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分歧的晨練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儘,陸凱已如往常般在懸崖邊的古鬆下入定。然而,今日的平靜卻被一聲焦躁的貓鳴打破。他睜開眼,隻見靈貓“一枝梅”正用力叼著他的袍角,試圖將他向後拖拽,那雙琥珀色的貓眼裡,竟罕見地流露出一絲近乎警告的急切。陸凱順著它用力的方向望去——那是雲海翻湧的深淵,平日裡他悟道之處,此刻在流動的霧氣中,卻彷彿隱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的吸力。
“小東西,今日怎如此焦躁?”陸凱輕笑,並未起身,隻當是靈貓的玩鬨。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氣,感受著體內真氣與周遭雲霧的隱隱共鳴。自從數日前於雲海邊緣窺得一絲大道軌跡,他便對這種天人合一的感覺越發沉迷。然而,一旁的王曄卻停下了晨練的拳架,眉頭微蹙。“陸兄,你近日打坐,氣息似乎與以往不同,過於……鋒銳急切了。”
陸凱不以為意,目光依舊投向那變幻莫測的雲海:“道法自然,順勢而為罷了。王兄,你心不靜,自然覺得我不同。”
王曄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沉默地收勢,那份被摯友輕描淡寫駁回的關切,化作一絲鬱氣,沉在心底。
早課過後,二人回到居所。王曄從懷中取出一封已有些褶皺的家書,信是家中老仆所寫,言及長安鋪麵生意受挫,母親憂思成疾,雖不嚴重,但字裡行間皆是對遊子的掛念與不易言說的期盼。他反覆摩挲著信紙,凡塵的煙火氣與責任,透過這薄薄的紙張,重重壓在他的肩上。他抬眼看向陸凱,卻見對方正對著一幅雲海勾勒圖出神,指尖無意識地在虛空中劃動著玄奧的軌跡,渾然不覺身外之事。那一瞬間,王曄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陸凱,”王曄終是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你對那雲海秘境,是否太過執著了?”
陸凱聞言,眼中驟然爆發出明亮的光彩,他轉身抓住王曄的手臂,力道之大,讓王曄微微一怔。“王曄,你不明白!那並非執著,而是……是召喚!我幾乎能‘聽’到,那雲海深處有東西在呼喚我!若能深入其中,必能窺見大道真諦!”
他的熱情如火,卻灼傷了正被凡俗冷水浸透的王曄。
“大道真諦?”王曄猛地抽回手臂,聲音抬高了幾分,“你所謂的大道,就是整日神魂出竅般對著雲頭髮呆,對身邊人事不聞不問嗎?連‘一枝梅’都覺異常,你卻視而不見!”
陸凱臉上的興奮瞬間冷卻,被一種被冒犯的疏離取代:“你是在指責我誤入歧途?王曄,是你被凡塵瑣事矇蔽了靈台,失了向道之心!仙緣在前,豈能因俗務躊躇?”
“俗務?那是我為人子的責任!”王曄霍然站起,胸膛起伏,“難道求仙問道,就一定要變得六親不認,冷酷無情嗎?”
這是他們相識以來,第一次如此尖銳的對話。空氣彷彿凝固,隻有“一枝梅”不安地在兩人腳邊踱步,發出低低的嗚咽。
爭吵最終無果。陸凱拂袖而去,徑直前往藏經閣,試圖從古籍中尋找雲海秘境的蛛絲馬跡。王曄則獨自留在院中,望著牆角那株他們一同栽種的青鬆,心中一片冰涼。他想起初入武當時,二人月下對酌,暢談江湖、朝堂與長生,那時雖前路未知,卻心意相通。如今,不過數月,一道無形的鴻溝已悄然橫亙其間。他彎腰抱起試圖用腦袋蹭他腳踝的“一枝梅”,低聲喃喃:“連你也覺得,我們錯了嗎?”
靈貓溫順地蜷在他懷中,綠眸卻憂心忡忡地望向陸凱離開的方向。
藏經閣內,陸凱埋首於泛黃的書卷,心神完全沉浸其中。先賢筆記中關於“雲海生幻境,秘境藏洞天”的記載,讓他心馳神往,越發堅信自已的感應絕非虛妄。他將王曄的擔憂全然拋諸腦後,認為那不過是道心不堅的阻礙。而院中的王曄,則再次展開家書,目光落在“母親安康,勿念”幾字上,這欲蓋彌彰的安撫,反而讓他歸意更濃。他開始認真思考“下山”這個此前從未想過的選項。不同的選擇,如同兩條背道而馳的線,從他們腳下延伸向截然不同的遠方。
是夜,陸凱在房中盤膝夜修,試圖以神念再次感應雲海。窗外月光如水,但他周身卻隱隱有霧氣繚繞,氣息起伏不定,額角甚至滲出細密冷汗,彷彿在抵抗某種無形的壓力。睡在另一側榻上的王曄並未入睡,他清晰地感受到來自陸凱方向那股紊亂而陌生的氣息,這讓他心生恐懼,比白日的爭吵更甚。他悄悄起身,想上前檢視,陸凱卻驟然收功,所有異狀瞬間消失,隻留下一片冰冷的沉默。陸凱甚至冇有回頭看他一眼。
次日,二人氣氛依舊僵硬。午後,一位常年在後山閉關、不管世事的清虛長老竟罕見現身,路過他們院外時,目光如電,瞬間鎖定在陸凱身上。“小子,你身上何時沾染了‘雲瘴’之氣?”長老聲若洪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陸凱渾身一震,王曄更是愕然抬頭。“雲瘴?”陸凱試圖辯解,“弟子近日隻在雲海邊緣悟道,感受天地清靈之氣,何來瘴氣?”
長老冷哼一聲:“清靈?那深處的東西,最擅偽裝。惑人心神,蝕人道基,外表卻如仙似聖。你好自為之!”
說罷,飄然而去。
長老的話如同驚雷,在王曄心中炸響。他瞬間明白了“一枝梅”的異常和陸凱昨夜修煉的異狀從何而來。他急切地看向陸凱,卻見對方麵色變幻不定,先是震驚,隨即竟浮現出一種更為複雜的、混合了懷疑與倔強的神情。“……即便是瘴,焉知非福?禍福相依,或許這正是秘境對我的考驗。”陸凱低聲自語,這話與其說是給王曄聽,不如說是說服他自已。
他看著長老離去的方向,眼神非但冇有畏懼,反而燃燒起更旺盛的、想要一探究竟的火焰。王曄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他知道,摯友已踏上一條充滿未知危險的道路,而他,還能將其拉回嗎?還是說,他們之間的裂痕,已深至無法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