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裂痕初現
寅時末,天地間最後一絲夜色尚未褪儘,太和宮旁的演武場上,兩道身影已伴著清越的劍鳴聲交錯翻飛。
陸凱手中長劍如遊龍,劃破稀薄的晨靄,帶起陣陣凜冽風聲。他的劍勢愈發圓融,每一式都暗合周遭靈氣流轉,引動周身三丈內的薄霧隨之旋舞。經過數月苦修,加上對雲海秘境的日夜揣摩,他感覺自已彷彿觸摸到了一層無形的壁壘,隻差一個契機,便能突破至全新境界。他全神貫注,心神完全沉浸在對劍道與天地之力的感悟中,渾然忘我。
在他對麵,王曄的劍招卻顯得有些滯澀。他的動作依舊標準,力道也分毫不差,但眼神卻時不時飄向遠方山下,那片被黎明前的黑暗籠罩的、代表著凡俗世界的方向。他的劍,少了幾分靈動,多了幾分沉重,彷彿腕上墜著千斤巨石。昨夜收到的那封來自長安的家書,字字句句仍在腦海中盤旋——家族生意受挫,母親憂思成疾,字裡行間雖未明言,但那期盼他歸去的意味,卻如針般刺在他心頭。
“嗡!”
一聲輕微的震鳴,陸凱劍尖吞吐的寒芒不經意間掃過王曄的衣袂,雖未觸及皮肉,卻將那一片布料劃開了一道細小的口子。若是往常,王曄必能輕易避開,但今日他心神不屬,竟慢了半拍。
陸凱收勢,眉頭微蹙看向王曄:“王兄,今日劍心似乎不寧?”
王曄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衣角的裂口,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無妨,一時失神。陸兄的劍意越發精純了,佩服。”
陸凱並未因稱讚而欣喜,反而走近幾步,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好友:“自三日前從講經堂歸來,你便時常如此。可是遇到了難處?”
王曄避開他的視線,彎腰拾起地上的劍鞘,含糊道:“些許瑣事,不勞陸兄掛心。我們繼續練劍吧。”
就在這時,一道白影如電般從殿宇飛簷上竄下,輕盈地落在兩人之間的青石地板上。靈貓“一枝梅”抖了抖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一雙異色瞳眸先是看了看氣息悠長、周身靈氣隱現的陸凱,又轉向眉宇間凝結著化不開愁緒的王曄,它歪了歪頭,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疑惑的“咪嗚”。
陸凱的注意力被靈貓吸引,他蹲下身,嘗試著運轉體內一絲微弱的真氣,指尖泛起淡淡白光,試圖如這幾日暗自練習的那樣,引動周遭更清晰的靈氣波動。他並未注意到,身後王曄看著他指尖那抹凡人難以企及的微光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那裡麵有羨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更有一種漸行漸遠的疏離感。
早課過後,兩人結伴前往藏經閣西側的一處僻靜露台用齋飯。此處視野極佳,可俯瞰群山疊翠,遠眺雲海翻騰。
然而,今日王曄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手中的饅頭掰了又掰,卻很少送入口中,目光怔怔地望著石欄外。山風拂過,帶來鬆濤陣陣,也帶來了山下隱約的、代表著人間煙火的喧囂氣息。
陸凱將他的異樣儘收眼底,心中疑惑更甚。他放下竹筷,正色道:“王曄,你我相交於微末,一同上山,共曆考驗。有何事不能與我直言?”
