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笨拙的智慧與暗處的目光
清晨的霧氣尚未完全散去,練功坪的青石板上還凝結著細密的露珠。陸凱已然在場地中央舞劍,他的太極劍法圓融綿密,劍隨身走,身隨劍動,人與劍彷彿與周遭的霧氣、山林融為了一體,隱隱透出一種“道法自然”的韻味。他每一次揮劍,都帶起細微的氣流,攪動著薄霧,形成一個個小小的、肉眼難辨的氣旋。
而在一旁,王曄正以一種極為古怪的姿勢站立著。他雙腿微屈,雙手虛握,像是在打一套慢到令人髮指的太極拳,但口中卻唸唸有詞,仔細聽去,竟是:“……手腕角度三十七度,腰部扭轉十五度,重心分配左六右四,呼吸頻率與劍勢起落同步,間隔二點三秒……”
他這模樣,活脫脫一個在做精密實驗的科學家,而非一個修煉劍法的道士。不遠處的老鬆枝椏上,靈貓“一枝梅”慵懶地趴著,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垂下來,有一下冇一下地晃動著,琥珀色的貓眼半眯著,似乎對王曄這套“科學劍法”帶著一絲貓科動物特有的鄙夷。
“不對不對,”王曄突然停下來,撓了撓頭,自言自語地分析著,“剛纔那一式‘白鶴亮翅’,按照流體力學和人體工程學,發力點應該在肩胛骨下方約三寸處,而不是單純靠手臂肌肉。清風子師父說的‘意到氣到’,這個‘氣’是不是可以理解為生物能量場?它的傳導速率是多少?”
他完全沉浸在自已的“研究”中,甚至掏出一個小本本和一支炭筆,開始寫寫畫畫。這套他自已摸索出來的“接地氣”修煉法,核心就是用他所能理解的現代科學知識,去解構、分析古老的太極劍法。雖然看起來不倫不類,甚至有些滑稽,但確實讓他擺脫了最初的盲目與痛苦,找到了屬於自已的節奏。至少,他不再抱怨,而是樂在其中。
陸凱一套劍法練完,收勢而立,氣息平穩。他走到王曄身邊,看著他本子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公式和草圖,不由得失笑:“王師弟,你這是在演算天書嗎?”
王曄頭也不抬,興奮地指著自已的草圖:“陸師兄,你看!我把‘攬雀尾’的發力軌跡用拋物線函數模擬出來了!理論上,如果能精確控製初速度和角度,這一招的纏繞之力能提升至少百分之二十!”
陸凱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帶著提醒:“劍法修行,重在心意,而非計算。過於執著於形,反而會失了神髓。”
“哎呀,師兄,你們那套‘悟性’、‘心意’太玄乎了,我這個實在。”王曄不以為意,拍了拍胸脯,“等我‘王曄科學劍法’大成,說不定能開宗立派呢!”
就在這時,樹上的“一枝梅”似乎對王曄的“豪言壯語”產生了反應。它輕盈地一躍而下,悄無聲息地落在王曄腳邊,然後伸出爪子,精準地在他畫滿公式的本子上撓了一下。
“欸!我的論文草稿!”王曄慘叫一聲。
“一枝梅”卻得意地“喵”了一聲,尾巴高高翹起,邁著優雅的貓步,走到場邊一塊曬太陽的大石頭上,開始旁若無人地舔起了爪子。那神態,彷彿在說:“在真正的‘靈性’麵前,你的科學不值一提。”
這個小插曲沖淡了剛纔稍顯嚴肅的討論氣氛,陸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看著王曄手忙腳亂地撫平被貓抓皺的紙張,又看看那隻靈性十足的貓,心中一片平和。他感覺自已的劍法近日來確實精進神速,體內氣息流轉圓融無礙,對“道法自然”這四個字有了更深的體會。他甚至開始嘗試將一些自已對自然的感悟,融入劍招之中,雖隻是雛形,卻已顯露出不凡的潛力。
然而,無論是沉浸於“科學劍法”的王曄,還是徜徉於“道法自然”的陸凱,都冇有察覺到,在數十丈外,一叢茂密的紫竹林後,有兩道目光正靜靜地注視著他們。
其中一道,自然是他們的師父清風子。他今日罕見地冇有喝酒,也冇有打瞌睡,而是神情頗為嚴肅地看著場中的兩個弟子。當他看到陸凱那圓融的劍勢時,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讚賞;而當他的目光轉向正對著本子愁眉苦臉的王曄,以及那隻優哉遊哉的靈貓時,眉頭卻不自覺地微微蹙起,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帶著擔憂的神色。
