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藤蔓森林噬靈影
黑暗,粘稠得如同實質,包裹著每一個人。空氣裡瀰漫著千年腐殖質與某種未知甜香混合的詭異氣味,吸入肺中,帶著微微的眩暈感。自踏入這片被陸凱命名為“噬魂幽林”的區域後,所有的光線彷彿都被貪婪地吞噬了,唯有眾人手中兵器散發的微弱真氣光芒,以及王曄時不時打出的、懸浮在半空緩慢燃燒的“明光符”,勉強照亮腳下盤根錯節的猙獰根鬚和頭頂縱橫交錯、如同怪鳥巨爪般的黑色枝椏。
寂靜是這裡的另一種恐怖。除了幾人壓抑的呼吸聲和腳踩在鬆軟苔蘚上的細微聲響,再無其他。先前遭遇的幾波毒蟲異獸,雖被有驚無險地擊退,卻讓所有人的神經都緊繃到了極限。
“跟緊!注意腳下和頭頂!”王曄壓低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他走在隊伍最前,手中的精鋼長劍泛著冷靜的白光,每一步都踏得極其謹慎。他的“務實”在此刻體現得淋漓儘致——絕不浪費一絲真氣,所有符籙都用在最關鍵的時刻,眼神銳利如鷹,不斷分析著周圍的環境,尋找著可能存在的陷阱或安全路徑。
陸凱緊隨其後,太極劍已然出鞘,劍尖輕顫,在身前劃著無形的圓,感受著氣流的細微變化。他的眉頭緊鎖,這無處不在的黑暗和死寂,像一塊巨石壓在心口,讓他體內的真氣流轉都滯澀了幾分。更讓他心緒不寧的是……
他微微側頭,看向隊伍末尾。
那裡,一枝梅無聲無息地行走著,嬌小的身軀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她那雙在平日顯得靈動狡黠的貓瞳,此刻卻是一片空茫,彷彿蒙上了一層薄霧。更奇異的是,她那對毛茸茸的貓耳尖端,正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淡紫色光暈,如同夏夜螢火,明滅不定。自進入這片幽林,她就一直是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對陸凱關切的詢問也隻是茫然搖頭,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
“沙沙……沙沙沙……”
一陣極輕極密的摩擦聲,毫無征兆地從四麵八方的黑暗深處傳來。
“戒備!”王曄低喝一聲,猛地停下腳步,長劍橫於胸前。眾人立刻背靠背結成圓陣,兵刃向外,緊張地注視著那片吞噬光線的黑暗。
摩擦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彷彿有無數條蛇在苔蘚和枯枝上快速遊走。
突然,一條黑影撕裂黑暗,帶著腥風,直射王曄麵門!那並非活物,而是一根足有成人手臂粗細的黑色藤蔓,頂端尖銳,表麵佈滿詭異的吸盤,吸盤內裡竟閃爍著磷火般的幽光。
王曄反應極快,劍光一閃,白芒劃過,那藤蔓應聲而斷,斷裂處噴濺出粘稠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墨綠色汁液。然而,不等他喘息,更多、更密集的破空聲接連響起!
數十條、上百條同樣的黑色藤蔓,如同從沉睡中甦醒的魔怪觸手,從樹木的枝乾上、從地麵的裂縫中、甚至從虛空的黑暗裡激射而出,向著圓陣瘋狂攢刺、纏繞!
“小心!這些藤蔓能吞噬真氣!”一名弟子驚呼,他的長劍被藤蔓纏住,劍身上的護體真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藤蔓表麵的吸盤如同活物般蠕動著,瘋狂汲取著能量。
戰鬥瞬間爆發。劍光、符火在黑暗中瘋狂閃爍,與漫天舞動的黑色藤蔓交織成一幅死亡畫卷。藤蔓似乎無窮無儘,斬斷一根,立刻有更多補上,而且它們異常堅韌,尋常劍刃劈砍上去,隻能留下淺痕,唯有灌注強大真氣才能一擊斬斷。更可怕的是,它們極具智慧,懂得配合,一些佯攻牽製,一些則悄無聲息地從死角發動致命襲擊。
“結‘真武七截陣’!”王曄臨危不亂,大聲指揮。七名武當弟子立刻移動步伐,劍勢聯動,氣機相連,一道淡青色的光幕以七人為支點升騰而起,將大部分藤蔓阻擋在外。劍陣運轉,道道劍氣如同絞盤,將靠近的藤蔓紛紛絞碎。
然而,藤蔓的數量實在太多,攻擊角度太過刁鑽。劍陣主要防護的是正麵和上空,卻難以完全顧及腳下。
“啊!”一聲慘叫,一名弟子腳踝被突然破土而出的藤蔓纏住,瞬間被拖倒在地,強大的力量就要將他拽入黑暗深處。旁邊同伴救援不及,眼看就要被吞噬。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沉穩的劍光掠過。
“嗤!”
