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皆是天命
武當山的清晨,總是裹著一層濕漉漉的霧氣,如同陸凱此刻的心情,朦朧卻又帶著一絲破曉般的清明。他獨自立於捨身崖邊,腳下是翻湧不息的雲海,初升的朝陽將雲層染成一片瑰麗的金紅。昨夜於雲海秘境中的經曆,依舊在他腦海中迴盪,那種與天地共鳴、靈氣自行歸附的玄妙感,讓他彷彿觸摸到了道之邊緣。他下意識並指如劍,體內那股新生的、更為精純的真氣隨心而動,在指尖吞吐不定,竟引得周遭薄霧微微旋繞。
“陸師兄,今日氣色大不相同,可是修為又有精進?”一位早起的同門路過,忍不住駐足讚歎。
陸凱回神,斂去指尖氣機,謙和一笑:“師弟過譽了,不過是偶有所得。”話雖如此,他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熠熠神采,卻如何也掩飾不住。他回到與王曄同住的小院,推開房門,隻見王曄正對著一盆清水發呆,眼圈泛著淡淡的青黑,顯然又是一夜未眠。
“還在想家裡的事?”陸凱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已都未察覺的疏朗。他此刻滿心都是對大道前路的憧憬,對於王曄連日來的愁緒,雖有關切,卻難以再像往日那般感同身受地沉重。
王曄猛地回神,有些慌亂地捧起水拍在臉上,含糊應道:“冇……冇什麼。你昨晚去哪了?一夜未歸。”他抬起頭,看著陸凱那彷彿被朝露洗滌過、由內而外透出光華的的麵龐,心中冇來由地一澀。眼前的摯友,似乎正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速度,向著某個高遠之處飛去,而自已,卻被無形的線纜纏繞在原地,動彈不得。
早課鐘聲悠揚響起。今日由傳功長老親自講解《道德經》中“致虛極,守靜篤”的奧義。陸凱端坐蒲團之上,心神澄澈,長老所言字字句句皆與他昨夜感悟相互印證,隻覺妙不可言,體內真氣也隨之活潑流轉,周身氣息圓融,引得幾位座次靠近的弟子紛紛側目。他甚至能察覺到空氣中靈微的波動,彷彿能與這殿宇、這山巒進行無聲的交流。
而一旁的王曄,卻如坐鍼氈。長老的聲音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他腦海裡反覆閃現的,是昨日收到的那封家書。父親在信中並未嚴厲斥責,隻細細描述了家中生意遇到的困境,母親因思念他而添了幾縷白髮,字裡行間透著殷切的期盼與不易察覺的衰老。
那薄薄的信紙,此刻卻重逾千斤,壓得他喘不過氣。他偷偷望向身旁的陸凱,隻見好友雙目微閉,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悟道之悅,完全沉浸在那玄之又玄的境界裡。兩人雖並肩而坐,距離不過咫尺,王曄卻感到彼此之間隔著一道無形且日益擴大的鴻溝。
課畢,弟子們紛紛散去。陸凱仍沉浸在感悟中,忍不住拉住王曄,想與他分享心中激盪:“王曄,你可知‘虛靜’二字,並非枯寂死守,而是……”他興致勃勃,試圖描述那種與天地共鳴的奇妙感覺。
王曄卻猛地甩開他的手,語氣帶著他自已都未料到的尖銳與煩躁:“夠了!陸凱!你的虛靜,你的大道,很高妙,但我聽不懂,也不想聽!”他胸口劇烈起伏,瞪著陸凱,“我滿腦子是我爹孃的年邁,是家業的搖搖欲墜!這些在你眼裡,是不是都成了阻礙你求仙的‘凡塵瑣事’?”
陸凱被他突如其來的爆發弄得一怔,臉上的光華黯淡了幾分,眉頭微蹙:“我並非此意。隻是覺得,你若能靜下心來,或許……”
“靜心?如何靜心?”王曄打斷他,聲音裡帶著苦澀,“你可以拋下一切,一心向道,自然心無掛礙。我不行!陸凱,我不是你!我冇有你那般的……決絕!”他說完,轉身便走,背影帶著顯而易見的怒氣與挫敗。
陸凱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伸出的手緩緩垂下。他理解王曄的煩惱,卻無法理解為何這份煩惱會如此劇烈地侵蝕他們的友情。求仙之路,本就是要斬斷塵緣嗎?他第一次對這個問題產生了真實的困惑。
午後,陸凱心緒不寧,信步來到後山一片僻靜的竹林,想借練劍平複心境。竹葉瀟瀟,劍光如龍,他一套太極劍法使開,圓轉如意,劍鋒過處,竹葉紛飛卻不淩亂,隱隱形成一道氣旋。然而,劍招越是流暢,他心中關於王曄的雜念卻越是清晰。
“你的劍,意亂了。”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陸凱收劍望去,隻見青鬆師叔不知何時已立在竹影之下。
陸凱連忙行禮:“師叔。”
青鬆道人微微頷首,目光如電,似乎已看穿他心中困擾:“修行之人,首重修心。你近日似有奇遇,道基愈厚,本是好事。然,心若蒙塵,則進境愈快,恐偏差愈大。”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道,“道法自然,亦不避人情。如何取捨,存乎一心,強求不得,亦……強留不得。”
這番話如同暮鼓晨鐘,敲在陸凱心上。他咀嚼著“強留不得”四個字,一時默然。而他冇有注意到,不遠處的另一叢翠竹之後,王曄正僵立在那裡。王曄本是心中煩悶,想來此靜處走走,卻無意間聽到了這番對話。
“強留不得……”王曄在心中反覆默唸這四個字,臉色漸漸蒼白。原來,在師長眼中,自已已然成了陸凱修行路上的“塵”,是需要“取捨”的部分嗎?一種被拋棄、被定義為“阻礙”的屈辱感和冰涼徹骨的孤獨感,瞬間攫住了他。他看著陸凱與師叔交談的背影,隻覺得那身影是如此遙遠,遠得他拚儘全力也無法觸及。
傍晚,晚霞染紅天際。陸凱經過深思,覺得還是應該與王曄好好談一談。他在紫霄宮後的石階上找到了獨自坐在那裡的王曄,以及安靜蜷縮在王曄腳邊,用擔憂眼神望著兩人的靈貓“一枝梅”。
陸凱在王曄身邊坐下,沉默了片刻,開口道:“王曄,我們談談。”
王曄冇有看他,目光依舊望著遠方長安的方向,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談什麼?談你的大道,還是我的俗務?”
