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靈貓泣血
陸凱的劍,停在了半空。不是他不想刺下,而是不能。一股遠比巨猿狂暴捶打更可怕的力量,禁錮了他周身方寸之地。空氣變得粘稠如膠,時間也彷彿被拉長、凝滯。他眼睜睜看著,那一點原本微弱、即將被巨猿凶煞之氣撲滅的幽藍光芒,自一枝梅額心爆發開來。
不是爆發,是甦醒。
幽光如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撐開了一片絕對的領域。巨猿那足以開山裂石的拳頭,砸在這片幽光領域上,竟如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反而被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輕輕推開,踉蹌後退了數步,猩紅的瞳孔裡第一次出現了名為“驚疑”的情緒。
王曄張大了嘴,忘了呼吸。他看見,那一枝梅懸浮了起來,離地三尺,纖塵不染的白毛無風自動,每一根髮絲都流淌著那種深邃、古老、令人心生敬畏的幽藍光芒。它依舊閉著眼,但額間那道平時隱而不見的豎紋,此刻卻清晰無比,如同一隻將開未開的天眼,蘊含著無儘的神秘。
“這是……”王曄喉嚨乾澀,擠不出完整的話。
陸凱身體依舊無法動彈,心神卻在這股力量的包裹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寧靜與浩瀚。他體內的太極真氣自行運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圓融流暢,彷彿受到了這幽藍光芒的引導與撫慰。他看向一枝梅,那小獸的身上,正散發出一種與這秘境本源隱隱共鳴的氣息。
巨猿被徹底激怒了。作為此地的霸主,它無法容忍獵物身上出現它無法理解、更無法掌控的力量。它人立而起,雙拳瘋狂捶打自已厚實的胸膛,發出戰鼓般的轟鳴,周身血色煞氣再次暴漲,化作實質般的猩紅火焰。它猛地吸氣,腹部高高鼓起,隨即,一道混合著毀滅能量的血色光柱,從其巨口中噴吐而出,直射懸浮於空中的一枝梅!
這一擊,凝聚了它全部的力量,誓要將這詭異的藍光連同那小獸一起,徹底湮滅。
也就在這一刻,一枝梅睜開了眼睛。
那不是貓的眼睛。那是一雙倒映著萬古星空,流淌著歲月長河的眸子。深邃,平靜,冇有憤怒,冇有恐懼,隻有一種俯瞰眾生的淡漠。
它冇有閃避,甚至冇有任何動作。那毀滅性的血色光柱射至它身前丈許之地,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自行分解、消散,化作最精純的靈氣,被它周身流轉的幽藍光芒悄然吸收。
巨猿的暴怒凝固在臉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一枝梅抬起了一隻前爪,動作優雅而緩慢,對著虛空,輕輕向下一按。
冇有聲音,冇有氣浪。但那不可一世的巨猿,卻如同被一座無形大山當頭鎮壓,四肢猛地彎曲,龐大的身軀轟然跪倒在地,將堅硬的地麵砸出蛛網般的裂痕。它拚命掙紮,發出不甘的咆哮,卻無法撼動那分毫壓力,頭顱被死死按在地上,連抬起都做不到。
絕對的壓製!
王曄看得心神搖曳,幾乎要頂禮膜拜。這是何等威力?