陸凱出手了。他並未完全依賴劍陣,太極劍劃出一道圓融的弧線,並非硬斬,而是貼著纏繞弟子的藤蔓一沾、一引,那蘊含強大拉扯力量的藤蔓竟被他劍上的柔勁帶得一偏,力道泄去大半。緊接著,劍尖輕顫,一股暗勁透入,藤蔓寸寸斷裂。他一把將那驚魂未定的弟子拉起,推回陣中。
“謝…謝謝陸師兄!”
陸凱微微點頭,冇有多言,目光再次投向陣外無邊無際的藤蔓之海,臉色凝重。他看向王曄,隻見王曄額頭也已見汗,指揮雖依舊冷靜,但符籙的消耗明顯加快,顯然壓力巨大。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們的真氣和符籙遲早會被耗光!”陸凱沉聲道,“必須找到這些藤蔓的根源或者控製核心!”
“說得輕巧!”王曄揮劍劈開兩條襲來的藤蔓,語氣帶著一絲因壓力而生的煩躁,“這鬼地方神識被嚴重壓製,感知範圍不足十丈,如何尋找根源?貿然離開劍陣範圍,就是送死!”
這是兩人之間第一次出現明顯的意見分歧。王曄傾向於固守,依靠劍陣和消耗品支撐,等待藤蔓攻勢自行減弱或找到其規律;而陸凱則更傾向於主動出擊,尋找破局之法。
就在兩人爭執不下,團隊氣氛因危機和摩擦而愈發凝重之時,一直呆立在劍陣保護中心,眼神空茫的一枝梅,忽然發生了異變。
她耳尖的淡紫色光暈驟然變得明亮起來,不再是微光,而是如同兩簇燃燒的紫色火焰。她猛地抬起頭,空茫的雙眼直勾勾地望向幽林的一個方向,那裡是藤蔓攻擊最密集、最瘋狂的區域。
“那裡……”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夢囈般的飄忽,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那片死亡之地,“……它在呼喚……很痛苦……也很……饑餓……”
“它?什麼它?”王曄厲聲喝問,他對一枝梅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態早已失去耐心,“說清楚!”
一枝梅卻彷彿冇聽見,隻是癡癡地望著那個方向,耳尖的紫光越來越盛,甚至開始影響她周身的空間,細微的紫色電蛇在她髮梢跳躍。
陸凱心中一動,他回想起之前一枝梅種種異常,以及她身上隱藏的上古血脈秘密。他猛地意識到,一枝梅的感應,或許是此刻唯一的生機!
“王師兄!”陸凱斬釘截鐵地說道,“我相信她的感應!我帶她衝過去看看,你們在此固守,為我們牽製壓力!”
“你瘋了!陸凱!”王曄又驚又怒,“那是死路!帶著這個累贅,你們能做什麼?”
“她不是累贅!”陸凱第一次用如此強硬的語氣反駁王曄,“她是我們的同伴,也可能是我們破局的關鍵!相信我一次!”
不等王曄再反對,陸凱一把拉住一枝梅冰涼的手腕,低喝一聲:“跟緊我!”
話音未落,他體內真氣轟然爆發,太極劍法施展開來,不再是單一的守勢。隻見他劍走龍蛇,時而如長江大河,捲起千堆雪,將正麵襲來的藤蔓儘數盪開;時而如綿綿春雨,劍光細密粘稠,將側麵纏繞而來的藤蔓引偏帶歪。他竟是以太極劍法生生在密不透風的藤蔓攻擊中,開辟出一條狹窄的通道!
“陸凱!”王曄看著他義無反顧衝出的背影,咬了咬牙,最終還是喝道:“劍陣,全力掩護陸師兄方向!”
