,徑直向門外走去。他的背影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絕。
“喵——嗚——”
“一枝梅”焦急地叫喚著,衝到兩人中間,看看陸凱,又看看王曄的背影,用爪子扒拉著門框,試圖阻止。
陸凱僵立在原地,渾身冰冷。他看著王曄決絕的背影,那句“保重”如同冰錐,刺穿了他的胸膛。他想開口挽留,想說不是那個意思,但驕傲和那股仍未平息的、對“道”的執著,將他的話死死堵在了喉嚨裡。
就在王曄的腳即將邁出門檻的刹那,一直試圖調和未果的“一枝梅”,眼中驟然閃過一絲人性化的決斷。它猛地人立而起,周身柔順的毛髮無風自動,一股奇異的精神波動以其為中心,倏地擴散開來,同時籠罩了陸凱與王曄!
兩人俱是渾身一震,隻覺得眼前景象驟變!
不再是熟悉的房間,而是置身於一片混沌的光影之中。他們彷彿站在第三者的視角,清晰地“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已——捨身崖上,陸凱於雲海之巔頓悟,周身道韻流轉,與天地共鳴,那專注而超然的身影,確實如謫仙臨世;而不遠處,王曄遠遠望著,臉上寫滿了震驚、茫然,以及一種被遠遠拋下的、無法言說的孤獨與疏離。那畫麵如此清晰,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當時那一刻,內心深處最真實卻未曾宣之於口的情緒。
這並非簡單的回憶,而是“一枝梅”以自身天賦神通,直接將彼時彼刻兩人的“心境”,毫無保留地投射到了對方的心神之中!
陸凱清晰地感受到了王曄那一刻的彷徨與失落,而王曄也真切地體會到了陸凱沉浸於大道時那種物我兩忘的玄妙境界。
畫麵戛然而止。
精神連接斷開,兩人重新回到現實的房間,但呼吸都變得急促,臉上寫滿了震驚。
王曄邁出門檻的腳步,生生頓住了。他扶著門框,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背影微微顫抖。
陸凱則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踉蹌後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他終於明白了,明白了他頓悟時的景象,在王曄眼中是何等模樣。那不是榮耀,而是一道無形的、劃分開彼此的鴻溝。
“一枝梅”做完這一切,似乎耗力不小,疲憊地蜷縮在門口,隻是用那雙通透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們。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房間裡蔓延。
許久,陸凱才用沙啞的聲音,艱難地開口,不再是質問,而是帶著一絲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懇求:“……非要走不可嗎?”
王曄冇有回頭,他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武當山清冷的夜氣,彷彿要將這裡的一切都烙印在靈魂深處。半晌,他才用一種複雜到極點的語氣,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反問:
“陸凱,看到我剛纔所‘見’,你……還認為你的雲海之道,是這世間唯一的‘正確’嗎?”
他冇有等陸凱的回答,或者說,他已不再需要那個答案。他最終抬步,身影徹底融入了門外的夜色之中,隻剩下那扇未曾關閉的門扉,和一句隨著夜風飄來的、輕不可聞的話語,在陸凱耳邊久久迴盪。
而那扇洞開的房門之外,遙遠的東方天際,一縷微光正悄然撕裂沉沉的黑暗。
“一枝梅”揭示的因果,讓陸凱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王曄的孤獨,這震撼的共情能否真正扭轉決裂的結局?王曄離去前的最後質問,直指道心,陸凱所追求的“正確”之道,是否從一開始就存在著偏差?靈貓突然展現的神異能力,又隱藏著怎樣更深的秘密?分道揚鑣,似乎已無可挽回,但此番心境衝擊,又將在兩人各自選擇的道路上,埋下怎樣意想不到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