陸凱心中的震撼同樣無以複加,但他更敏銳地察覺到,一枝梅那星空般的眸子裡,掠過了一絲極淡的……迷茫與痛苦。它周身那穩定而浩瀚的幽藍光芒,也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
“它……它的狀態不對!”陸凱低呼。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語,一枝梅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額間的豎紋光芒明滅不定。它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不再是之前那般威嚴,反而帶著一種彷彿跨越了千古的悲愴與孤獨。
鎮壓著巨猿的力量隨之鬆動。那巨猿畢竟是凶物,對危機的感應極為敏銳,立刻抓住這一線之機,狂吼一聲,爆發出殘存的所有力量,竟硬生生掙脫了部分束縛,不顧一切地轉身,拖著受創的身軀,狼狽萬分地撞入身後的密林,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中,隻留下一路灑落的腥臭血跡和驚惶的嘶鳴。
強敵遁走,場中卻無半點輕鬆氣氛。
幽藍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一枝梅從懸浮狀態落下,輕巧地站在地上,但腳步明顯虛浮了一下。它眼中的星空景象迅速消散,恢覆成原本那清澈又帶著一絲靈性的貓瞳,隻是此刻這雙眼睛裡充滿了疲憊與一種陸凱讀不懂的、深沉的哀傷。
它回頭,深深地望了陸凱一眼。那一眼,複雜得讓陸凱心頭巨震,包含了太多東西——有依賴,有感激,有迷茫,還有一種彷彿認識了很久、卻又剛剛重逢的陌生熟悉感。
“喵……”
它輕輕叫了一聲,聲音微弱,帶著泣音。然後,它小巧的鼻子下方,竟緩緩淌下一縷鮮紅的血線,在雪白的毛髮上顯得格外刺眼。
“一枝梅!”陸凱驚呼,身上的禁錮之力已然消失,他立刻衝上前,想要將它抱起檢視。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一枝梅的瞬間——
“嗡!”
他們腳下的整片大地,猛然劇烈震動起來!比之前巨猿捶打地麵要強烈十倍、百倍!山穀四麵的岩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無數碎石簌簌落下。
與此同時,秘境深處,那一直以來隻是作為背景、若有若無的低沉嗡鳴,陡然變得清晰、高亢,彷彿某種沉睡了無數歲月的龐大存在,被方纔那場戰鬥、被一枝梅覺醒的力量徹底驚醒,發出了它的第一聲宣告。
一股蒼涼、浩瀚、遠比巨猿甚至一枝梅展現的力量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意誌,如同無形的潮水,從秘境最核心的方向席捲而來,瞬間籠罩了整個山穀。
天空,那由無數發光植物模擬出的天光,驟然黯淡,緊接著,道道玄奧複雜的巨大光紋在空中一閃而逝,構成一幅覆蓋了整個天際的、難以理解的龐大陣圖虛影!
王曄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臉色煞白:“又……又怎麼了?還冇完冇了了?!”
陸凱一把將虛弱淌血的一枝梅緊緊護在懷裡,另一手持劍警惕地望向秘境深處那意誌傳來的方向,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他感受到,那甦醒的意誌,並未帶著惡意,但也絕非善意。那是一種純粹的、高高在上的審視,冰冷而漠然,彷彿在評估著闖入它領域的不速之客,是否有存在的資格。
而在那浩瀚意誌掃過懷中一枝梅的瞬間,陸凱清晰地感覺到,一枝梅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發出一聲近乎悲鳴的嗚咽。
這秘境,這試煉,這突如其來的靈貓覺醒與創傷,以及這自沉睡中甦醒的古老意誌……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個更深不可測的謎團。
震動緩緩平息,空中的陣圖虛影也逐漸隱去,但那無處不在的蒼涼意誌並未消退,反而如同實質般瀰漫在空氣裡,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陸凱與王曄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一絲驚悸。
他們原本以為的絕境求生,似乎……纔剛剛揭開真正危險的序幕。這試煉的終點,等待他們的,究竟是什麼?
懷中的一枝梅氣息微弱,那縷血跡紅得驚心。陸凱深吸一口氣,將體內溫潤的太極真氣緩緩渡了過去,試圖安撫它的痛苦。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微弱、彷彿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的聲音,帶著亙古的滄桑與一絲不確定的疑惑,斷斷續續地傳來:
“……是……斷……?血脈……喚醒……吾……”
聲音戛然而止。
陸凱渾身一震,猛地抬頭,望向那意誌傳來的、幽暗無儘的秘境深處。
是誰在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