頓時,大部分劍氣和符籙都向著陸凱前進的路徑兩側傾瀉,暫時壓製了那個方向的藤蔓攻勢。
陸凱拉著眼神迷離但步伐卻異常輕盈、彷彿本能般避開數次致命攻擊的一枝梅,艱難地向前突進。越往那個方向,藤蔓的攻擊就越發瘋狂,彷彿被觸怒了逆鱗。
短短十幾丈的距離,卻如同跨越生死鴻溝。陸凱的衣衫已被藤蔓尖刺劃破多處,手臂上更是添了幾道血痕,真氣消耗巨大,呼吸也變得粗重。
就在他感覺力竭,前方藤蔓幾乎要凝聚成一堵巨牆壓來時,一枝梅耳尖的紫光猛地熾盛到極致!
“嗡——”
一聲低沉的、非人非獸的嗡鳴,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那嗡鳴帶著一種古老而威嚴的氣息,席捲而過。
奇蹟發生了。
周圍那些瘋狂舞動、攻擊的藤蔓,在接觸到這紫光與嗡鳴的刹那,動作猛地一滯,彷彿遇到了天敵般,畏縮地向後收縮了一些,攻擊的勢頭明顯減緩。雖然並未完全退去,但卻給陸凱爭取到了寶貴的喘息之機。
“就是現在!”一枝梅眼中的空茫褪去少許,閃過一絲清明,她急切地指著前方一株尤其巨大、主乾上佈滿瞭如同人眼般斑紋的怪樹,“核心……在那棵樹裡!”
陸凱精神大振,強提一口真氣,太極劍意凝聚於一點,身隨劍走,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刺那怪樹主乾上的“眼睛”!
“噗嗤!”
劍刃精準地刺入那詭異的斑紋中心。冇有預想中的堅硬,反而像是刺入了一個充滿粘液的囊腔。
“嘰——!!!”
一聲尖銳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厲嘯,從怪樹內部爆發出來!那聲音充滿了痛苦與怨毒。
刹那間,周圍所有的藤蔓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瞬間癱軟、枯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為飛灰。瀰漫在幽林中的壓抑感和黑暗,也如同潮水般退去,雖然光線依舊昏暗,但那種吞噬一切的惡意消失了。
戰鬥,戛然而止。
倖存的武當弟子們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王曄收劍入鞘,看著滿地迅速腐壞的藤蔓殘骸,又看向遠處相互攙扶著的陸凱和一枝梅,眼神複雜。他走到陸凱身邊,沉默片刻,開口道:“你……冇事吧?”
陸凱搖了搖頭,擦去嘴角因真氣震盪溢位的一絲血跡,目光卻關切地落在身旁的一枝梅身上。施展了那奇異的能力後,她耳尖的紫光已然熄滅,臉色蒼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顯然消耗巨大。
“她……”王曄看著一枝梅,眉頭緊鎖,之前的輕視和懷疑被一種深深的忌憚與探究所取代。剛纔那令瘋狂藤蔓都為之畏縮的紫光與嗡鳴,絕非凡俗之力。
陸凱輕輕扶住幾乎虛脫的一枝梅,對王曄道:“她需要休息。”
王曄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去檢視其他弟子的情況。
幽林恢複了死寂,但一種無形的隔閡與猜疑,似乎開始在團隊成員之間悄然滋生。眾人原地休整,處理傷勢,恢複真氣。冇有人說話,氣氛壓抑得可怕。
約莫一炷香後,就在眾人心力交瘁,準備再次啟程時,前方原本盤根錯節的林木,竟無聲無息地向兩側分開,露出了一條散發著柔和白光的通道。通道儘頭,隱約可見一片與周圍幽暗森林格格不入的、鳥語花香的奇異花園,溫暖的氣息撲麵而來。
那景象,美好得如同仙境,與剛纔的死亡危機形成了極端對比。
“是出口嗎?”有弟子驚喜地叫道。
王曄凝視著那條通道,眼神中充滿了警惕,他沉聲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靠在陸凱肩頭、閉目調息的一枝梅,卻在此時猛地睜開雙眼,她的瞳孔再次縮成了兩條細線,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因為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極致的恐懼。她死死抓住陸凱的衣袖,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帶著哭腔顫栗道:
“不對……那裡……那裡的‘氣’……比那些吃人的藤蔓……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