“我不想我們之間變成這樣。”陸凱語氣誠懇,“我知道你家中艱難,但我相信,隻要我們道心堅定,一切困難皆可克服。留在武當,追尋長生妙道,方是正途啊!”
“正途?”王曄終於轉過頭,眼底是壓抑已久的風暴與深深的疲憊,“陸凱,你的正途,就是我的正途嗎?”他猛地站起身,聲音拔高,“你口口聲聲‘我們’,可你心裡隻有你的仙途!你可曾有一刻真正站在我的位置想過?我是王家獨子!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我的‘方’在哪裡?就在這雲霧繚繞、不問世事的山巔嗎?”
“修道之人,豈能儘拘泥於俗禮……”陸凱試圖辯解。
“我不是你!”王曄厲聲打斷,積壓的情緒徹底決堤,“我做不到你那麼灑脫!我放不下生我養我的父母,放不下家族的責任!在你看來,這是瑣事,是羈絆,但對我來說,這就是我的本心!我的‘道’或許根本就不在這武當山上!”
“所以你便要放棄這求之不得的仙緣,回到那凡塵俗世中去?”陸凱也站了起來,語氣中帶上了怒其不爭的意味,“王曄,你醒醒!長生久世,逍遙天地,是多少人夢寐以求而不得的!你竟要為了些許俗務親手斷送?”
“些許俗務?你說得輕巧!”王曄眼圈泛紅,指著山下,“那是我的根!是我的全部!陸凱,你變了!自從你去了那雲海秘境,你眼裡就隻有你的道!你變得冷漠,變得不近人情!我們還是兄弟嗎?還是那個在長安城裡可以同甘共苦的兄弟嗎?!”
“正是因為是兄弟,我纔不願看你誤入歧途,自毀前程!”陸凱寸步不讓。
激烈的爭吵在空曠的山間迴盪,驚起了林間的飛鳥。靈貓“一枝梅”焦急地在兩人腳邊來回踱步,發出“喵嗚喵嗚”的叫聲,試圖打斷這充滿火藥味的對峙,卻無濟於事。
就在兩人怒目相對,氣氛僵持到極點之時,“一枝梅”忽然停止了焦躁的走動。它抬起頭,那雙異色的貓瞳分彆看向陸凱和王曄,瞳孔深處似乎有幽光流轉。它用一種與平日嬉鬨截然不同的、帶著古老韻味的語調,清晰地吐出一句人言:
“宿緣糾纏,聚散無常。強求同心,反目成傷。陸凱,你的道在雲深之處;王曄,你的路在煙火人間。皆是天命,何必相強?”
這突如其來的話語,如同冰水潑灑在兩人滾燙的怒火上。陸凱和王曄同時愣住了,震驚地看向腳下那隻看似普通的靈貓。
空氣彷彿凝固了。晚風吹過,帶著山間的涼意。
“一枝梅”……說話了?而且,它話中的意思……
王曄率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他看著陸凱臉上那未曾消褪的、對“道”的執著,又回味著靈貓那句“你的路在煙火人間”,一股巨大的、混合著瞭然與絕望的悲涼湧上心頭。連一隻貓都看得分明的事情,他們卻在此爭執得麵紅耳赤。
他忽然覺得無比疲憊,所有的力氣都在剛纔的爭吵和這詭異的插曲中被抽空了。他深深地看了陸凱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失望,有痛心,有決絕,最終都化為一片沉寂的灰燼。
他冇有再說一個字,隻是彎腰,輕輕將仍在微微散發異樣氣息的“一枝梅”抱起,緊緊摟在懷裡,然後轉身,一步一步,沉重而堅定地沿著石階向下走去,再也冇有回頭。
陸凱僵立在原地,靈貓的話語和王曄最後那一眼,在他腦中反覆交錯。怒火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無措與恐慌。“皆是天命,何必相強?”難道他們兄弟之情,真的敵不過所謂的天命與道路之分嗎?他看著王曄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漸濃的石階儘頭,那身影決絕得讓他感到陌生。
夜色悄然降臨,吞冇了最後一絲霞光。陸凱獨自站在冰冷的石階上,山風灌滿他的衣袍,卻吹不散心頭的沉重。裂痕已深,非言語可彌補。而“一枝梅”突然揭示的“天命”,更為這份決裂蒙上了一層莫測的陰影。他與王曄,是否真的隻能走向那個“分道揚鑣”的結局?
遠處,傳來悠長的鐘聲,迴盪在空寂的山穀,彷彿在為一段即將逝去的情誼敲響晚鐘。
靈貓“一枝梅”為何能口吐人言?它所說的“宿緣”與“天命”究竟指向何種因果?王曄懷抱靈貓離去,是徹底心灰意冷,還是其中另有隱情?這場激烈的爭吵之後,兩人的關係是否還有轉圜的餘地?所有的答案,都隱藏在即將到來的、更深的迷霧之後。而“一枝梅”揭示的,恐怕僅僅隻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