王曄身體微微一顫,沉默了片刻,終於從懷中取出一封已然有些褶皺的信箋,遞了過去。信紙的邊緣已被他無意識揉搓得有些發毛。
陸凱接過,快速瀏覽。信是王曄家中一位忠心老仆所寫,詳細敘述了王家近況:主要經營的綢緞莊因對手惡意競爭,生意一落千丈;父親為此急火攻心,舊疾複發;母親日夜操勞,又要照顧病榻上的父親,身體也日漸消瘦。信中雖一再強調“公子安心修行,家中一切有老奴等支撐”,但那字裡行間透出的艱難與無助,卻撲麵而來。
看完信,陸凱沉默了。他自幼孤苦,對家庭親緣感觸不深,一心向道,視武當為歸宿。但他能理解王曄此刻的心情。他將信輕輕放回石桌,斟酌著語句:“伯父伯母之事,確實令人憂心。不過,武當亦有俗務堂,或可請執事長老通融,派遣門下俗家弟子稍加照拂?你我既入仙門,當以修行為重,紅塵瑣事,或許……或許不必過於掛懷。”
“不必過於掛懷?”王曄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陸兄,那是生我養我的父母!是支撐我王家上下的基業!你讓我如何不掛懷?修仙修仙,難道修到最後,就要斷情絕愛,視血脈親緣如無物嗎?”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山穀間引起迴響,驚起了幾隻棲息的飛鳥。
陸凱被他激烈的反應震了一下,但仍試圖勸說:“我並非此意。隻是大道艱難,機緣稍縱即逝。我等好不容易踏入此門,若因凡塵牽絆而中途蹉跎,豈不可惜?王兄,你天賦不遜於我,當知此時更應堅定道心,以期早日有所成,屆時或許更能回報父母恩情。”
“道心?堅定道心?”王曄苦笑一聲,笑容裡滿是澀然,“陸兄,你的道在雲海之巔,在劍鋒之上。可我的道呢?”他伸出手,指向山下,“我此刻隻覺得,我的根或許還在那裡。父母年邁,家業飄零,我身為人子,豈能安心在此餐風飲露,追求那虛無縹緲的長生?”
“長生並非虛無縹緲!”陸凱語氣也急切起來,“你我親眼見過師尊禦劍青冥,見過師兄們呼風喚雨!這雲海秘境之中,更蘊藏著無上玄妙!王曄,目光當放長遠些!”
“長遠?”王曄站起身,走到露台邊緣,山風鼓動他的衣袍,背影顯得有幾分孤寂,“若連眼前至親之困都無法安頓,又何談長遠?陸兄,你可以心無旁騖,隻因你了無牽掛。而我……我做不到。”
“了無牽掛”四個字,像一根細刺,輕輕紮了一下陸凱的心。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一時無言。他的確冇有王曄那樣的家庭牽絆,似乎也確實難以完全體會那份沉甸甸的責任與擔憂。
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方纔還一同練劍的默契,在此刻被一道無形的鴻溝隔開。
一直安靜蹲在石欄上的“一枝梅”,焦躁地用爪子洗了洗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終跳下石欄,走到兩人中間,用身體輕輕蹭了蹭王曄的小腿,又對著陸凱“喵”了一聲,似乎在試圖緩和這僵持的氣氛。
午後,陸凱被傳喚至紫霄宮偏殿,協助整理近期講經堂記錄的道藏心得。待他完成雜務,已是夕陽西斜。他記掛著上午與王曄的不快,想著該如何開解,便快步返回兩人居住的小院。
院中寂靜,並不見王曄的身影。
陸凱心中一動,想起平日王曄若心情煩悶,常會去後山那片麵對深澗的鬆林靜坐。他不再猶豫,轉身便向後山尋去。
果然,在鬆林邊緣,他看到了王曄的背影。落日熔金,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嶙峋的山石上。王曄並未靜坐,而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望著西方——那是長安的方向。
就在陸凱準備上前之時,異變突生。
隻見王曄緩緩抬起右手,並指如劍,竟開始在空中虛劃。起初並無異常,但數息之後,陸凱敏銳地察覺到,王曄指尖劃過之處,周遭的靈氣產生了一種極其怪異、完全違背常理的流動!
那並非修道者引導靈氣時那種順暢的彙聚或牽引,而更像是一種……粗暴的、目的性極強的“抽取”和“壓縮”!空氣中彷彿出現了一個無形的旋渦,貪婪地吞噬著附近微薄的草木精氣乃至遊離的天地靈氣,強行將它們束縛、擠壓向王曄的指尖。這個過程充滿了一種令人不安的戾氣,與武當道法自然、中正平和的要旨背道而馳。
更讓陸凱心驚的是,隨著那無形符文的逐漸勾勒,他清晰地看到王曄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額角青筋凸起,身體甚至開始萎微顫抖,顯然承受著極大的負荷。而那被強行彙聚而來的靈氣,駁雜不純,躁動不安,隱隱散發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王曄!住手!”
陸凱大喝一聲,身形如電,瞬間掠至王曄身旁,不由分說,一掌按在其後心,溫和但堅定地輸入一股精純的太極真氣,強行中斷了那詭異的儀式。
“噗——”
術法被強行打斷,氣息反噬,王曄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前方的青草。他踉蹌幾步,被陸凱扶住。
“你……你這是在做什麼?!”陸凱又驚又怒,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這是什麼邪門術法?你從何處學來?!可知此法凶險,稍有不慎便是經脈儘毀的下場!”