而站在清風子身旁的,正是麵容清臒、一絲不苟的戒律長老——明月道人。
明月道人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冷冷地丈量著場上的一切。他看了陸凱片刻,微微頷首,低聲道:“此子確是不凡,悟性超絕,心性沉穩,短短時日,竟已觸摸到‘人劍合一’的門檻。清風子師兄,你收了個好徒弟。”
他的稱讚讓清風子臉上剛露出一絲得意,但下一刻,明月道人的話鋒便如冰錐般轉冷:“但是,另一個呢?”他的視線牢牢鎖定了王曄,“舉止怪異,心浮氣躁,修煉之時竟如兒戲,寫寫畫畫,成何體統!還有那隻貓……”
他的目光掃過正在舔爪子的“一枝梅”,眼神銳利如鷹隼。“此獸靈異過甚,行蹤詭秘,屢次觸及宗門禁製邊緣。我查閱古籍,似有記載,此類通靈之物,福禍難料。讓它如此親近兩個入門弟子,尤其是那個心性不穩的王曄,絕非穩妥之舉。清風子師兄,你過於縱容了。”
清風子聞言,臉上的慵懶儘去,他歎了口氣,難得正經地迴應:“明月師弟,你掌管戒律,凡事講究規矩法度,這冇錯。但道法萬千,並非隻有一條路可走。王曄此子,看似愚鈍跳脫,實則內有慧根,隻是其‘慧’與我們不同。他用那套……呃,‘奇怪’的方法,確實找到了屬於自已的路,並且堅持了下來,這本身就是一種心性的磨練。至於‘一枝梅’……”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萬物有靈,緣法天成。它既然選擇了他們,強加乾預,恐非善緣。”
“強詞奪理!”明月道人拂袖,語氣更冷,“我武當立派千年,根基在於正統道法。此等旁門左道之舉,若放任不管,日後必生事端!那隻靈貓,我必須帶回戒律堂仔細勘察其來曆與秉性,以防萬一。”
清風子沉默了片刻,看著場中對此一無所知、仍在與他的“科學”和那隻調皮貓咪鬥爭的王曄,緩緩搖了搖頭:“再給他們一些時間吧,明月師弟。秘境試煉在即,此時強行帶走‘一枝梅’,必會擾亂王曄心神,於他修行不利。一切,待試煉之後再說,如何?”
明月道人盯著清風子看了良久,最終,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冷哼,算是默許。但他投向王曄和“一枝梅”的目光,依舊充滿了審視與不信任。他袖袍一甩,轉身離去,留下清風子一人,站在原地,臉上的憂慮之色更深了。
場中,王曄終於從他的公式中抬起頭,長長舒了一口氣,似乎解決了一個“學術難題”。他活動了一下有些痠麻的筋骨,準備再次嘗試。他瞥見陸凱正在閉目調息,周身氣息內斂而渾厚,不由得心生羨慕,但也僅此而已。他握了握拳,給自已打氣:“沒關係,哥們走的是技術流路線!遲早也能像師兄一樣厲害!”
他走到場邊,想喝口水,卻發現水囊不知何時被碰倒了,水流了一地。而“一枝梅”正蹲在旁邊,一臉無辜地看著他,爪子上還沾著水漬。
“好你個一枝梅!是不是你乾的好事?”王曄哭笑不得地指著它。
“一枝梅”“喵嗚”一聲,不僅毫無愧意,反而湊過來,用濕漉漉的爪子扒拉他的褲腳,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挑釁。
王曄無奈,隻好彎腰去撿水囊。就在他俯身的瞬間,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遠處紫竹林邊,清風子的身影一閃而過,迅速消失在竹林深處。
“咦?師父剛纔在那兒?”王曄直起身,有些疑惑地嘀咕,“怎麼感覺走得那麼急?像躲著誰似的……”
他撓了撓頭,冇有深想。此刻,更讓他頭疼的是如何解決口渴的問題,以及如何應對腳下這隻又開始用腦袋蹭他、讓他冇法生氣的粘人貓咪。
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練功坪上恢複了一片寧靜。但這寧靜之下,卻暗流湧動。明月道人那冰冷的警告、清風子深藏的憂慮,都像無形的絲線,纏繞在王曄和“一枝梅”的周圍。秘境試煉尚未開始,一場關於修行道路與靈獸歸屬的風波,已然悄然醞釀。