王曄劇烈地咳嗽著,用手背擦去唇邊的血跡,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但隨即被一種破罐破摔的倔強取代:“邪門?嗬……這是我……這是我無意間在一處廢棄洞府找到的殘篇,名喚‘聚靈蝕體訣’……據說,據說能速成法力,雖傷已身,卻可隔空傳遞微薄靈力,或能……或能滋養親人病體,穩固家宅氣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嘗試走捷徑卻被撞破的狼狽與不甘。
陸凱聞言,隻覺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他緊緊抓住王曄的雙肩,強迫他看著自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王曄!你醒醒!此等飲鴆止渴之法,絕非正道!你若因此傷了根基,甚至墮入魔道,讓伯父伯母如何自處?讓你王家如何是好?!”
“那我該怎麼辦?!”王曄猛地甩開他的手,眼中充滿了痛苦與掙紮,“眼睜睜看著家裡垮掉嗎?!像你一樣,一心隻想著自已的仙道,什麼都不管不顧嗎?!”
“我不是不管不顧!”陸凱也提高了音量,“我是相信唯有自身強大,遵循正道,才能真正解決問題!而不是用這種自毀前程的邪術!”
“正道?武當的正道能立刻讓我家渡過難關嗎?能讓我父母康健嗎?”王曄嘶聲道,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混合著唇邊的血跡,顯得格外刺目,“陸凱,你不是我,你永遠不會明白這種兩難的煎熬!”
就在這時,一直悄無聲息跟隨著陸凱的“一枝梅”從樹叢中鑽出。它冇有像往常一樣靠近任何一人,而是蹲坐在不遠處,仰頭看著爭吵的兩人,尤其是情緒激動的王曄。它的異色雙瞳在夕陽餘暉下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喉嚨裡發出低沉的、不再是喵嗚聲的、彷彿古老音節般的咕嚕聲。
那聲音似乎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王曄劇烈起伏的胸膛稍稍平複了一些。同時,靈貓看向王曄的眼神,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悲憫與瞭然,彷彿看穿了時光,看到了某種早已註定的軌跡。
夕陽徹底沉入群山之後,天邊隻留下一抹暗紅的殘霞。
激烈的爭吵過後,是死一般的沉寂。兩人一前一後,默然無聲地走在返回住所的青石小徑上。山風漸涼,吹拂在身上,帶走了之前的燥熱,也留下了更深的寒意。
回到小院,王曄徑直走進自已的房間,關上了房門。
陸凱站在院中,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中五味雜陳。他擔憂好友的處境,氣憤其行事魯莽,更恐懼那邪術帶來的後果。但他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兩人所選擇的道路,或許從根子上就是不同的。他對雲海秘境、對無上大道的嚮往日益熾熱;而王曄的心,卻被凡塵的絲線越纏越緊。
他想起“一枝梅”那異常的反應和悲憫的眼神,心中疑竇叢生。這靈貓,似乎知道些什麼?
夜深了,陸凱在自已房中打坐,卻始終無法入定。白日王曄施展那邪術時引動的詭異靈氣,以及“一枝梅”那意味深長的目光,在他腦海中交替浮現。
忽然,他聽到隔壁傳來極其輕微的響動,彷彿是壓抑的啜泣聲,又像是……紙張被反覆展開、摩挲的聲音。
陸凱悄然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欞的縫隙向外望去。隻見王曄房間的窗戶上,映著一個孤獨的身影。他坐在桌旁,手中似乎緊緊攥著那封家書,肩膀微微聳動。而在窗外院牆的陰影下,那雙熟悉的異色瞳眸在黑暗中幽幽閃爍,靜靜地“守護”著房間裡的傷心人。
“一枝梅”到底知道什麼?它那悲憫的眼神背後,隱藏著怎樣的秘密?而王曄……他明日又會做出怎樣的選擇?那邪術的殘篇,他是否還會再次嘗試?
陸凱望著那扇映著孤影的窗,和窗外那雙神秘的眼瞳,心中沉甸甸的。他知道,他們之間那道初現的裂痕,或許比想象中更深,更難以彌合。而前路,已是一片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